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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开大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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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
在九十九朝进入新的身躯之前,不得不于领域里开了一个大会。
参与者从古至今,从鬼到神一应俱全,领域主人的威压就压在他们肩头,出去也行,那就是祸神磐境自带的诅咒压在肩头,不然就要在这一个个轮流来说话。
狐女和乌鸦都知道自己没什么话语权,挤在一起躲在雨姬背后,天狗在旁边拨星子玩。春之衣收了青青藤蔓,衣上山吹已经谢了,换上粉白的荷昙。狐火被扔进青行灯的灯笼里,让他隔绝和天狐的联系,同时也让他如坐针毡,不敢轻举妄动。
“本大爷在五十年前见过你!”
屋中,酒吞童子双手抱胸,竖眉瞪着九十九朝。
“那时候你明明在那个狐狸的破车里半死不活的,怎么现在会在这样的地方!”
在座的妖魔鬼怪看向领域之外,无垠的黑暗如故,现在还出现了万顷雷霆在高空横走,照亮了层叠翻涌的诅咒黑云。
九十九朝一脸“你觉得我会告诉你吗”看着他,思索道:“五十年前,大概是天狐带空壳的贺茂朝义来京都附近的时间,途径了大江山吧。”
“放屁!”鬼王立刻反驳,“那只野狐狸从奥羽到京都,怎么可能经过大江山!”
“我又不是他,怎么可能知道,大概是他心情好想去那边走走吧,”九十九朝随口答,“倒是你的情况,到底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提前被砍了头,为什么又变成这个模样,为什么滞留在京都,此类问题要是都和被扰乱的时间线有关,九十九朝头都要大了——这证明时间线的扰乱不止出现于他到来平安时代的时间点之后,甚至影响到了之前。
鬼王则没心没肺道:“详细经过本大爷不记得了,只能告诉你记得的地方,毕竟现在‘我’只是一部分力量,不然刚刚本大爷也不会输给你。要不你把我送回身躯那边,还是之前说的那样,可以最后一个吃你作报答。”
此言一出,在座的其他妖魔鬼怪连同神明都看向了他,眼神基本都是不可置信,要么可怖如刀。
祸神依然被短刀钉着,只不过从户外移到了室内,此时在地上扭动着怪异的身躯,嗤笑道:“一个小鬼,也配肖想吾等的祭品。”
九十九朝攮了一下地上变小的祸神:“不要插话,不要轻举妄动,还没轮到你。”
祸神沉默,祸神不满,祸神继续疯狂扭动,但不出声了。
鬼王的故事意外的短。
五十多年前,有一把刀掉落在大江山的地界,那把刀亦生成了付丧神,他身负重伤,被众鬼追逐,后来掉落入山涧,不知所踪。当时大江山有四个山头,三个鬼王,其中以酒吞童子为首,正在宴席上饮酒作乐,没有在意这把刀的出现。
结果没有想到,大概三四年后,一个奇怪的术师带着这把刀出现在大江山,直接与酒吞之外的另外两个鬼王开战,砍下了名为茨木童子的鬼王的手臂,扬长而去。之后茨木童子终日愤恨不满,酒吞作为好友,亦立誓要帮他报仇。只不过人类术师的消息,鬼是很难打听到的,直到五十多年后,菅原道满化作怨灵来京都作祟,被追封为伪神那年,那个术师再次带着那把刀出现,又砍下了另一个鬼王的手臂。
酒吞童子愤怒不已,追踪其痕迹,皆指向平安京。那时京城结界衰弱,戍守在内能力强大的阴阳师仅有贺茂忠行,酒吞童子便率众鬼想要攻来,找出那个术师报仇。不想菅原道真的能力异常强大,伪神与鬼王的战斗致使风云色变,异象频出,群人的恐惧与祈愿亦加剧菅原道真的力量。最后角力之时,酒吞童子看到菅原道真拿出了那把刀,刀光如贯日白虹,令鬼王连连败退,最终倒在西京。
“然后本大爷就变成了这副模样,去市集偷酒喝的时候被打做盗贼,竟然还有一个市人收留本大爷……喂,你怎么这表情,那把刀怎么这表情!!!”
九十九朝:“……”
九十九朝:“你先让我缓一缓。”
然后他提高声音:“——髭切?”
白色短发、身着制服的付丧神脸上也难掩惊讶,被这么一叫,柔和的口吻含着不解的色彩:“主人,这可不是我做的啊。”
“这关他什么事?”酒吞童子没有明白。
好了,现在不止酒吞童子被提前砍头,茨木童子也被提前砍手了。
九十九朝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
大江山鬼多,传说也多。茨木童子断臂的逸闻和酒吞童子出现在同一时期,这位鬼王的手臂是被源赖光的手下渡边纲所砍,当时对方手中的刀便是源氏重宝·髭切。
因为当事鬼当事刀在领域中提前碰面,付丧神们不傻,并未和妖怪们交代得彻底,从中隐去了御门院和安倍晴明的关系、审神者的绝大部分信息背景。
现在妖怪们所知的是九十九朝来到平安时代后的事,以及酒吞童子看到的他与安倍晴明论“看见不看见”的争执,和他有这个奇怪的会变化的领域,被这个磐境的祸神威胁的情况。
小小的鬼王在旁边跳脚,不知道九十九朝的反常举动是为什么。后者快速地平复心情之后,再询问,就遇到鬼王一问三不知的情况。
“都说了本大爷不记得了。”鬼王冥思苦想,脑浆都要烧干了。
看来力量的缺失影响很大,饿鬼事件的始末倒是完全明了了,最后一块拼图便是酒吞童子迟迟没有离开西京,是因为收留他的市人被冤枉在牢中自尽,留下的诅咒被误解成市人们患病的根源。秉着大江山出来的鬼特别丢人,作为鬼王,他无法容忍,才留下来想要收拾对方。
他的幻境亦无法展开,也被困在九十九朝的领域千日了。
九十九朝没有强求,将这件事记下,才让鬼王到一边玩,转头看向下一个。
祸神像是条巨大的不安分的黑蛆,让他觉得有些扎眼。
九十九朝问:“你的眼睛在哪,如果是被我砍没了,我想在离开领域之前庆贺一番。”
别人认不出来,他还是知道的,这条蛆就是祸神的一个化身,力量低微,所以才能在他沉睡的时候钻空子进入庭院中,同样会被他所限制。他不知道祸神为了什么进来,找虐受?
