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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半魔脉(三) 半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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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在这里危言耸听,你是在何处听到这种话的?”
奚歧嗓音低沉,犹如喉头有砂砾摩擦。木秀于林,从前到现在盯着师尊的眼睛不止一双,可修为三界第一的修士,境界哪里是说跌就跌的。
可脑中一想起戚离满的话,他就抑制不住地去相信纪川的话,或许从之前落霞山小秘境离开,师尊就身负重伤损了根基,只是一直瞒着他们未曾开口。
“自然是从我师尊之口,”纪川干脆地答,看了奚歧的反应,他不禁蹙眉,“难不成你们还不知道?”
奚歧无声握紧了拳。不知道,他们不知道。
两方对峙,裴听妤因纪川的话怔愣,路边方才那妇女猛地窜起身,一下子从裴听妤手中将糕点和水夺了过去,正一点点掰碎了喂给她的孩子。
“我的儿,你快吞下去啊!吃了才能活下去,说不定明日大人们就开城门了!你可不能丢下娘……”
伴着那妇人悲戚的唤声,奚歧与裴听妤杵在原地一言不发,皆神色沉郁,楼思砚反应如常,不过她往日便没什么反应,叫人瞧不出她的心情。
宋梨摸着自己没有多大情绪起伏的心,感觉自己在这些师兄妹中就像头白眼狼。不过她不愧疚,奚歧他们是相陵养大的,她可不是,况且,她只是个中途而来的任务者,对相陵这个师尊,拢共都没见过几面。
其中一次,还是自己跪在他面前,听着他问:宋梨,你可知错了?
她跟着保持静默,心中暗想,“宋梨”跳崖下线之前,剧情虽然没有抖出相陵境界大跌的事,但此时知晓此事,也并不叫人惊讶。
或者说,这是顺理成章的事,早晚都会发生,相陵不出事,他就永远都是上阳宗的尊首,奚歧就永远都只是个弟子,这不符合剧情走向。
上阳宗几人的反应一目了然,纪川才知他们竟当真不知此事,人家师父出事,做徒弟的正伤心,即便方才闹得并不愉快,纪川这会儿也再说不出落井下石的话。
纪川身旁那叫宋楚的小弟子,方才叫骂得气焰最盛,现在的表情反倒最拘谨。宋楚凑到纪川身边,小心翼翼地瞄着上阳宗几人,略微夸张地用气声小声问:“师兄,他们不会要哭吧?”
纪川:“……”倒也不至于?
都是些大老爷们儿,此时这凝滞的气氛让宋楚浑身不自在,虽然上阳宗宗主境界跌落的事跟他们没关系,但话从他们口中说出来,让对面那几个变成现在这丧气样子,像是他们浮灵宫的欺负了他们上阳宗的似的!
“那个,”宋楚突然出声,他神情仍趾高气扬的,双手环抱将头撇向一边,生硬地转移话题,“刚才不让你们给那女人吃食是为你们好,这里这么多流民,大家都饿着肚子,你们给得了一个,难不成给得了所有吗?这里所有看见你给那女人吃食的流民,都会盯上你们,认为你们还有,这里这么多凡人,到时候全都朝你们涌过来争抢,你们该如何是好?别忘了,修仙之人不能——”
修仙之人,不得对凡人出手。
这不仅是上阳宗的规矩。
“唔唔唔,唔?唔!唔!”
宋楚话说到一半,忽地瞪大了眼睛,他上下唇仿佛被粘住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奚歧已经听明白了他的意思,转眼一望,果然周围成群的流民都安静了,一双双眼睛盯着他们,蠢蠢欲动。这次浮灵宫的是对的,他们常行走于人间,于此方面的经验是要比他们足些。
但不能让他把话说出来,不然叫人听见他们不能对凡人动手,就真的制不住这些流民了。
奚歧抽出九野,目光捕捉到流民中其中最先站起身就要朝他们扑来的一人,厚重的九野瞬间脱手,破风而出,随即瞬间插在那流民脚边,冷锋堪堪擦到流民的脚尖,若是方才那流民再往前半分,此时便已经少了半只脚掌。
“已经有人进城去通报了,城门很快就会开,现在这里掂量掂量自己的能耐,要是有不想活的就尽管上来。”奚歧的警告声冷,眼神更冷。那双遮住了三分之一黑眼瞳的睡凤眼,平日里将阖未阖时稍显慵懒,此时却死气沉沉。
那面黄肌瘦的男人脸上霎时露出惨白惊色,双腿一软往后倒下,双手撑在地上,面色惊恐地望向奚歧。出头鸟已经受到了警告,其余流民中已经迈出了脚的也收了回去。
稳住了这里的流民,奚歧才走到宋楚面前,诚恳道了声:“多谢。”
在解开禁言术前,他先叮嘱下:“别说漏了嘴,方才是迫于无奈。”
“唔唔…我我!”宋楚忽然就能说话了,继而暴躁怒道,“狗屁的迫于无奈!你不可以直接让我不要说吗!”
