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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黄粱一梦(下) 渺渺星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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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骞觉得母亲的爱太矛盾,忽远忽近,时深时浅,像在风中晃荡的柳枝,他跑来跑去,一直抓不住自己想要的那条。
她一边絮叨不盼贺骞功成名就,只求健康快乐,一边又附和父亲的想法规劝贺骞再努力一些,再争气一些。
父亲的性格阴晴不定,稍不顺心就对贺骞非打即骂,年幼的贺骞哭嚎着向母亲求救,却永远只得到一个安静抹泪的侧影。
而等父亲发泄过后,母亲又满脸心疼地抱住他,望着那些触目惊心的藤条印子落泪,给他擦药。瞒着父亲给跪在祠堂的他送饭,往蒲团底下塞软垫。
贺骞讨厌这份迟来的关怀,更讨厌母亲始终站在父亲那边,从来不肯说一句合他心意的话。
“阿骞,听你爸爸的话。”
“阿骞,不要惹你爸爸生气。”
“阿骞,去跟爸爸认错。”
“阿骞,你爸爸也是为了你好,你要理解他的苦心。”
她心疼她的孩子,却袖手旁观,她深爱她的孩子,却不予以支撑。
贺骞十五岁那年,父亲投资失败,生意陷入困境,负债累累。他整天脸色阴沉,脾气越发暴躁,对谁都冷嘲热讽。
贺骞当时就读的私立高中学费昂贵,他的成绩并不拔尖,达不到父亲的要求。父亲便频繁以此事为由头,将他当做出气筒,动辄家法伺候。
母亲极力维持表面的平和,却依旧是惯用的那一套做法,让贺骞忍耐,服软,顺从最不讲理的父亲。
贺骞无法忍受,与父亲大吵一架,权力遭到挑衅的父亲暴跳如雷,指着他的鼻子让他滚出这个家,有本事永远别回来。
贺骞站在一片狼藉的客厅,脊背挺直,额头伤口渗出的鲜血流进眼睛,他却岿然不动,冷冷地看着姿态丑陋的男人,“我求之不得。”
贺骞拿上身份证和手机离开这座令人窒息的牢笼,漫无目的地游荡,像一片浮萍。他仰望漆黑的夜空,费力搜寻到一颗光芒暗淡的星星。
几天后,贺骞下定决心,独自前往千里之外的城市,应邀参加Atal电子竞技俱乐部的试训,在众多巅峰前列的玩家中脱颖而出,被编入一队。
未成年选手合同需监护人签字,贺骞枯坐一夜,拨通母亲的电话。
母亲当天下午就赶到俱乐部,抱着贺骞泪流不止,埋怨他为什么杳无音讯,混乱不清地诉说着担忧与绝望。
她伸手触碰贺骞额头的伤疤,细瞧贺骞的模样,露出一个劫后余生般的微笑,喃喃自语:“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短短一个月,周咏晴肉眼可见地衰老,精神不济,头发夹杂更多银丝,眼眶浮现深深的青黑。
贺骞抓住她的手腕,看着那双伤痕累累的手,脸色阴沉,“他打你了?”
周咏晴摇摇头,神色悲戚,“前些日子台风天,泠恩大桥塌方,许多车辆失事,我一直联系不上你,就以为……”
她说不下去,捂着脸啜泣。这个可怕的念头像一张阴森狼藉的处刑台,日日夜夜凌迟着她的精神,让她清醒,也让她痛苦。
她像个终于被逼疯的怨魂,终日浑浑噩噩,苦求丈夫把自己的孩子还回来。丈夫不堪其扰,已经多日没有回家。
“对不起,对不起。”贺骞抱住她,笨拙地学着她以前安慰自己的样子,轻轻拍打后背,“妈妈,是我的错,我让你担心了。”
“阿骞,阿骞,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
“我向你保证,以后不论去到哪里,都会给你消息,报一句平安。”
这个逆来顺受的女人,历经了险些丧失骨血的剧烈打击之后,似乎终于开始挣扎着改变。
对于贺骞想要退学打职业的决定,她犹豫须臾,温柔地说:“你想做什么,妈妈都支持你。”
顺利签完合同,母子俩吃了一顿饭,周咏晴就回去了。
贺骞送她去机场,临别前,周咏晴不厌其烦地嘱咐,让他照顾好自己,与共事的人好好相处,千万不要无故失去消息。
她给贺骞塞了一张银行卡,“密码是你的生日,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多买些有营养的东西吃,不够再跟我说,家里的事不用操心。”
“阿骞,你爸爸脾气不好,是有很多做得不对的地方,伤了你的心。但你们终究是父子,天大的仇怨都斩不断血缘,等迈过这道坎,妈妈希望你能消消气,跟爸爸好好聊一聊,好吗?”
