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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老师的嘱托 我是你的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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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卜莉依偎在雷塞琳怀中,就像小时候那样。飞兽毛制成的拨琴被放置一旁,两个人很有默契地没再提起它。
温暖的沉默包裹着这对师生。
“老师。”赛卜莉叹息着开口。“老师,老师,老师。这么叫你真好。”
“是吗?可我从中听到了一点抱怨的味道呢。”雷塞琳**着赛卜莉脖颈后的银白碎发,“怎么了,莉莉?我银鳞片的小蛇……我听到你在嘶嘶叫唤。是学院的食物不合口味,还是队友说你什么了?”
“都不是。哼,老师,老师,我这么叫你,可你却没把一切都教给我。”赛卜莉假装不高兴地说,“我遇上了雅沃恩家的拉尔法拉,你知道她们家吧?她一开口,就是什么上下分界、转换、动荡平衡之类的法源理论,我基本一个字都听不懂,却还得装出全都学过的样子!这都怪你!你怎么不教我这些?”
一丝无奈笑意浮现在雷塞琳纤薄的嘴唇上。赛卜莉见状扭开头去,她不喜欢老师这种仿佛被千种锁链捆住手脚的苦涩之笑。她喜欢老师第一次为她展现法术时的笑容,那么热烈而又无所畏惧……
老师的话语唤回她的注意。“莉莉,”她低声说,“我第一次遇到你的时候,我看到的不是……不是别人告诉我的,天赋非凡却又十足野性难驯的刺头。我看到的是一个伤痕累累的小女孩,一张小脸儿满是让人心碎的痛苦。”
那段充斥着高烧与法竭痛苦的记忆被老师的低语唤醒,令赛卜莉无意识地紧紧抓住了老师的衣服。
“那一刻我下定决心,哪怕日后被你埋怨,埋怨说我耽误了你从小的刻苦修习……”
“我没那么说!”
“我知道。但你不是问我为什么没在做你家庭教师的时候,把一切都教给你吗?我当然想啊,莉莉。我想让你继承我感悟的一切知识与力量,而不是把昆恩城的陈词滥调灌进你的小脑袋里。但我也想让你过上一段快乐的童年生活,足够快乐,无忧无虑,无所事事,每天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吃上我为你带来的美食,抱怨礼仪和贵族谱系有多么无聊。
我希望这种轻松的生活能抹去你之前的创痛。你真的很有天赋,我的做法也确实有些浪费你的天赋,但我想让你快乐。真的。对你这样的天命法师而言,耽误几年刻苦进修并非不可弥补。大主教阁下她……”
赛卜莉沉默着搂紧雷塞琳的胳膊,将发热脸颊贴上老师凉凉的发丝。
雷塞琳垂下眼帘,转开话头。“但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我看到你像其他孩子一样生生气勃勃,会笑,会争吵打闹,还会为了朋友的事情和我发脾气!哈,你不知道我有多开心呢。”
赛卜莉脸红了。“我不是真的生你气。我就是有点着急。你别说这个了嘛……把它忘了!”
“好好。总之,我们莉莉现在是个健康、活泼、精力十足的法师学徒了。轻松愉快的日子已一去不复返。如果你想学习,那我现在很乐意传授你所有法源奥妙。”她直起身子,作势轻推不甘愿的赛卜莉:“不如我们现在就来上课?”
赛卜莉抗议地缩进雷塞琳怀里,用自己的体重压得雷塞琳又向后靠去,保持方才慵懒的姿势。“今天是安息日!是众神都要结束创造,安静休息的日子。我才不要今天上课。”
“噢?那之后你要在什么时候找我学习呢?还是说你只满足于我在课堂上讲的那些?你刚才不是对雅沃恩家那女孩与你说的法源理论很感兴趣吗,那些可是不会教给低阶学生的哟。
毕竟你们现在连接触自己的天赋界域都未臻纯熟之境,就算向你们传授上下界论,要是你们无法亲自触摸不同界域的话,就不会深刻理解它们之间微妙的差别。学院的教学安排是比较照顾大多数人的。毕竟像你们这样出色的小法师们,肯定都会有家族安排的老师额外授课嘛。”
赛卜莉缩起脖子,考虑了一会儿。在安息日睡懒觉、出城逛街、尽情享受美食,与尽快接触她不理解的法源奥秘之间,她嘀嘀咕咕地左右掂量着。
雷塞琳自言自语道:“除了干巴巴的法源理论之外,还有通法语、固法手势、赋法术等等等等……哎呀,我有好多好多有趣的东西想教,就是不知道有没有一个勤奋的学生愿意听呢?”
老师的耳语诱惑令赛卜莉最终下定决心。“那就安息日上课好啦!我们说好了,你要把所有一切都教给我。不过等到下次再说,今天我想休息。我好累啊,老师。这才开学半旬,我感觉发生了好多事……”
“说到这个……莉莉,你能告诉我,在校长室那里发生了什么事么?”
