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第三十五章 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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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慕仰头，遮天蔽日的紫黑之气，蒙顿了头顶本该的清空，氤氲地沉积下来，钻入到衣领袖口中，变成了捆束身体的韧丝，步步地收紧，成了切割身体的利刃。
似慕全身使不出半分气力，手撑了地地半跪下来。这久未嗜血的沉黑之地，此刻贪婪，拼命吮了她皮肤上被切开来的创口，尝那久违的咸腥，不着丝毫痕迹地融进地脉之中。
我——
似慕死命撑了一条腿站起，手扶了膝盖。想要抓住些什么坚固之物去依傍凭靠，手边细滑地，掠过指缝都是些缥缈不可触的浮气而已。
怎么可能，就这样被困住？
似慕嘴角轻扬，心内被封印已久的杀气迸发，站直了身起来。只听得那些禁锢身体的韧丝齐齐绷断的声响，刺啦啦的断裂之处，亦是勒出道道血痕直透了衣服出来。
『愔淅！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似慕看来喊得虽大声，却如些微雨点砸入到海面般，更确切地说，是比那更无声无息地就被什么悄然吞噬，甚至激不起丝毫涟漪，就如是那样的消逝无踪。
似慕心中懊恼，刚要迈出脚去，耳边眼前突然哗啦一闪，之前的迷顿霎时被驱散，死寂的万籁也突然复活喧闹。
无法拼接完整，墨发的孩子咬紧渗血的唇齿，飞扬跋扈倍受尊宠的少年，满身伤痕的哭泣哀号，滔天的巨浪，肆虐的怪兽，悲悯的世间生灵，从王座一怒掷地的死令。
那些声音，像被突然抖开的硕大包裹，被囚禁已久般，杂乱无章的就那样流散游荡了出来，争先恐后地都巴不得占据肆虐自己的耳朵。
可是，听不清楚，好吵，吵到耳朵发痛，也无法明晰的辨别。
所有的暗咒，解不开的来处归所。
眼前银光一闪，赫然是滴血的剑刃。似慕跪身，浸淫在了满滩粘稠鲜血中。这嗜血而生的身体发肤，本来从就不惧怕这杀戮。然而此刻，心惊胆寒地，全身哆嗦到竟是连勉强站立都困难。
脑中不断地闪过，画面声响。掠得太快，来不及定眼收耳，辨个通透明晰。似慕心跳骤停，紧缩得立时就要被抽干咬噬，几近伏地地张了口大声喘息。
血，到处是血。似慕闷哼了一声，伸手在胸前，紧抓了心口，恨不得要将自己的心肝挖出才会痛快一般。
身子突然被人从后抱住，温暖而又柔软的手臂掌心，是强烈的似曾相识，有声音由远而近的隐隐浮现，也似是十分熟悉的，却是究竟在那里听过，如此梦呓般的低吟。
没错呢，这里正是焱淼国从古以来世代流放皇族的处所，流放至此的人，终将被那些魑魂魅鬼啃噬掉心智灵魂，一点点的侵蚀溃烂。小慕曾经来过这里，没办法忘记的吧。
那是对皇族逆反者的最终裁决。
『慕，慕，你怎么了？』似慕眼前影像重叠地模糊，好不容易定着下来，终于辨清，却是林紫笙。
『我刚才——』
林紫笙心疼地擦她脸上的血痕，『怎么回事啊？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自己也不知道呢，这脸上身上的伤口，适才的种种，分明不是梦境。
头稍向旁偏去，看到了立在一旁的愔淅。
愔淅摸摸心口，似慕心中一动。
我与小慕，本就是彼此相互的所有。如果定要生生地插入第三人，只怕是，回不去你我的原有之形。