贺骞想出言讥讽,父亲永远不会承认错误,未必能跟自己好好聊。可他望着母亲疲惫哀求的双眼,又只能如过去无数次一样,做一面受到敲击就发出响声的鼓,“嗯。”
周咏晴依依不舍,站在安检通道口,迈不开脚步,“有什么难处就给妈妈打电话,不要自己一个人硬撑,知道吗?”
贺骞点头:“好。”
“那我走了,改日再来看你。”
“妈妈再见,路上小心。”
贺骞目送她三步一回头地通过安检,好像又在抹眼泪。
眼泪,贺骞讨厌眼泪,委屈的、惊惧的、悲伤的、歉疚的、心疼的……通通都是徒增枷锁的罪状。
他被自己的眼泪淹没了自尊,被母亲的眼泪侵蚀了骨气,屈从于不可理喻的父亲,险些变成一具行尸走肉。
幸好黑夜尚有星辉闪烁,浮萍仍与母体相连。
那一年冬季冠军杯,贺骞登上首发名单,在赛场上大放异彩,顶着“怪物新秀”之称,以天赋卓绝的操作和意识,带领队伍斩获冠军。这一座金灿灿的奖杯,既是他职业生涯的光辉起点,也是十六岁最好的生日礼物。
荣誉、人气、金钱纷至沓来,他拥有了志同道合的伙伴,收获了热情追随的粉丝,找到了人生的航向,以及对未来的希望。少年人扬眉吐气,帮家里还清了债务,堵住悠悠众口,自以为一切尽在掌握。
可父亲发现了他的性取向,山崩地陷也不外如是。
那之后发生的一切,贺骞不愿再回忆,在矫正所里经历的种种,更是他一生的梦魇。
他憎畏惨无人道的矫正所,痛恨铁石心肠的父亲,埋怨软弱盲从的母亲,反感说三道四的亲戚。
可在所有面目可憎的人里,贺骞最厌恶自己。
为什么贪恋虚假的温情?为什么疏忽大意藏不好性向?为什么不反抗、不逃跑?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重蹈覆辙?为什么违心认错?
为什么是同性恋?为什么治不好?为什么不听话?为什么不睡觉?为什么吃不下饭?为什么如此痛苦又悲哀地活着?
为什么不去死?
为什么不去死。
[成天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是做给谁看?我看他精神好得不行,故意折磨报复老子,丢人现眼的畜生,没良心的混账东西!]
[他脑子有病,靠近了会传染的!]
[男人跟男人,真恶心]
[叔叔阿姨说的没错,你尽早找个女朋友,就知道女人的好了]
[阿骞!快跟爸爸说,你知道错了!]
[阿骞,阿骞,我的孩子,我可怜的孩子……是妈妈没用,是妈妈没保护好你]
[阿骞,我求求你,我求求你……]
我明明已经一无所有,还要求我什么呢?
贺骞将被子拉过头顶,脸深埋进枕头,任泪水悄无声息渗透。
在他几欲放弃一切的时候,突然有人告诉他,未来的自己延续了夭折的电竞事业,拥有了心意相通的爱人,还获得了母亲的支持和认可。
情感、家庭、事业,应有尽有。
人生啊,人生,何其可笑。
——咚咚、咚咚。
“小贺,你醒了吗?”