可想而知,祸神被他的话语激怒,反应却很诡异,像是在小小的身体里思维也变得简单,顶着神刀的贯穿像一团黑泥与黑雾的混合体拉扯变形:“蛇?蜈蚣?蜘蛛?蝎子?”
“……”九十九朝尝试跟上祂的脑回路:“蝴蝶?”
“吾不会飞。”硬邦邦的语气。
祂是永世的爬虫,人间的灾祸,诅咒的流水,被遗弃在万万年长夜中不可名的涂满污秽的邪神。哪怕人类消亡,除非高天原最初的别天神消散,祂都会长存不息。
祂甩长身躯,拔出扎住身躯的短刀,游走到青年面前。
“做个交易,日与月的贵子。”
幼蛇立身还不及人腿长,尾后拉出来的影却傲岸巍峨。
“让吾跟随你,不论是万万年前,还是千年以后,任何时空,任何宇宙。”
九十九朝镇定地松着身上的劲道,做着随时能再次拔刀的准备,问:“为什么?”
“因为你是第一个,也是唯一的一个,让吾看见了日与月。”
坐在他面前的青年挑眉,更加怀疑:“就这样?”
“就如此。”祂高高仰起头,补充道,“不曾有其他特殊,仅此而已。”
*
奈良,东大寺。
白帐已被更换为色彩雅致的夏纱,轻薄如雾,在风中轻轻晃动,帐中人的身影若隐若现。
镜子中的少女黑发黑眼,脸部轮廓柔和清致,苍白的过分的肌肤微微透着光。
九十九朝盖下镜盒,等到命妇和侍女离开之后,才猛地站起,三下五除二脱了身上的十二单,直到剩下最后一层单薄的白衫。
黑蛇从他的衣袖里被翻得滚了出来,嘶嘶吐信,恼怒莫明。
九十九朝微不可查地松了口气:“我还以为你给我找了一个女人的空壳。”
黑蛇爬过来,咬了他脚腕一口,很快就见血了,被他用巧劲干脆踹开。
“女性之身脆弱如空蝉,蜕壳后很快便会消散,撑不到你降来。”祂说。
九十九朝看了看四周,明显的女性房间与落满地的衣裙:“那现在……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平安时代找到新的合适的躯壳是一件几率非常小的事,九十九朝尝试继续连接贺茂朝义的身体,却感受到了一种要将他灵魂都要冻结的冰冷。看来就算成功进入这个身躯,大概率也无法动弹。
乌鸦和狐女已经和山林结缘,被放出领域之后,被勒令不要轻举妄动,前往贺茂朝义的居所打探消息。
为了方便行动,乌鸦变小回来了,说没见到黑猫白狐,因为有很强力的结界在,它也进不去。
红狐狸在旁边补充,不是天狐原本的结界,是新的不允许任何人进入的结界。
哦豁。妖魔鬼怪们一起看向领域的主人,眼神中有点看什么负心汉的意味。
九十九朝若无其事,面带惋惜:“可能是贺茂朝义的身体在西市受到损伤了吧。那座房子我还挺喜欢的,池塘里还有个日月贝,我喂了好久的花给它。”
那么怎么办呢……在为找到一个没有灵魂却未死、强度又足够支撑新灵魂的“空壳”一筹莫展的时候,祸神突然开口:
“吾知道有一具身躯可以满足。”
现在他的领域就和平安时代有一缝之差,九十九朝这次没有什么跨越两界的不适感,醒来后较体感来说,新的身躯也远比在贺茂朝义的身躯健康、行动流畅得多。唯一的缺陷就是这副身躯是完全属于人类的身躯,太脆弱了,终究会被他灵魂上的诅咒侵蚀而死。
九十九朝轻啧一声,对需要继续找躯体这回事感到麻烦。
很快,他弄清楚了这个身躯的身份背景以及其他情况。
身躯的主人名为藤原薰,真名为薰路,是藤原北家藤原实赖收养的养女,除了贴身的一位年长的女官外,所有人都认为他是个女孩。
还记得之前说过的藤氏长者藤原忠平吗,实赖则是忠平的长子,世称小野宫殿,未来的太政大臣。
“藤原实赖啊……”九十九朝回忆道,“可惜命没有他弟弟好,不过那也是藤原薰活不到的时候的事了。”
目前他就是这万人之上的藤氏长者长孙女,虽没有封号,但也是高贵荣华的身份,被世人们感叹可惜体弱多病,命似比纸还白薄。春日祭时送来奈良东大寺休养,谁都没想到就这么暴毙于佛祖眼下。
九十九朝借尸还魂,众人以为是佛祖显灵,没让她往生。
至于藤原薰路为什么会被收养以及当成女孩,这又是一个很好玩的故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