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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终不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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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松楼主书房内,周文育一个人坐在桌前,手边是那两本账册。伏城这几天要忙着准备年后朝廷宴会祭祀的事情,早早吃过晚饭就下山回京了。
周文育细细比对着两本账册,太子先后挪用粮款已经接近十万余两银子,而这么大一笔钱财究竟流向了何处作了何用,周文育私下也派人去查了,结果是不出所料的不了了之。
周文育皱着眉,继续往前翻看账本。一笔笔开支、一个个数字呈现在眼前,万松楼这么些年的沉沉浮浮、胜败兴衰似乎也随着翻动的纸页在缓缓重现。万松楼由周文育接管以来,每一项开销都有他亲笔签名审查。送到太子手里的一本上各项开支都逐年减少,尤其是兵工开销,这几年批的银两几乎只够士卒膳食。而内部自留的一本上,却写满了充足的军需拨银。太子这一招阴阳账本,周文育已经用了十几年了。但周文育也确实没有想过,自己的权宜之计有朝一日也会为他人提供便利、拿来利用。
手指摩挲着泛黄的纸页,发出沙沙的摩擦声。周文育找到三十多年前的记录——这是周华他们一辈的时候留下的,翻看起来。目光停留在二十多年前的记录,期间有长达五年时间万松楼的各项开支都有所起伏,虽然起伏不大,但周文育心里还是一紧。那时候皇族已经开始对万松势力有所忌惮,万松楼的正确应对方案应该是像周文育一样逐年平稳减小开支,做出万松楼日益衰败,至少无心谋反的样子。像账本上这么上下不定的数字,外人可能还不明白,但周文育一看就知道这其中定有蹊跷。然而周华做的到底比太子细多了,太子挑了粮饷这一项做手脚,而周华选了土木建筑、边境交易、官员俸禄三项,最大限度地减小了每一项上当变动。土木建筑本就年年开支不定,上可至百万两下不过十余万两,自然最容易做手脚了。至于边境交易,由于地界偏远、黑市纵横,一直就是一笔糊涂账。官员俸禄虽然来去不大,但如果以各种理由控制奖金、恩赏、收税,凭着朝廷冗杂繁多的官员,也能堂而皇之地敛下不少银子。
周文育想着,不禁哑声笑了。在父亲周华面前,莫说太子的拙劣障眼法了,就连自己的这一招偷天换日,也不过小儿把戏。周文育粗略地算了一下,周华用五年时间,私吞了近五百两。
周文育用指节叩着桌子,直到指节微微泛红才最后用力叩了一击,他决定去问徐荣之。
万松楼的各位长老和长老休憩的处所并不在一处,周文育穿过长廊,看见廊外池边的一树红梅。
大年初一,万松楼里很是热闹,这花也开的轰轰烈烈。艳红的瓣上坠着剔透的雪,被斜斜的日光照的有些透明,平白添出几分易碎的感觉。花后有一个人影。墨色般的头发倾泼下来,垂到了腰际。他抬手要去够那红梅,惹得一树白雪摇摇曳曳,落了许多细碎的晶莹在他身上。花下人折下一朵开的正艳的红梅,捻在手指里。
从周文育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他的背影,之间他手指骤拢,碾碎了娇艳的梅花。对方转过身来,是林濡。
林濡转身也看见了周文育,手掌倾覆,把碎花抖落在地,理了理广袖,对周文育恭恭敬敬地行礼。
“楼主。”
“免礼,今日初一,无需这些繁文缛节。替我向林老先生问好。”
林濡轻轻颔首,看见周文育手中的账本,面露疑惑,问道:“楼主这是……”
“去徐老先生处,年底医馆的部分开支我看不明白,前去请教。”
“楼主,记账出了问题,莫怪我父亲,这些都是我替他做的,有问题是我的失责,与他老人家无关。”林濡的语气有些着急,疾走两步站到周文育面前。
“林濡,无事,只是些杂碎药方的份量我尚不明白,账本上并无不妥之处。倒是林老,听闻他这几日身体抱恙,可要紧?这几日事务繁多,还不曾探望,我今日晚些时候便去看看他老人家。”
“谢楼主关心。”
“无妨,我还有事,你也先去忙吧。”
别过林濡,周文育取道向徐家住处走去。徐荣之因为也要参加祭天,这几日就住在万松楼。周文育到的时候,徐荣之正和徐林在一块,徐林一看见周文育就抱着脑袋向他跑来。
“你个臭小子——”徐荣之一句话还没有说完徐林就跑了,正憋了一肚子的火气没处撒。正欲发作,抬眼却看见是周文育,火气当下就消了一半。
“文育,你来了,快进来坐坐,叔父可是许久没见到你啦。”老人家满脸欣慰的笑容,拉着周文育就往屋里去。徐林在周文育身后探头探脑,只见徐荣之狠狠瞪了他一眼,又笑眯眯地拉着周文育去了,徐林只好一个人灰溜溜地跟在后面进了屋。
“叔父,徐儿又做什么糊涂事惹叔父不高兴了?”周文育看着这一老一小,忍住笑意问道。
“哎,还是文育你懂事。徐林,你看看人家,你羞不羞!”老人前一秒还和蔼可亲地看着周文育,下一秒就扬起手作势要打徐林。
“我,我,我不过就是拿了你点东西嘛。”徐林躲在周文育后面,露出半个脑袋,说到后来自己都怯声怯气。
“什么叫‘点’?你个臭小子,拿了我一斤石斛啊!你造孽啊你!”徐荣之听到徐林还敢顶嘴,当下气不打一出来,要不是周文育拦着,就差一拳头打下去了。
“叔父叔父,莫气莫气,林儿还小,难免不懂事,叔父莫要伤了肝火。”周文育一边劝道,一边拿起桌上的茶叶给徐荣之泡茶。周文育知道这包茶叶是徐林前不久从大坤山带回来的,老爷子宝贝的很。
果然,老人看见茶叶后便收回了手,看着周文育筛茶叶,脸上还露出些心疼的表情。无奈老人还是好面子得很,又佯怒道:“看在你小子还记得给我带茶的份上,现在就放你一马,喝完茶再跟你算账。”
周文育忍不住一笑,就连着徐林被徐荣之瞪了一眼。周文育连忙奉上茶水,趁徐荣之喝茶的功夫,冲徐林使使眼色,叫他赶紧先走,避避徐荣之火气。
徐林撅了撅嘴,还是听话地走了。
这边,徐荣之放下茶碗,看向门口,叹了口气道:“林儿他娘走得早,早年我又忙着医馆的事确实没怎么陪过他,林儿对我有怨气我一直也是知道的。林儿他这两年闹着要离家,做什么游医,多半也是为了离我这个不称职的父亲远些。”
“叔父这便说的不对了,林儿是顶敬爱尊敬您的。我曾问他为何要放下京城衣食无忧的生活,去那些蛮荒地区行医。林儿从未说过是想离您远些,不过想做给您看看,他已不再是当年偷来药草编草环的幼儿了,他现在也能担起林家医者的责任了,也能像您一样‘悬壶济世、医者仁心’了。”
“哎,也难为他了。还记得他小时候死活不愿跟着我学医,说是药草味熏人。他如今这样,倒是看得我愈发心酸愧疚了。”
“心酸愧疚?”
