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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拒绝 突然闯入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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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物落地的闷响在黑暗中炸开。
林缥的心猛地提起,又缓缓落下——来人倒下了。但在这破庙里,是敌是友尚不可知,她不敢动。
雨声淅沥,夹杂着那人粗重而断续的呼吸。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铁锈般的腥气,越来越浓。
林缥蜷在香案下,屏住呼吸。她的手紧紧握着那根木棍,掌心沁出冷汗。一炷香的功夫过去了,两柱香过去了……那人再也没有动静,只有呼吸声时有时无,像一盏随时会被风吹灭的灯。
她终于从香案下爬出来。
没有烛火,只能借着门缝漏进来的一点天光。她摸索着靠近那团黑影,脚下踢到一块碎石,声音在空旷的庙里显得格外刺耳。她蹲下身,伸手探了探那人的鼻息——还有气,但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手指触到他的衣襟,湿漉漉的,黏腻腻的。是血。
一夜无眠。
林缥缩在墙角,盯着那团黑影。雨下下停停,风从破窗灌进来,她冷得发抖,却不敢生火。万一追兵循着火光找来,她也会跟着遭殃。
直到天色渐亮,晨光透过破败的窗棂照进来,她才终于看清这不速之客的模样。
是个年轻男人。
衣衫破烂,几乎被血浸透。胸口一道尺长的刀口,从左肩斜劈到右肋,皮肉翻卷,还在往外渗着暗红色的血。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整个人躺在冰冷的地面上,像一具还没来得及咽气的尸体。
林缥倒吸一口凉气。
这样的伤,能撑到现在,算是命硬。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不能管。她如今自身难保,连下一顿饭在哪里都不知道,哪里经得起再惹祸端?这人伤成这样,追杀他的人必定不是善茬。她若插手,轻则遭殃,重则毙命。
林缥咬了咬牙,转身朝庙门走去。
就在这时,裙角忽然被拽住。
她低头,看见一只满是血污的手,紧紧攥着她那一角已经磨得起毛的布裙。
“别走……”声音气若游丝,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求你……别走……”
林缥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她蹲下身,试图掰开那只手。可那人力气出奇地大,明明已经奄奄一息,手指却像铁钳一样扣着她的裙角。
“你别怪我。”林缥的声音有些发涩,“我自己都活不下去了,救不了你。你松手。”
那只手没有松。
她使劲掰,一根一根地掰。掰到第三根的时候,那人忽然开口,声音断断续续,像是拼着最后一口气:
“我乃……望京李氏嫡系……卿若救我……李家定倾囊相报……无有不允……”
望京李氏?
林缥的手顿住了。
父亲在世时,常与她讲朝堂之事。她从小爱听这些尔虞我诈,因此对望京格局了然于心。刘家权势滔天,李家清风朗月——这是新贵之下第一世家。若他真是李家的人……
不,也可能是扯谎。人在生死关头,什么话都说得出来。
可万一是真的呢?
林缥咬了咬嘴唇。她打量着地上这个人——虽然满脸血污,但衣衫的质地、腰间的玉佩、以及那种即便濒死也掩不住的清贵气质,确实不像普通人。
她想起了自己的处境。被继母陷害,被冥婚,被那个男人当作玩物,如今孤身一人流落荒野。她什么都没有了,连名字都快保不住了。
如果……如果他真是李家的人,那他的一个承诺,或许就是她翻身的筹码。
虱子多了不怕咬。
林缥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多了一丝决断。
她把已经迈出庙门的那只脚收了回来,转身走到那人身边,蹲下。
“你最好没骗我。”她低声说,“否则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那人已经没有力气回应了。他的眼睛半睁半闭,瞳孔涣散,似乎连她的话都没听清。
林缥深吸一口气,开始动手。
她先将庙门关严实,用一根木棍顶住。然后撕下自己裙摆的一块布,蘸着雨水,小心翼翼地擦去那人脸上的血污。一张清俊的脸露了出来——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即便苍白如纸,也能看出底子极好。
这样的长相,说他是李氏公子,她是信的。
可眼下不是端详容貌的时候。她得先止血。
林缥扒开他的衣衫。血已经凝固,将布料和伤口粘在一起。她试着轻轻撕了一下,那人在昏迷中猛地一颤,眉头紧皱,发出一声闷哼。
“忍着点。”她咬咬牙,用力一扯。
布料撕开的瞬间,一股黑红色的血涌了出来,溅了她一手。那道刀口触目惊心——从左肩斜劈到右肋,皮肉外翻,隐约能看见下面的骨头。好在不算太深,没有伤及脏腑。能刀下逃生,算他命大。
林缥的手在发抖。
她不是没见过血,但没见过这么多。温热黏腻的液体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淌,带着一股浓烈的腥味,让人作呕。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幼时学过的那点岐黄之术在脑海里翻涌。她记得,止血需要干净的布条和草药。布条……她撕下自己的中衣内衬,那是最干净的布料。草药……
她抬头看向庙外。
雨后初晴,山边的草木被洗得翠绿。她昨天路过时,看见那里长着不少草药——有止血的、有消肿的、有清热解毒的。其中有一种叫“三七”的,最是止血良效。
林缥将那人拖到香案下藏好,又用泥土盖住了地上的血迹。然后她提着裙子,跑进山林。
她不敢走远,只在庙附近的山坡上寻找。雨后的山路泥泞湿滑,她摔了两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直咧嘴。但她不敢停——那人随时会死。
不到半个时辰,她采回了一大把草药。有田七、有茜草、有大蓟,还有一些她叫不上名字但记得能止血的叶子。
她将草药放在石板上,用石头捣碎。汁液溅到脸上,带着一股苦涩的草木香。
回到庙里,那人依旧昏死着。她掀开香案下的黄布,把他拖出来,将捣碎的草药敷在伤口上。药汁渗进翻卷的皮肉,那人在昏迷中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哑的嘶吼。
林缥按住他的肩膀,不让他乱动。
“别动。”她的声音很轻,“我在救你。”
敷好药,她用布条紧紧缠住他的胸口,打了好几个结。血渐渐止住了。
剩下的,听天由命。
林缥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她低头看着自己沾满血污的双手,忽然觉得有些恍惚。几个时辰前,她还是那个蜷在香案下瑟瑟发抖的逃难女子。现在,她在救一个素不相识的人。
她苦笑了一下。自己都活不下去了,还有闲心救人?