似慕轻动唇，喃喃低语说了句什么，累极地栽倒在林紫笙怀里。说了什么，自是无人听见。
『公主殿下，该是启程回国的时候了。』
『嗯。』林紫笙只是点头，却是踟蹰地原地逗留徘徊。『就这样走，真的可以么？』
『臣当然明白公主殿下的心情。但与竹王陛下的王诏，已是过了三天有余，如果再不回去的话——』
『嗯。我不会让你为难的。』
你还没有醒过来么？完全没有苏醒过来的迹象，会是如此一直沉睡吗？待到你醒了，是否又会责怪我如此的不辞而别。
『已经是——第七天了么？』
那日自己随轩檄去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如果没有离开你身边，没有离开的话——
『那也是没有用的。』侍卫长突然开口，『就算公主殿下一直留在这里，也是没有用的。』
是呢。林紫笙笑笑，笑得极不自然，仿佛受了谁的勉强似的。
自己只能一无所知的站在这里，徒然无用而已，忍受着痛苦折磨，你若也可感知，请快些醒过来吧。
『走吧。』林紫笙拂了袖，招呼侍卫长道。
脚步走得极快，侍卫长紧紧地随着，有些吃惊地看她用了如此步伐。衣袂带风的，将那头柔顺服帖的亚色软发也微微掀扬了起来。侍卫长忍不住地回头瞟了一眼，倒是林紫笙，相比起来丝毫没有回眸的意向。
『会再相见的。』
林紫笙感激地朝他笑笑，知道他存心宽慰。
会再相见的吧。我会好好地守着与你定下的誓约，等着那一天。
从焱淼一路回到竹取，经过沿途诸国无数。焱淼皇城中发生之事，早已传遍了各国。关于藏在深闺，声名远播却未有几人见过的竹取公主；关于她身边斩人命如草芥，剑舞霓裳不可摧折的天才剑士，关于她焱淼二公主的身份；关于这二人之间的不伦关系。
曾经这一切的不可思议，甚至有些神神叨叨的所谓隐秘，终于让世人抓住了把柄，找到了破解的借口般，释了他们略微恶毒的快感，成就了他们茶余饭后的欢娱。
竹取的公主原来竟是怎样怎样，细密的耳语后恍然大悟的暧昧情状，调动了人性中最大可能的潜能，将那些红罗帐中的故事编排得如同亲眼所见，亲身所历，不管掺杂了如何的猥亵与令人作呕。
流言传播的速度，往往比盛名或是功勋要来得更快。像这捧在手心的花粉，指缝间稀稀疏疏的，都是些可见的缝隙，起了微微的风，就足以铺散成满天，彼此交合扎根，繁衍生出无法预料的奇花异果来。
林紫笙不掀玮帘，不出屋门，也听得见那些暗处的奚落嘲讽，肆意散播的恶语中伤。早料到会有这天，不舍不忍斩断的后果。迈出那步时，就已是把这脊背赤裸出来给世人指戳。
自己总是窝在皇城之时，如何地不知天高地厚呵。不知这世事，看来是暖风和煦，其下却是潜流暗度，稍有波澜，就可聚成追魂夺魄的利刃。
那些眼神如炬，唇锋刀剑，兵不血刃，也可刀刀致命。
高墙壁垒，如铁桶般坚实的竹取皇城，锁住了憧憬希冀，殊不知，也锁住了那些伤人肝肠的世事浸濡。
似慕她不可能拿那个身体，永远替自己抵挡所有创孔。她会累，会倦，会有想要沉睡安歇的一天。
你可，承受得起么？
林紫笙拢拢额前的散发，与你与我都是一样，不如放手尽了全力一赌。
干脆打破那些王公侯爵不切的妄想，押上竹取公主的身份荣耀。不错呢，林紫笙就是那样的女子，违逆身为公主的命定，爱上了一心护己的护卫，不管不顾了她身为女子的身份。
一路颠簸回到了竹取皇城，城前寥寥十数人接驾，还抵不过普通王公的排场。侍卫长心中暗自深吸口气，焱淼皇城中发生之事，早就传遍了各国。与之休戚相关的竹取怕是更早就得到了消息。
原本就不该抱有什么不切实际的奢望，指望能瞒过竹王。