“我早已做好林家医脉要断在我手中的准备,却没成想到这孩子竟会有今天这般作为,让我林家医术真能疗愈四海百姓。”
“但我只想他一辈子能平安顺遂、幸福安康,我这个做父亲的,也就真正知足了。”徐荣之的目光望着徐林离开的方向,久久不能移开。
周文育看着手中从父亲手中留下的账本,一时也久久地静默了。周文育想起了许许多多,京城仲夏的琉璃萤火、边塞朔日的纷扰白雪、太子府前的婆娑槐树亭亭如盖……
岁月转眼间如烟,徒留赶不上时间脚步的故人,兀自徘徊。
“不说这些了,文育,你找我何事?”徐荣之收回目光,说道。
周文育递上账本,翻到周华主管的年份,正欲开口问道,却听徐荣之爽朗大笑起来。
“哈哈哈,果真‘虎父无犬子’啊,好!你们父子俩,真是一个比一个机灵啊。你爹这账本瞒了我们五年,却被你小子一下看出来啦。”
看到周文育露出不解的神情,徐荣之便憋住了笑,接着说道:“你看看年份,想想那几年发生了什么?”
那几年正是北境胡人闹事,李刚正奉命带兵驱逐的时候,对了!李将军!周文育忽然了然于心了。
徐荣之看着周文育豁然开朗的样子,又忍不住笑了出来,道“没错,那几年李将军正在北境带兵,朝廷因为怕武将擅权,加之李将军又是先帝之后,便有意刁难不肯拨军饷。你爹是屡次上书,屡次被驳。后来他就想出来这么个办法,他当年还来找我借钱来着。我当时可是被惊吓到了,你爹这么一个沉稳冷静的人,怎么突然就这么冲动冒险了,结果一问,果不其然又是李刚正。”
“话说回来,我就不理解了你爹了,李将军又不是第一次带兵了,粮饷被敌军切断也不是第一次经历了,你爹怎么还那么紧张,跟个刚出嫁的丫头似的。”
徐荣之说完,和周文育对上眼,两人都大笑不止。
“跟个刚出嫁的丫头似的”,周文育发现自己也是这样。南疆事发前,伏城也常跟着军队出征,尽管每次都是凯旋而归,但每次一有信至京城,周文育的心都会紧张至极,直到读完了信,长呼出口气,才发现身上已被冷汗浸湿。
“你爹挪用公款打完仗之后就写奏章上禀了,皇上考虑到打了场漂亮的胜仗,也就没有再追究什么。不过话说回来,文育,你今日这么会突然想起查账本啦?”徐荣之说完,慢慢嘬了口茶,眯起眼露出副享受的样子。
周文育笑了笑,没有告诉徐荣之万松楼这几年的账本也被人动了手脚,只是说自己在年关审查。
“你父亲,是个好人。”徐荣之忽然说了一句。
周文育一愣,看着老人脸上又蒙起一层淡淡的忧伤,明白老人这是有事情憋在心头,自己只恐是不能问,便只好斟满茶碗,递给徐荣之。
“文育,叔父问你,当年你究竟是如何想的?”
“当年?如何想的?我只知父母、李叔、李煜,皆是我所珍视而愧对之人,我只想尽力护住他们。”
“那你今日呢?后悔吗?”
周文育摇摇头。
“哎!你又何苦如此呢?和你父亲一样的痴啊。那明是他们李家的事,你们又何必参和呢?况你父母既尽尽了义气,你又何苦搭上自己前程?”
“文育,你看看你自己今日!失了相位,没了官职,留下个空有其表的万松楼的烂摊子还得你一个人收拾,值吗?”
“这些仇恨本都应该是他的啊,你又何必要全替他担着?”
周文育不说话了。垂下眼看着自己的茶碗,里面一片茶叶正挣扎着、摇晃着沉入碗底。
“文育,我找到解药了。当初做药引用的谁的血,解药便是那人心头热血一瓦,喝下即可。你自己想想吧。”徐荣之说完,便转身进了里房,正是送客之意。
周文育对着老人佝偻的背影,深深行了一礼,离开了徐家宅院。
我,后悔吗?周文育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里,问自己道。
可是不论几年几世,雪都会下啊,不论当年今年,我都没悔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