是陈洵知的声音。
贺骞心脏一抖,抓过手机看一眼时间,竟然已经是早上了。
他心事重重,一夜没睡。
贺骞胡乱抹一把眼睛,下床去开门,怕陈洵知看出端倪便没开灯,站在廊灯照不到的地方,“醒了。”
陈洵知穿着睡衣,头发乱翘,脸上困意未消,露出一点温软的笑,“早上好,吃早餐了。”
通宵清醒的状态比做噩梦要好,贺骞用力拍了拍脸,激发些许血色。
他走出卫生间,听到厨房里传来陈洵知欢快的声音,“好香啊!我要十五个云吞,二两面,多放豌豆尖。”
男人语气温柔:“豌豆尖都是你的。辣椒酱要哪一种?”
“剁椒。这碗是小贺的吗?怎么分量这么少,他好瘦啊,得多吃一点。”
“他胃口小,吃不下太多东西。有些人胃口不小,但也不见长肉。”
“别念了别念了,我吃完这顿就能长。”
“短期buff吗?”男人低笑一声,“端出去吧,小心烫。”
“Yes sir!”
陈洵知帮忙把早餐摆在餐桌上,冲呆立在不远处的贺骞歪头,“小贺,你洗漱好了吗?来吃早餐。今天吃贺大厨牌美味云吞面!”
除了云吞面,桌上还有耗油生菜、煎蛋、培根芦笋卷和水果拼盘。周末,陈洵知不用去学校,慢悠悠地享受早餐。
他先尝了几口原汤,再加入剁椒酱搅拌开,“新闻报道说今晚有双子座流星雨,我想去看。”
双子座流星雨?贺骞一愣,想起出租车上听到的电台广播。
男人问:“要露营吗?“
陈洵知打开新闻网页给他看,“嗯,说是今晚十点到凌晨三点是最佳观测时间,底下还附带地点推荐,好像有个近郊公园离这儿不远。”
男人浏览一遍,“好,等会儿就准备。”
“小贺。”陈洵知眨巴着眼睛,笑容里透着期待,“一起去吗?”
贺骞说不出拒绝的话,点了点头:“嗯,好。”
三人行动力超强,吃完早餐就动手收拾露营装备。
贺骞自己只用准备保暖的衣物,很快收拾完毕,去帮忙清点陈洵知列出来的物品清单。
“贺骞,你看。”
听见陈洵知的声音,两个贺骞一齐抬头。
“咔嚓”一声,陈洵知移开相机,笑眼灵动,“合影留念。”
他低头查看效果,嘀咕:“不过不知道小贺回去之后,会不会像电影里一样,在另一片时空里的所有痕迹也随之消失。”
贺骞垂眸沉默,心里涌现几分怅然。
“也许吧。”男人似乎洞悉了他的心中所想,又似乎只是在认真回应陈洵知的疑问,“但我认为不会一键清空,尤其是一些幸福快乐的时刻,大概会像梦境一样,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淡忘,这个过程并不痛苦,即便最后什么都记不起来,可你知道自己曾经拥有过一段非常美好的经历。”
意外交汇的命运轨迹,相处的记忆,或许会化为一种冥冥之中的牵引,一股永不熄灭的力量,一份连通过去、现在和未来的勇气。
陈洵知微抬眉梢,“那两位此刻觉得幸福吗?”
男人笑着说:“很幸福。”
贺骞心跳加快,却并非出现应激反应时几近窒息的强烈痛苦,而是一种久违到陌生的情绪,让他浑身都发起热来。
他张了张口,闪烁的目光在陈洵知和男人之间游移不定。
“你不用着急回答这个问题。”男人的眼里多了一些贺骞看不明白的东西,“慢慢来,听从自己的内心。”
三人下午出发去看流星雨,驾车两个小时抵达观测公园,一路上遇到了许多志趣相投的人群。
他们挑了一片视野开阔的暗夜区搭帐篷,两顶帐篷挨得很近,贺骞单独住一顶。
贺骞埋头搭帐篷,长期积压心头的阴云暂时散去,身心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陈洵知帮忙搭完帐篷,布置内部的任务就交给两人。他拿着相机到处走,寻找绝佳的机位,“贺骞,小贺,你们快看,好美的夕阳!”
