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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沉江 她不配做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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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颈一记重击。
林缥甚至来不及叫出声,眼前便坠入一片漆黑。
——
再醒来时,鼻尖充斥着腥臭的水汽。夜凉刺骨,风从江面上刮过来,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她躺在泥泞的地上,全身被麻绳捆得结结实实,膝盖和手肘都磨破了皮,伤口浸了泥水,火辣辣地疼。不远处传来江水拍岸的声音——这是在江边,而且是水流湍急的江段。
林缥心中了然后,反而平静下来。
沉江。干净利落,连尸体都找不到。刘家做事,果然不给人留活路。
她没有急着睁眼,而是打算先听听这些人准备做些什么,也许还会有意外之喜呢。
耳畔传来嘈杂的争吵声。她听出来了——是那个少年,名唤阿七。
此刻,阿七的声音在江边炸开:“说好了十两金,你们骗人!”
少年的声音又尖又亮,带着愤怒和不甘。他没有想到这伙人下手这么干脆利落,竟然直接带着人到江边,二话不说便想将人沉下去,并且毁尸灭迹。
“小崽子,谁跟你说好了?”一个粗哑的男声狞笑,“让你活着离开就不错了,还敢要钱?”与虎谋皮,自来如此,稍有不慎就要陷入险境。
“你——你们不讲信用!我告诉你们她在哪,你们答应给钱的!”
“信用?”那人哈哈大笑,“信用值几个钱?再嚷,连你一块丢进江里喂鱼。”
“你们敢!”阿七的声音里带着颤抖,“我……我喊人了啊!”
“喊啊。这荒郊野岭的,你喊破嗓子也没人听见。”
林缥听见一声闷响,然后是阿七的一声痛呼,林缥的双眼依旧紧闭,只有眼皮略有幅度。
这一次,她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能活下来。阿爹曾经说过,人的命天注定,可他也告诉过自己,人定胜天。林缥想知道,究竟是老天捉弄还是她命该如此,这一次,她是否还能安然无恙。
“老大,这丫头好像醒了。”一个尖细的声音说。
林缥睁开眼。
月光下,站着四五个彪形大汉。为首的是个络腮胡,满脸横肉,腰间别着一把弯刀,刀鞘上嵌着一颗暗红色的宝石,在月光下微微发亮。他身后站着一个矮瘦的男人,脸上的皮肤像橘子皮一样皱褶,一双眼睛冒着森森的绿光,正盯着她上下打量。
阿七被一个壮汉按在地上,脸颊肿了一块,嘴角有血丝。他看见林缥醒来,眼神里闪过一丝愧疚,但很快被压了下去。
林缥微微摇头。不是对他,是对自己——这个眼神,不该让匪徒看见。
“醒了也好。”络腮胡蹲下身,捏住她的下巴,左右转了转,“模样确实不错。赵氏那老娘们倒没骗人。”
林缥没有躲。她看着他的眼睛,平静地问:“你们收了赵氏的钱?”
“自然收了。”络腮胡也不否认,松开她的下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买你的命罢了。”
“多少?”
络腮胡挑了挑眉,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他笑了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五十两。你的命,只值五十两。”
林缥也笑了。笑容很淡,像江面上被风吹皱的月光:“杀人都不舍得下本,真是蠢到家了白白占尽了林家的万贯家财。当年我娘的一支钗子都不止五十两。”
络腮胡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有意思。死到临头了,还惦记钗子?”
林缥没有接话,目光从他脸上移到阿七身上。阿七被按在地上,双手被人折折背在身后。
她的目光在阿七手上停了不到一息,然后移开。
“你们是要在这里动手?”她问络腮胡,语气像在问“今晚吃什么”一样平常。
络腮胡眯起眼睛:“你不怕?”
“怕。”林缥说,“但怕也没用,不是吗?”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像是在记住他们的脸。
“我只是想知道,我继母除了买我的命,还让你们做什么了?”