可她就是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一个人死在她面前。
——
傍晚,天气渐冷。林缥捡了些干柴,在庙里生起火。
她学着书上说的法子,用两块石头敲击打火。手掌磨出了血泡,火星子就是不出来。她咬着牙,一下一下地敲,敲了不知多少下,终于有一缕青烟升起,火绒被点燃了。
她小心翼翼地往里添细柴,火苗“噗”地一下窜起来,照亮了整座破庙。
火光驱散了连日的阴霾,也带来了久违的暖意。林缥伸出手烤着,指尖渐渐恢复知觉。
她看了一眼躺在火堆旁的人。火光映在他的脸上,将那张苍白的脸镀上一层暖色。他还在昏迷,但呼吸比之前平稳了些。
林缥撕了块破布,蘸着雨水,替他擦去身上和脸上的血污。一点一点,像在擦拭一件精美的瓷器。
擦着擦着,她忽然想起母亲。母亲在世时,也是这样温柔地替她擦脸的。
“你最好真的能报答我。”她一边擦一边自言自语,“否则我这力气就白费了。”
——
入夜后,那人开始发烧。
林缥知道这是伤口感染的前兆。她不停地用湿布敷他的额头,又去庙外采了些退热的草药,嚼碎了喂他吃。
他烧得迷迷糊糊,嘴里说着胡话。林缥凑近了听,隐约听见“朝堂”“刘狰”“不共戴天”几个词。
刘狰。
林缥的手顿住了。
又是这个名字。这个让她恨之入骨、却又无力反抗的名字。刘家横行乡里,鱼肉百姓,借用的便是刘狰的威名,而琼州此地的刘家,仅仅是刘狰八杆子打不着的一个远亲,却只因其姓刘,便得了权柄,枉送了无数人的性命。
她垂下眼睫,继续喂药,什么都没说。
——
整整一天一夜。
林缥几乎没有合眼。她守在火堆旁,每隔一个时辰就替那人换一次药。药草不够了,她就再去山上采。来来回回跑了三四趟,裙摆沾满了泥,鞋子磨破了一个洞。
到第二天傍晚,那人的烧终于退了。
林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靠在柱子上,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她迷迷糊糊地打了个盹,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听见一个沙哑的声音:
“水……”
她猛地睁开眼。
那人醒了。
他半睁着眼睛,目光涣散,嘴唇干裂起皮。林缥连忙端了一碗雨水凑到他嘴边,他喝了小半碗,呛咳了几声,终于彻底清醒过来。
他缓缓转过头,看见林缥,愣了一下。
“是你救了我?”
林缥点点头,也不谦虚:“是我。”
那人挣扎着想坐起来,牵动了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别动。”林缥按住他的肩,“伤口还没好,再裂开我可不管了。”
那人依言躺回去,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在下李闰。敢问女郎芳名?救命之恩,定当肝脑涂地。”
林缥犹豫了一下。察觉到他端详审视的目光,此刻自己身着还未来得及褪去的嫁衣,看起来真的很像是从阴司阎罗爬回来的女鬼。也难为他不怕自己。
告诉他真名?刘家的人正在找她,万一这个名字传出去……
可转念一想,她如今已是个“死人”了。刘家都给她立牌坊了,谁还会在意一个死人的名字?
“林缥。”她说。
“哪个缥?”
