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诈死后我成了仙道白月光》临渊炸鱼

71、无遗恨（三） 师尊，我不

　　奚歧魂魄回归肉身后，背上背着的奚字剑无端发出嗡鸣，剑并未出鞘，就能感知到剑灵的振奋。
　　不用深思，是因为他此时身上藏了奚濯的魂魄。奚歧虽然将它从剑庐中成功带了出来，但他不是剑修，并不能得到此剑的承认，真正的剑主，还是奚濯。

　　奚歧并未去压制奚字剑的振奋，许久之后，一直稍显躁动的剑终于冷静下来，大约是分辨出来了，剑主回来了，就跟它近在咫尺。

　　宋梨瞄了小师兄背上那剑一眼，心里不由得有些唏嘘，奚濯是剑修，可如今他却连握剑的手臂都没了。她在溯源里看见的意气风发的奚濯，与如今这个断臂跛脚毁容的鬼魂，实乃叫人难以当做同一人看待。
　　人还是那个人，却面貌全非。

　　两人从山门大道回的山，刚到山门口与守山弟子相见，守山弟子就恭敬道：“宗主吩咐，让奚师兄和宋师妹回山就前去十方斋。”
　　守山弟子只是传话的，言简意赅，多的就没有了。

　　宋梨两条腿提前就开始发软，她琢磨着待会儿怎么交代，能让自己但的罪责小一点，或者，等师尊训话结束去戒律堂，她该哪只脚先进门，怎么下跪的姿势好看点，可以让执刑师兄挑一条细一点的鞭子。

　　两人立在山门口，奚歧侧头看了她一眼，脸色怕得又青又白，他眼中划过一丝笑意，转瞬又有一刻的怔忡，垂头体侧的手掌握拢，蹙眉道：“走吧。”

　　到十方斋后，宋梨发现这次师姐不在，香炉中飘出股冷香，宋梨尽力将精神都集中在鼻尖的气味儿上，跟在奚歧身后当只老实的鹌鹑。

　　两人站定在相陵面前，喊了声：“师尊。”

　　“去了哪儿？”相陵问。

　　这些他早应该从裴听妤口中知晓了，但奚歧还是照实回答：“幽都。”

　　宋梨心里一直都认为，相陵是个严师，本以为这次相陵会大发雷霆，可他的反应平静得超出了她的料想。大约是在溯源中见过了相陵出格的一面，宋梨觉得这个素来不苟言笑的师尊，身上多了三分人气。
　　修行之人到底也是人，可以满口苍生大道，但也有偏私。

　　相陵沉默地注视了会儿这两个弟子，复又问：“你们没有话给我交代吗？”

　　于是奚歧将为何去幽都，在幽都的经历，包括当初那场叫他第一次感知到血脉力量的雷劫，全都和盘托出。
　　但关于那场雷劫，他为宋梨说了个谎，要隐瞒宋梨的来历，所以那场雷劫不能是宋梨的。

　　“当时在云水村外的荒山，宋梨不慎撞入了修者晋境的雷劫中，当时为了救她，在雷劫中体内涌出的一股力量促使我强行晋升，那时，是第一次察觉身体有异。自那之后，我脑中就会不时出现关于我幼时，然而我本身却不记得的情景。”

　　他顿了顿，继续道：“戚离满没死，当初随师兄去长安，他与我说过一些似是而非的话。之后上次受罚打理藏书阁时，偶然得阅幽都溯世镜可以溯源找到记忆，去幽都不为别的，只为求个明白。”

　　奚歧说话十分硬气，他是回来领罚的，但不是回来认错的。

　　相陵淡淡地问：“那现在知道了，你可有什么想说的？”自己留在他身上的封印破开之时，他就感知到了。

　　这回奚歧久久没回话，似乎是在犹豫，宋梨不禁朝他看去，他可不像是会犹豫的人。没想就看见奚歧突然弯膝跪在了相陵面前，双手抵住额头叩拜在地。
　　“师尊，我不修道了。”

　　他嗓音沉沉，不是不想修道了，是不修了。这句惊世骇俗的话，却是他深思熟虑过的了。

　　宋梨一时惊得愣神，正统仙门，哪家不是修道的？修士里也有不修道的，但那大多是邪修，在正道里是人人喊打的。
　　一瞬的愣神过后，她就懂了，修道走不通了，他只是选了另一条路走。

　　相陵缄默了一阵，才道：“天命昭昭……为师当初想要你与过去一刀两断，没想还是走到如今这境地，原本的禁锢竟也成了条出路。不修就不修罢，可你若是有朝一日难以自控，该当如何？”

　　奚歧听见师尊此言，就知道师尊对自己的情况早已了如指掌，他明面上问该当如何，却已是对他的宽宥。
　　他叩头在地上并未起身，无人得见的阴影里，眼眶里破天荒地划出一颗透明珠子，无声地落在地上。
　　“弟子必当全力克己，若是有当一日难以自持为祸人间，必当自戕以全师恩。”