漫天卷云在余晖中燃烧,远端飘散开灰烬般的暗紫墨蓝,靠近落日的地方光彩绚烂,仿佛熔岩流淌,山脉伸展开黛青色的剪影,树林参差的枝梢似用墨笔细细勾勒。
冷暖交错,如梦似幻。
陈洵知架起机位,“我们来拍张合照吧。”
贺骞从帐篷里钻出来,理一理衣服和头发,站在陈洵知指定的位置上,旁边是男人。
陈洵知先给大贺小贺拍了一张,又设置定时拍摄,“十秒!”
他快步跑向小贺,却被大贺拦腰捞走搂在身侧。
陈洵知抗议,“年纪小的站中间!”
大贺理直气壮道:“要是他的痕迹消失了,我们俩站这么远岂不是很奇怪?”
“要是没消失呢?”
“那你们俩可以单独拍一张。来,看镜头。”
贺骞目不斜视地看着镜头,嘴角扬起一点弧度。
照片拍了很多张,单人照,双人照皆有,直至天边最后一抹光亮隐匿,暮色四合,星星浮出身形。
公园里亮起一盏盏露营灯,如游离的萤火,互不干扰。
三人快速解决晚饭,抱着热水袋打斗地主,输家要抽取惩罚纸牌。
贺骞的身体有些发冷,但精神异常活跃高涨,最初的拘谨慢慢消退,全身心投入这场游戏。
时间也因此过得飞快,当第一颗流星划破夜空,公园各处纷纷响起欢呼声。
“来了来了!”陈洵知站起身,调整了一下固定机位,仰头紧盯着星空。
贺骞也抬起头去看,将璀璨的银河装进眼睛,连灵魂都熠熠生辉。
他想起十五岁离家的夜晚,发现那一颗光芒暗淡的星星,他告诉自己要像这颗星星一样,纵然深陷无边黑暗,也不要放弃发光。
可后来,他又觉得或许那本就是最后的光芒。
而此时此刻,他看见了这么多星星,明暗交织,浩瀚无垠。
过度的痛苦和麻木使他忘记了,自己以前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出去外面走一走看一看,借外物滋养内心,又以丰盈的内心应对万难。
相由心生,境随心转,世间种种,如是而已。
几分钟后,第二颗流星坠落,那是一颗极为耀眼的蓝绿色火流星,长长的光迹横跨大半个夜空,熄灭前的光亮恍若一轮满月。
“我拍到了!我拍到了!”陈洵知原地蹦了蹦,抱着相机翻看照片。
大贺小贺也凑过去,欣赏火流星定格的身影,异口同声发出赞叹。
“哇,好漂亮。”
他们一直等到极大值过去才回帐篷休息。
贺骞意犹未尽,躺在睡袋里回味流星划过夜空的美丽景象。
静谧的深夜,耳朵能轻易捕捉到细微的动静,从隔壁近在咫尺的帐篷里传来。
陈洵知的声音比平时更轻更软,咬字含糊,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唔……我好……困,睡觉、要睡觉。”
另一道声音温柔低哑,“补完时长再睡。”
陈洵知小声不满,“我没欠!”