“缥缈的缥。”
李闰点了点头,似乎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林缥看着他,忽然开口:“我救你,是因为你说你是李家的人。我知道你身份不凡,图你一诺。否则我不愿意引火烧身。先小人后君子,丑话讲在前头。”
李闰一怔。
他活了二十载,见过太多口蜜腹剑的小人,也见过太多伪君子。这么直白地要好处,倒是头一次见,还是个弱不禁风的小姑娘。
他重新端详起她。
白白瘦瘦,不似乞丐,也不像农家女。眉目坚韧,眉眼姣好,比王孙公主少了些富贵,较之诗书贵女又多了些世故。既有芙蕖般的淡漠清高,又掺杂了山茶花那样目标明确的浓烈。
她的手上有血泡,指甲缝里塞满了泥,手腕上隐约能看见一圈淡淡的勒痕。
李闰没有追问那些伤痕的来历。
“在下最重承诺。”他说,语气郑重,“女郎尽可放心。”
“那好。”林缥拨弄着火堆,“你有钱吗?”
李闰没想到她的要求如此“世俗”,但还是点了点头。只是他遭人暗算,身上银钱所剩无几。他从暗袖中摸索了半天,掏出一块玉佩。
和田玉,质地温润,刻着一只仙鹤,一看就不是凡品。
“女郎若有难处,可将这块玉佩当了,或是去李家叩门。下人们见了玉佩,会给女郎援手的。”
林缥接过玉佩,在手里掂了掂。玉是好玉,可她现在要的是能买饭买衣的铜板。
她的表情出卖了她的心思。
李闰苦笑。这玉佩是李氏嫡系的身份象征,价值连城,可在小女郎眼中,不过是个不能吃不能喝的累赘。
“女郎可否再帮我一个忙?”他有些不好意思,“事成之后,金银立即奉上。”
比玉佩好多了。林缥爽快地答应了:“你想让我通知你的仆从?”
李闰点头,从怀中摸出一个与火折子相似的东西,递给林缥。
“只要点燃这个,我的护卫就会找来。”
林缥接过,在手里转了转,忽然问:“你得罪了谁?伤成这样。”
李闰沉默了一瞬,没有直接回答,只说了两个字:“权臣。”
林缥没有再问。她心里隐约猜到了答案。
“我想去望京。”她说出自己最迫切的愿望。
“没问题。”李闰说,“只是跟着我,可能会有危险。”
林缥看了他一眼。他身上那些伤、那些仇家、那些权臣的追杀……跟着他,确实无异于与虎谋皮。
可她有自己的打算。
“望京我是一定要去的。”她说,“危险不危险,我自己担着。”
李闰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丝敬佩。
“那好。等我的护卫来了,我让人护送女郎去望京。”
林缥点了点头,走出庙门。
夜风很凉,吹得她打了个寒颤。她拉开引线,一道火光破空而起,在夜空中炸开一朵金色的烟花。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一道黑影追风踏月而来。
来人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腰间佩刀,面容冷峻。他一进庙门就看见了躺在地上的李闰,脸色骤变,单膝跪地:“郎君!您受苦了!”
“李拗,起来。”李闰咳了一声,“是这位女郎救了我。你身上可有银钱?都给了这位女郎。”
李拗一愣,但还是照做。搜遍全身,掏出一个钱袋,几锭碎银,还有一些铜板,全部推到林缥面前。
林缥没有推辞,收下了。
“近来可有什么大事?”李闰问。
李拗看了林缥一眼,似乎犹豫要不要当着外人的面说。李闰摆了摆手:“但说无妨。”
李拗这才开口:“两件事。一是大将军全境征兵,说是要讨伐北境,声势浩大,民间怨声载道。二是……”他顿了一下,“二是刘家远亲向陛下为其新妇讨封贞洁牌坊,说是那位夫人节烈非常,新婚之夜触柱随亡夫而去。”
“啪”的一声。
林缥手中的木棍断成了两截。
李闰和李拗同时看向她。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看见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李闰以为她是被这种事激怒了,叹了口气:“贞洁牌坊?只怕是谋财害命。高坐庙堂,不知人间疾苦。一个女子,就这样被暗害了。”
他不知道,那个“触柱而亡”的女人,就坐在他面前。
林缥没有说话。
她的指甲嵌进掌心,掐出一道道血痕。
刘家给她立了牌坊。在她还活着的时候。
她忽然想笑。笑不出来。
“女郎?”李闰察觉到她的异样,“你没事吧?”
林缥抬起头,面色已经恢复了平静。她甚至扯出一个淡淡的笑容:“没事。只是觉得……这世道,对女子太不公了。”
李闰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庙外的风又起了。远处乌云压境,山雨欲来。
林缥站起身,走到庙门口,望着天边翻滚的乌云。
“李公子,”她忽然开口,“这望京,我怕是去不成了。”
李闰一怔:“为何?”
林缥没有回头。她的声音很轻,像被风吹散的烟:
“因为在他们眼里,我已经是个死人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死人,是不该出现在望京的。”
李闰看着她瘦削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看似柔弱的小姑娘,身上背负的东西远比他想象的要多。
他没有再问。
火堆里噼啪作响,火星子溅出来,落在地上,很快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