“噢?好啊。”赛卜莉眨巴着眼睛回忆道:“曦光院长带我去见坦尼丝校长和母亲,她们吵了一会儿,然后坦尼丝校长让我给她们泡茶,她们喝完好像就不吵了,坦尼丝校长就把我送回来了。”
“就这样?坦尼丝有没有让你在她面前施法?”
“没有。噢,有的,不对,她就是让我烧水泡茶。”
“用法术?你用了法术吗,莉莉?”
“对,没错,你问这个干嘛?”
“没什么。她让你泡什么茶?”
“一种我不认识的红心白花。对了,她还特别让我把温度调低一点,免得把花烫坏。”
“莎韦莱,盛开在被背叛的女王墓前的红心山茶。坦尼丝真是有品味。”
“你说什么?”
“它好喝吗,莉莉?”
“哼,我没把它泡坏,我知道你想问这个。对了,老师,我也正想问你。我不知道怎么的,一下就能触碰水元素界域了。但是离开校长室以后,我又做不到了。”
“你一直都能做到的,莉莉。只是你把它忘记了。”
“我吗?你说我一直都能做到吗?”
“对,没错。你是我才华横溢的小天命法师,只不过你把它忘记啦。忘记也好,当初你记得这件事的代价太大。别,没事了,已经没事了。别去想。我在这里。”
狂乱、创痛、无休无止的高烧、劈开的指甲、眼角黏糊糊的结块。把这些事忘记,记住馅饼的甜味与猫眼果的酸。老师推开她的房门,把一颗青色生有竖条纹的果子放在她嘴唇上。正眯眼装睡的赛卜莉想也不想,一口咬下去,顿时被酸得跳脚大叫:“坏老师!你是坏人!”
而雷塞琳老师哈哈大笑,牵起她的手,坐在诺尔瓦切庄园庭院中那颗大星落树下,教她一个一个触摸辨认记录在长羊皮卷上的昆恩贵族徽记。
此刻,赛卜莉贴在老师胸口,被那温柔的心跳抚慰,仿佛记忆中的午后阳光重又洒落肩头。“我知道。谢谢你,老师。我不后悔忘记那些事。”
“以后每个安息日你都来我这里,我会让你想起来的,”雷塞琳爱怜地说,“而且这一次,你不用再付出什么代价了。”
赛卜莉抬起头,为难着小声问:“那……我的队友也可以吗?”
“你的队友?她们只需要听基础课就好了,你也想让她们一起进修高级课程吗?这没必要,莉莉。”
“不,我是说……”
赛卜莉把芙琳娜对她的要求告诉雷塞琳。末了,她扭扭捏捏地说:“要是巴娅老师实在不答应,那就算了。”
“巴娅是我军中袍泽,这点小事怎么会不答应我。”雷塞琳随意说道,“只不过她性子严厉,你那个小牧师队友说‘操练得头破血流’绝非夸张。你确定库兰达尔承受得住么?一旦决定,就不能后悔,否则巴娅会非常生气。到那时候……”
“会的,会的!”赛卜莉连忙说道,“库兰达尔说拿鞭子抽她、砍她都行。她很坚强的,一定可以。”
雷塞琳笑眯眯道:“刀砍斧劈都是一时之痛,咬咬牙也就过去啦。你知道最可怕、最难熬的是什么吗?你以后也要经历的,莉莉,你也会碰上……那就是每天细细碎碎的辛苦。你是法师,这方面还稍微好一点;但要想成为伟大战士,能忍一时之痛根本不算什么,最重要的是经得起每天受苦。早起晨练,挥洒汗水,一身酸痛入睡。她会被剑击倒,被盾推翻,皮开肉绽,筋断骨折,但只要还能站起来,第二天就必须继续接受训练。莉莉,战士们要付出如此之多的努力,才能与受神恩赐的法师牧师们并肩战斗。你确定库兰达尔真愿意下这苦功么?”
赛卜莉被老师问住了。雷塞琳描绘的光景让她想一想就生起退缩之意,也不再确定库兰达尔的意志真有那么坚强。她沉默了一会儿,慢慢回答:“我不知道啦。那,我回去问问她,再和你说,好么?”
“好啊。任何时候,只要你说一声,我就可以让巴娅去教她。但一定记住:一旦加入,就没得后悔。巴娅最讨厌半途而废的人。”
“嗯。对了,你说巴娅老师是你什么?”