“……”奚歧瞥了他一眼,“就像你师兄迫于无奈用剑挑我师姐的手一样。”
宋楚:“???”这人是还在记仇?
“呕——”路边一妇人忽地呕吐,正佝偻着腰,妇人身旁应当是她丈夫的男人扶着她,一只手在妇人背上顺气,担忧说:“你别想那么多,我们这也是没办法了,要是不这样大家都活不下来,我们以后还会有孩子的……”
宋梨听着这话,以为是这对夫妻的孩子在逃荒之中去世了,可视线不经意间扫过那妇人面前的一堆呕吐物时,却意识到不对。
这里所有的流民都是饥肠辘辘,可那妇人面前的污秽中,似乎是、是肉末。
结合那男人方才的话,脑子里不禁浮现出某种可能,宋梨倏地白了脸色,她神情略微惊恐,目光保持看向那对夫妇,伸手轻轻拉了拉奚歧的衣袖,“小师兄,你看……他们不是流民吗,可那妇人呕吐物里为什么有肉?”
奚歧与宋楚之间的剑拔弩张被打断,在场上阳宗和浮灵宫的人听见她的话,都奇怪地看过去。
此时那妇人正呜呜地哭着,神情伤心欲绝,一只手捶打着她丈夫的胸膛,随后又懊悔般捶打自己。
宋梨呆呆地说:“他们说以后还会有孩子。”
这一看,在场众人的脸色都变得不大好,有恶心、有惊诧、有恐惧,随后也有悲悯。宋梨扭头看了看众人反应,希望能找到别的解释,是自己想错了,然而众人的反应似乎在证实她的想法。
尤其是浮灵宫的,那个叫宋楚的少年,方才气焰还很是旺盛,这会儿已经红了眼眶背过身去,他忍了一会儿,有点哽咽道:“这没什么好奇怪的,人间就是这个样子,多的是无可奈何。凡人遇见饥荒的时候,的确有易子相食的情况,但这也不能怪他们,否则只有一家一起饿死……”
纪川站在他身边,面上露出一丝不忍,伸手安抚地拍了拍宋楚发顶。师尊将师弟带回来那年,人间大旱,师弟就是那个被换出去的孩子,有幸被路过的师尊以十日口粮交换才活下来。
宋梨在现世时活着的时候,虽受病苦折磨,却未见过这种人间惨剧。灾年大饥,易子相食,她只在书上看过,却始终缺少实感。
现下她胸中不禁生出一股愤怒,天灾是不可控力,可眼前这一切本不该发生,都是戚离满做下的孽。
奚歧脚下仿佛生了根,站定着望着那对夫妇,一道迫人的气势以他为中心倏地扩散开,犹如一道磅礴的力量骤然失了束缚,他背上的刀剑也颤抖着发出嗡鸣。
奚歧抿着唇,那硬直的线条表露着他内心无处喷涌的怒火,魔最狡诈、最险恶、最残忍……最罪不容诛!
周围众人感觉连空气都稀薄了几分,宋梨离奚歧最近,忽地腿脚一软,将要跌倒时她赶忙拽住奚歧的衣摆:“小师兄!”
奚歧回过神,立时收了自己因愤怒无意识放出的威压。宋梨这才没了方才那重力压身之感,融洽相处久了,叫人容易忽略了她小师兄已经是元婴境的修者了。
那妇人恸哭,哭声逐渐变得微弱,然后突然消失了,那妇人已然晕厥过去。
奚歧迈步过去,从身上摸出一颗丹药,刚要递给那扶着晕厥妇人的男人,那妇人却猛地又睁开了眼。
那妇人望向奚歧的眸光亮得叫人发慌,直勾勾的目光仿佛要看到人心里去,阗黑的眼瞳似乎是两个旋涡,让活物不经意间就被卷入其中。
奚歧动作一顿。
宋梨隔着几步站在奚歧后方,她看着那妇人嘴唇开阖了几下,却没听见声音,不由得蹙起了眉,还伸手揉了揉耳朵。
那妇人嘴唇还在动,然而她还是什么都听不见。
那妇人说的是——
“阿歧,很愤怒是不是?别生气,为了这些凡人有什么好动怒的,你瞧,这为了自己活命,连亲生骨肉都可以拆吃入腹的家伙,有什么资格让你为他们大动肝火。
我猜,你现在觉得,魔丧尽天良,合该魂飞魄散是不是?这不对……”
她缓缓拉长了语调,露出悠长意味。
“不要怨憎魔,你师尊一定不肯告诉你吧,其实你该叫我一声舅舅才对。身负一半魔脉的半魔,被你那师尊养成你如今这样子,滑稽不滑稽。”
语罢,妇人那张枯黄瘦削的面颊上,唇角扬起一个弧度过分而显得诡异的笑。
奚歧似是猛地受了惊,又像失了神志,眉宇间顿时溢出浓烈的戾气,他骤然抬腿朝着那妇人胸膛便是猛地一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