到车前扶了林紫笙下来，林紫笙见那些前来迎接的护卫侍女们，见了她，个个脸上都现了尴尬的神色。虽然只是一闪而过马上恢复如常，那种道不清是鄙夷抑或叹惋的神色，仍是『咯噔』一下稍稍扎痛了林紫笙的心。
护送了林紫笙先回到竹取阁休息，侍卫长刚带上门出来，就见到皇城内主管内务的大臣快步过来，在他耳边耳语了几句。侍卫长眉头一皱，点头道，『嗯，我知道了。』
待到内务大臣离开，独自伫立在这门前，眉头锁得更加深了，捏了拳，良久终于敲门道，『公主殿下，可换好了衣服，竹王陛下要召见您。』
稍稍片刻的安静，门『吱呀』一声开了，林紫笙换了妆容出现在他面前。着了淡紫色的长衣，上半身的颜色淡得素渺，下边的衣摆却层层叠叠了不同的紫色，由深及浅，到最下已是浓郁得炽烈起来。
很难得的，却不显得繁赘，反倒是觉得轻灵巧捷起来。
林紫笙很少见的，束了亚色长发在脑后，并未绾起成髻，只是任了那束发辫垂身下来，犹可见被风微微扬起的浅红缎带。
不知为何，只是换了这身衣裳，束了发起来而已。跟一贯常见的沉婉的林紫笙相较起来，却觉得多了些许勃发的意气。
『公主殿下这身衣服——』
林紫笙点头，『从来没有穿过呢。因为这是母亲，曾经穿过的。』
侍卫长心中一闪，伸手紧了左手的剑。的确，怎会没有看出来，这的确是竹后当年曾穿过的衣裳。
『公主殿下，很漂亮。』侍卫长衷心地赞道，『和当年的竹后一模一样。』
『嗯。』林紫笙点头，收了手在胸口，『想着不这样做不行呢。虽然心中也害怕，未知会是怎样。』
『母亲如果在的话，一定会明白我的选择。所以，即使在天上，母亲她也会守护着我，庇佑着我的吧。』
侍卫长轻轻放手在她肩头，『公主殿下宽宽心吧，不要那么担心了。』
林紫笙对他感激地笑笑，『父王不是要召见我么？快些去吧。』
『公主殿下——』侍卫长突然叫住她，『公主殿下真的决定去见竹王陛下么？如果——如果要走的话，现在还来得及。』
顿了稍微，『去找似慕，我也会帮助公主殿下的。』
林紫笙回过头来，脸上仍是带了笑，口吻却是不容置疑，『这非是——为臣该说的话呵。』
『是，臣知罪。』侍卫长低了首下来，『公主殿下，随臣去吧。』
侍卫长在前面领了路，心中迫急只是无用，看林紫笙这神情坚定，一时竟有些微的恍惚。公主殿下果然是你的女儿呢，这神情，这言语，和你当年竟是一模一样的。
『等一下。』林紫笙突然停步叫住他，『却不是，到大殿之上去见父王么？』
侍卫长摇头，『竹王陛下，让您去竹林见他。』
『竹林？』林紫笙有些讶异道，『竹取最近又发生了什么，要进行仪式么？』
『这个臣不知，臣只是奉命带公主殿下过去而已。』
林紫笙也再不多问，随了他过去。愈往竹林深处，心中的疑窦却是更重。这分明不是，平日里去神坛的道路。
竹林中本就光线不足，这时愈往深处走，愈是阴暗起来。眼睛的负担渐重，长久地，只觉得眼前迷蒙一片，辨不清所处。
侍卫长的脚步骤停，林紫笙亦随着停下来。
这里是——
满满当当涂的都是黑漆的大殿，竟然没有其他的色彩。那黑墨得浓重，像要滴淌，顺着壁沿柱脚下来，聚流成海，漫溢过自己脚下。
林紫笙进了殿中，殿内不见明火。大殿中所立，皆是传说中的凶鬼恶神。火兆类犬的祸斗，抑善扬恶的穷奇，盗财偷欢的虚耗，□□作祟的五通。个个脸上明明是带了笑，却是说不出的狰狞可怖。
身后殿门哐地一声紧合，林紫笙心下一沉，听得前方呼呼生风的飞链之声，躲闪已是不及。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第三十五章 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