“我和她曾一同服役,是军团里的伙伴。不是什么愉快的事情,我们就不说它啦。等我们莉莉再长大点,我再告诉你。毕竟你们以后也很可能要去灾魔防线呢。”
军团。这个陌生名词让赛卜莉生出一丝熟悉感。“啊!”她恍然大悟,“库兰达尔也说要进军队呢。”
“她么?”雷塞琳面现诧异,“那可算不上什么好去处。你可以劝劝她改个主意。虽然肯恩院长在军团中立功获勋的故事也算得上学院的一段佳话,但军团战士那么多,有几个能当众讲述自己的光荣事迹?战士们在灾魔防线上……”她摇了摇头,不再继续说下去。
“不是的,”赛卜莉回忆道,“她说自己是被军队送来的,还和她们签了协议。”
“原来如此。是军团相中了她。看来她们还觉得库兰达尔是个可造之才。”
“这是好事么?”
“不,不是,莉莉。你一定要想办法劝你队友去向巴娅求教,一定。”
看到雷塞琳难得一见的严肃面孔,赛卜莉一下认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不然会怎么样?”
“莉莉,我说了,军团战士很多,但手握荣耀活下来的很少。要是库兰达尔不能通过高阶测试,只止步于中阶战士就毕业的话,那按照与军团的协议,她八成只能从六人长开始坐起。就是带领六人的小军官。那样的话,你的朋友就很难在服役期满以后与你重逢了。你听明白我在说什么吗?”
在惊诧的赛卜莉眼前,雷塞琳又露出了那种苦涩之笑,好像看不见的条条框框锁住了她心中全部的狂放不羁。“莉莉,你必须得让库兰达尔下定决心师从巴娅。只要她愿意吃苦,巴娅肯定能把她培养成合格的高阶战士。那样的话,哪怕她毕了业去服役,也足够在灾魔防线生存了。
“我会的!”赛卜莉毫不犹豫地回答,“我知道,我会的。谢谢你告诉我这些,老师。”
“我是你的老师,任何事都会为你打算的。”雷塞琳说,漫不经心地摘去赛卜莉发顶一只红色的飞虫。
当赛卜莉走出教师楼群时,日已西斜,金红色的余晖像是被谁随意泼出一般大片大片涂满天穹,分割校园区域的成排角杉沉默注视着自身拉长的细细黑影,风中飘来食堂晚宴的温暖香味,飞鸟鸣出饱腹的满足音符,应和那此时以深情调子唱来的短歌。
赛卜莉回身瞭望。雷塞琳倚在窗边,双臂抱膝,就这么不以任何乐器搭配而清唱,嗓音圆润饱满,透出歌词中对复仇、流血、爱情的深刻渴望。她目视远方,没有看向赛卜莉,只是旁若无人地放声歌唱。
赛卜莉驻足倾听,直听到楼群的其他翠色窗户后面传来掌声和隐隐的呼喊赞叹,便对专注的老师挥了挥手,转身离开。
安息日的晚餐相比其他日子简朴,赛卜莉匆匆吃了一碗蛤蜊与白鱼肉混合炖煮、佐以星星点点翠绿冬葱末的麦粥,以及一大片芳香四溢、烤得直流甜汁的鳞皮瓜。
淡红色的鳞皮瓜被放进窑炉里烘烤之后,便会流出深红如血的甜蜜汁液。喜爱甜食的赛卜莉第一次尝到这种奇妙的水果,便为它着迷。
据说采取鳞皮瓜花粉的金环蜂所酿造的血蜜,拥有比一千片鳞皮瓜更强烈美妙的甘甜风味。
这种只有伽摩兰城才出产的特色甘味,即便是在汇聚了九大自由城邦各种稀罕商品的昆恩,也极为难得一见。只有城中最负盛名的甜品店,火蜥蜴的吐息,会偶尔贩卖一些加入血蜜制作的甜面包卷。
与赛卜莉相伴日久,知道赛卜莉嗜好甜食的雷塞琳,也曾有意为赛卜莉买来她一直向往的血蜜甜点,但都很不凑巧地因事错过了火蜥蜴之息贩卖这些稀罕食物的日期。
尽管赛卜莉不可能因此埋怨老师,她还是一直能尝到甜美的鳞皮瓜中那一丝遗憾的淡淡苦涩。
眼下,食堂供应她喜欢的水果、还以烘烤进一步增加焦糖风味令她非常开心,却也让她开始幻想比这更甜美的蜜汁会是何等滋味。
现在她已是学院学生,不再被禁锢于家庭庄园。她会有机会亲自逛一逛火蜥蜴之息面包店的,还能去亲眼看看那些老师曾为她带来的美味,摆在店里是什么样子。
说不定她还会有机会自己买到血蜜甜点呢。
这个想法,令方才听老师说库兰达尔的事情,而有些情绪低落的赛卜莉重新振作起来。“好!”她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我一定要让库兰达尔去。没问题的,她自己也说过的。”
她气势昂扬地走回寝室,高兴地看到芙琳娜和库兰达尔都回来了,正蹲在地上,围绕一个细长盒子交谈。
赛卜莉叫着她们的名字,慢慢走过去,打算与她们商量今天听到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