　　修行者的誓言重若万钧，言灵直通天道，他敢许下此誓，那便必然要为自己的选择承担后果。

　　相陵：“起来吧。”
　　他不再多言。

　　奚歧起身时抵在额上的手不经意地擦过眼角，然后站起来，毫无异样地立在宋梨身旁。

　　相陵：“你们私自下山一事我不再追究，但门规不可违，该罚的还是要罚。”

　　奚歧与宋梨一齐点头：“弟子明白。”

　　末了，奚歧还有件事要说，他道：“我在幽都找到了我……父亲，您要见他吗？”

　　一时静默无声。

　　宋梨第一次在相陵脸上看见形于色的情绪，但那抹情绪很内敛，她并不能明白地读懂其中的意义，只浅显地觉得有些怅然伤怀。

　　相陵无声颔首。

　　奚歧便从衣襟中摸出个不到巴掌大的木偶人，下一瞬术法撤去，瞬间变大恢复成一人高的魂魄。被变成木偶人时，五感隔绝，奚濯不知方才经历了什么，一醒过来就问：“已经出幽都了吗？这是哪——”

　　说话声戛然而止。

　　在看见相陵的一瞬间，那么大个魂魄嘭地变回了巴掌大的木偶人，落在地上发出急促仓皇的撞击声。
　　是他自己变回去的。

　　但方才那一眼，已经足够相陵看清他的狼狈模样，相陵无声地叹了口气，弯下了他往日挺拔的背，从地上将木偶人捡起来，握在手中轻轻拍了拍灰，然后收入袖中。

　　“你们回去吧。”

　　宋梨与奚歧看了他的衣袖一眼，收回目光转身离开了十方斋。

　　没挨骂但免不了罚，可方才在里面的事，叫宋梨暂时没去惦记受罚的事。她朝奚歧笑道：“小师兄，恭喜。”

　　奚歧眼尾微挑，扫了她一眼，回道：“多谢。”

　　其实谁都明白，他放弃修道，凭借激发的半魔血脉修炼，比原来更加凶险，且容易遭人诟病，可若非迫不得已，他又怎会这么做。找不到解决方案时就不要指责他的选择，否则真是十足的扫兴。
　　说一句恭喜足矣。

　　.

　　次日两人去戒律堂领罚，宋梨跟着奚歧，还没进门就开始哭丧着脸。

　　“你先就在外边儿等着，待会儿我叫你再进来。”奚歧道。

　　宋梨莫名地仰头看他：“嗯？”

　　“我怕你待会儿还没受刑就吓得晕过去了。”

　　“……”倒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宋梨就听话地先待在外边儿，反正戒律堂又不是什么香饽饽，要不是门规，她八百年不会踏足一次。

　　戒律堂内
　　奚歧最近可谓是常客了，资历浅些的师弟打他心理负担都没那么重了，这次是私自下山，不比上次对凡人动手的原则性错误，刑罚要轻许多。

　　受完罚后，奚歧对今日戒律堂的值守弟子道：“师弟，待会儿宋梨的让我来。”

　　他来受罚的次数多了，险些叫人忘了，他原本也是在戒律堂挂职的，由他来掌罚倒也可以，但今日又不是他值守，到底不合规矩，分明是明摆着要徇私，连含蓄都不含蓄一下的。

　　值守弟子为难道：“奚师兄，这不好吧？”

　　“大师兄那儿有我兜着，你放心。宋梨是什么底子大家都清楚，她受不受得了戒律堂的罚一目了然，师尊让她来受罚，却不是来送死的。”

　　值守弟子：“……那好吧。”

　　人嫡亲的师兄都发话了，他还能说什么，可别还把人得罪了。况且宋梨的情况的确有些特殊，上阳宗没收过这么差的，门规的普世性自然也涵盖不了她，要是真罚出什么好歹来就不好了。

　　“进来。”

　　宋梨感觉在外边儿没等多久，就听见叫她了，麻木地走进去后，只看见奚歧一个人在里面。

　　这回他的情况比上次好多了，至少被打完不像上次那般整个人如同从血泊里拖出来的。他走到一众刑具旁，挑了根有大拇指两倍粗的鞭子。

　　宋梨眼睛一瞪：“是你打？？”

　　“是我，怎么，不满意？”他戏谑着。

　　她瞬间就开始吧嗒吧嗒掉眼泪，“你没良心，陪你走一趟赚了一顿打，你还故意挑这么粗的，就是想故意……”

　　“啪！”他突然用力一甩鞭。

　　宋梨被吓住了，暂时呆呆地望着他。

　　“傻站着干什么，还不嚎两声，门规不可违懂不懂？”

　　宋梨马上反应过来，破涕为笑，连连点头：“马上嚎！马上就嚎！”

　　于是戒律堂内传出有规律的鞭声，和紧随其后一声声可怜的痛呼声。

　　今日的值守弟子到偏堂去了，毕竟奚师兄要徇私，他也不方便在那儿守着。
　　这会儿听见小姑娘的痛呼声，他不由得想，奚师兄还是讲规矩的，不用灵力使小点劲，惩罚还是要惩罚的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