络腮胡没有回答,倒是旁边那个橘子皮脸的矮个子凑了上来:“小丫头,你得罪的人可不少。赵氏说了,要你死得干干净净,连尸首都找不到。”
“所以我被带到江边。”林缥点头,“沉江,确实干净。”
她看了一眼阿七,又看向那个络腮胡:“那个孩子呢?你们打算怎么处置他?”
“关你什么事?”络腮胡不耐烦了。
“只是随便问问,不想回答就算了。”林缥说,“只是多杀一个人就多一份风险,不如将他放了。也算是积德了。”
阿七猛地抬起头,嘴巴张开又闭上,眼眶红了。他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咬着嘴唇。从来都没有人在乎过他的死活,除了娘亲。
络腮胡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小女郎,你自身都难保了,还有闲心管别人?”
“我是在为你们着想”林缥说,“毕竟雁过留痕,只要做过,一切皆有踪迹可寻,不是吗?”她转过头,对络腮胡说:“动手吧。”
络腮胡被她这种态度弄得有点不自在。他干这行十几年,见过哭着求饶的,见过吓晕过去的,见过骂天骂地的,就是没见过这种——像个来赴约的客人,语气平淡得像在说“茶凉了,再续一杯”。
“你就不问问,赵氏为什么要杀你?于公于私,最希望你死的人不应当是她,不是吗?”他忍不住问。
林缥沉默了片刻,她等的就是现在。络腮胡这样的人刚愎自用,高傲自大,若是求饶反倒得不到任何有用的消息,反而像她现在这样,装作毫不在乎,那么男人的自尊心和该死的胜负欲则会唆使者络腮胡这一行人暴露一些被隐藏的事实。
因为真正击溃一个人,身体上的击溃太过常见。
比如——“我父亲,”她说,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是不是她杀的?”
络腮胡的表情变了。
不是惊讶,而是一种“你终于问到点子上了”的神情。他蹲下身,凑近她,压低声音:“你父亲当年不是病死的,是中毒。赵氏亲自动的手,下在汤药里,一点一点,慢慢加量,让谁都看不出来。无色无味,毒药也是找我拿的。西域来的曼陀罗,开始可操控人心,直到油尽灯枯。否则,你以为你父亲为何会娶一个家世背景都平平无奇的赵氏?”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进林缥的心口。
父亲当年可是远近闻名的俊俏郎君,离世前却油尽灯枯,鬓发如霜。
只要想起来,她就觉得恨!
她没有说话。她的嘴唇在发抖,但被她死死咬住了。她的指甲嵌进掌心,渗出了血。
“你继母——”络腮胡似乎还想说什么。
“她不是我母亲。”林缥打断他,声音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她不配。”
络腮胡耸了耸肩:“反正你也活不过今晚了,告诉你也无妨。赵氏早就和你父亲的主簿勾搭上了,你爹一死,那人接手了林家的产业,两人双宿双飞。至于你——你活着,就是个活证据。万一哪天你想起什么,去官府一告,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所以你爹必须死。你也必须死。”他一字一顿地说,“死透了,他们才能安稳。什么刘家的欺君之罪,赵氏这女人,只在乎她到手的万贯家财。”
林缥没有再问。
她已经不需要问了。
她想起父亲最后那几个月。他总是很累,总是喝药,总是说“阿缥,爹爹没事,过几天就好了”。而她竟然信了。她竟然信了那么多年。
“你满意了。”她说,她如今浑身都在颤抖,忍不住的恨浸透了全身的血液,这大约也正是络腮胡想看到的场景。
络腮胡站起身,挥手示意手下动手。
“等等。”林缥忽然开口。
络腮胡看着她。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却清晰得像刀刃划过玻璃:“你以为,我会让你们轻易去死吗?”伴随着点点笑意,在空旷的江边回荡,渗人极了。
络腮胡不屑道:“只不过是拖延时间,现在就送你去见阎王。”
林缥继续说:“从你们踏入这片地界的第一天起,你们的行踪、人数、兵器、说话的口音、身上带的信物——我全知道。我知道你们是赵氏从苍梧雇来的,知道你们一共七个人,知道你们背后的人不止赵氏一个——你们根本不是大乾人!”