“嗯,是我欠的,我现在补一些。”
“……”
好一会儿,暧昧的声响才消弭。
贺骞捂着胃部,对同性亲密行为的应激反应相较于之前要平和许多。他长舒一口气,闭上眼睛,一股深深的疲惫感渗透至四肢百骸,意识逐渐模糊了。
通宵加受寒,十九岁的贺骞体质本就欠佳,再如此折腾一遭,不出意外地病倒了。
恢复意识的时候,贺骞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房间,额头温凉,咽喉干燥,五脏六腑一片滚烫。
“你发烧了。”男人低沉的声音传入耳朵,朦朦胧胧听不真切。
贺骞缓慢地眨着眼睛,只看到男人模糊的轮廓,“我可能……要离开了。”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好像在海水中沉浮,周围有两股暗流正在不停拉扯,他的身体不由自己掌控,渐渐朝着更强势的那一方漂过去。
男人语气平静,“嗯,要跟小还告别吗?”
“小、环?”
“陈洵知的小名。陈还,明月何时照我还的还。”
“陈还,小还。”贺骞半阖着眼眸呢喃,“不用了。我以后,会遇见他的,对吗?”
“会的。”
贺骞想笑一笑,可惜实在没有力气,泪水却流得轻易,“她……身体还好吗?”
男人说:“上了年纪,有一些小毛病,但还算健康。”
“那就好。”
耳边的声音一瞬间远去了,贺骞感觉自己沉入了幽深的海底,又被一道滔天巨浪卷起来,拍打在沙滩上,烈日灼烧着他湿漉漉的身体。
一道声音由弱渐强,“阿骞?阿骞?你醒了!”
贺骞睁开眼睛,看见周咏晴憔悴的脸。
这场病来势汹汹,发烧反复,贺骞静养了一周才恢复过来,回学校上课。
周咏晴心有余悸,密切关注天气预报,检查贺骞的包里有没有装雨伞。
贺骞神思清明,那种以为还在做梦的恍惚感完全消失了,他意识到自己正在遗忘。
十五号这天,贺骞打算去看流星雨,给母亲留了字条,告知她会晚一点回家,不用担心。
贺骞带上相机,搭公交前往郊区,默默跟随一些持有专业设备的观测者上山,又蹭到一个还算不错的机位。
深山里不安全,差强人意的地方便人满为患,帐篷挤挤挨挨,像繁密的蘑菇群。
贺骞杵在角落默不作声地数星星,眼看时间差不多,收拢神思静待第一颗流星。
十一点左右,贺骞打道回府。山下也聚集着一些人,出租车络绎不绝,不愁打不到车回去。
司机师傅拉开话匣子,“小伙子这么早就撤了,有看到流星吗?”
贺骞惜字如金:“有。”
“十几年前有一颗超级大的火流星,红色,在市区里都看得到,一瞬间还以为天亮了。”
贺骞没有拍到火流星,但曾亲眼见过,“还有蓝绿色的,非常美。”
司机兴奋起来,扭头看他一眼,“今晚的?你拍到了吗?”
“以前在国外看的。”
司机有些失望,顺势说起自己年轻时出国的经历和见闻,贺骞既不忽视也不热络,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路上堵了会儿车,到家时已经十二点半。客厅还亮着灯,贺骞打开门,看到周咏琴坐在沙发上打瞌睡,电视机开着,音量很低。
贺骞在门口站了片刻,举起相机拍了一张照片,随后才走过去,轻声叫醒周咏琴。
“阿骞?”周咏琴揉一揉眼睛,“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
“看到流星了吗?”
“看到了。”
贺骞把录到的视频调出来给她看。
“等一下。”周咏琴碰一碰贺骞的手和脸,起身去端来驱寒的姜汤让他喝,又打起精神认真看视频。
流星的轨迹不明显,看上去其实平淡无奇,但星空还算漂亮。
贺骞挑了一帧两颗流星一前一后划过夜空的画面洗出来,摆在房间的书桌上,背面写上十三年之后的日期,落款人名是——[陈洵知、贺骞、贺骞]
他盯着陈洵知的名字,发现已经记不清对方的长相了,连声音也失去辨识能力。
但有一个问题尚且印刻在他的脑海里,那个自己起初难以回答、之后又来不及回答的问题。
[此刻觉得幸福吗?]
我很幸福。
贺骞一笔一划地写下这四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