“闭嘴!”络腮胡一脚踢在她肩上。
林缥被踢得翻倒在地,肩膀传来一阵剧痛,不知道是脱臼还是骨裂了。她咳了两声,嘴角渗出血来,但她还在笑。
“你们杀了我,”她抬起头,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她嘴角的血和眼里的光,“也改变不了一件事——我已经把你们所有人的样子、名字、口音、特征,全都告诉了一个人。如果天亮之前我没有回去,你们所有人的信息,就会出现在永州衙门的大堂上。”
她笑了笑:“你们猜,本地郡守想不想知道,谁在他的地盘上私自行凶?依照本朝律令,无故杀人者,判车裂之刑。我还知道,本地郡守乃是新官上任,听闻是世家大族的郎君,最重礼法......”
络腮胡的脸彻底沉了下来,因为她所言不虚。
“你唬我?”
“你试试。”林缥说,“把我丢进江里,看看天亮之后,你们还能不能活着走出这片地界。”
空气凝滞了几息。
络腮胡盯着她,像要把她看穿。林缥迎着他的目光,一动不动。
然后络腮胡笑了。
“小女郎,你差点唬住我了。”他慢慢抽出腰间的弯刀,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你是在拖延时间吧。只要你死了,我们哥几个连夜出城,邻州战事将起,边疆大乱,谁还会在乎几个杀人犯?就连那新任郡守的脖子,迟早也得洗干净待宰。”
林缥的心沉了下去。余光朝着远处瞄去,她等的人迟迟没有来。
“你这个谎撒得不错,差点就信了。”络腮胡把刀架在她脖子上,冰冷的刀锋贴着皮肤,“但也就‘差点’。”
他转头看向阿七:“把那小崽子也绑了,一块沉。省得麻烦。”
阿七挣扎起来,又踢又咬,但被两个壮汉牢牢按住。他的嘴被塞上一块破布,喊不出声,只有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林缥,眼眶通红。
林缥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她没有说“对不起”。她说了三个字,但声音被江风吞没,没有人听见。
阿七看见了。他的眼泪掉了下来,然后别过头去。
络腮胡收回弯刀,退后两步,挥了挥手:“装袋。”
麻袋套上来,眼前陷入黑暗。绳子扎紧袋口,她听见络腮胡在说:“绑结实点,别半路散了。”
然后她被人抬起来。
在空中晃了几下,然后——
“一、二、三——”
失重。
冰冷的江水从麻袋的缝隙里灌进来,瞬间淹没了她的口鼻。
她拼命挣扎,麻绳却越勒越紧。江水灌进喉咙,她咳不出来,肺像要炸开。
意识开始模糊。
只是并不觉得冷,而是很温暖,她想开口喊一句“阿娘——”却吐出了几个泡泡。她的阿娘终于来接她回家了。
“阿娘,孩儿好怕。”
在最后一点清醒里,她听见江面上传来一声喊——
“林姐姐——”
是阿七。
但声音太远了。太远太远了。
江水吞没了一切。
——
林缥沉入黑暗。
麻袋里的空气越来越少,她的意识像一根快要烧到尽头的灯芯,忽明忽暗。
就在她以为自己真的要死在这里的时候,腰间忽然被什么东西抱住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只是她的意识实在涣散,睁不开眼了。
有人拉着她向上去。
黑暗逐渐远去,隔着眼皮都能感觉到一片火光,烈焰熊熊燃烧,耳边充斥着噼里啪啦的响声。
有人打了络腮胡一巴掌,并道:“老实点。”
她赌对了。
赵氏还活着。琼州的刘家人还活着。那些人——那些把她当蝼蚁、当祭品、当物件的人——都还活着。所以,她也不能死,至少,不是死在这里。
有人在喊她的名字:“林姐姐——林姐姐——你还在吗——”
是阿七的声音,带着哭腔,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她想回答,但嘴里全是水,意识也模糊不清,只晓得,自己处在一个很温暖的怀抱中。
“女郎,不能睡。”好熟悉的声音,竟,如此悦耳。似乎在哪里听过。
幽兰香味钻进鼻尖,她贪婪地呼吸了一大口。
真好,她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