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何有之乡(GL)》尚岂

32、第三十二章 随

　　似慕悠悠地转醒过来，开眼便见了愔淅伏在床边。想要伸手去碰她，谁料这身体僵硬，竟是不听自己使唤地动弹不得。
　　小慕。
　　愔淅被惊醒，看她诧异表情。
　　小慕真胡闹呢。即使这身体没有触觉，却也仍不过是平凡女子的身体而已。怎经得起你这样毫不爱惜的蹂躏。
　　似慕笑，『那愔淅当时还不阻我？』
　　愔淅浅叹口气，我阻你，会有用么？
　　自己可以清晰地感知，你心中的那些痛楚。如果只是站在这里无动于衷的话，心上的伤痛却是要更甚于这身体。自己自不会去做些无谓的事情。
　　似慕回过神来，抓了愔淅的手道，『紫笙呢？她怎样了？』
　　愔淅听她语气中，含了些许惶恐与紧张，使得一向冰冷沉静的声线有些莫名地颤抖起来。再捏她手，手心里渗出的是层层叠叠密密的汗。
　　愔淅摸她额头，『她在别的房间中休息。性命是没有什么大碍的，只是身体受了重创，怕是要好好修养一阵才行。』
　　似慕撑了身起来，『我要去见她。』
　　愔淅皱眉，稍用力将她重摁回床上。
　　小慕连我的话，都不相信么？
　　『不是，不是不相信。我只是——』
　　自己只是，不亲眼看她无恙的话，这心中总仍是忐忑。
　　『你现在这样，去见她的话，只会是徒增她的担心而已，与她的休养反而没有好处。』
　　似慕点头，听她说得有理，总还是比自己深虑些。
　　『愔淅却不问，紫笙身上的奇异之症的缘由，又是有何法可解么？』
　　愔淅笑，小慕想说的话，自然会说。不想说的话，我也自不会去问。小慕没事就好了。
　　似慕听她一番话，心中感激。一颗心一旦放下来，顿时觉得脱力，头一歪，便挨着愔淅身侧沉沉地睡去了。
　　林紫笙此刻也是醒过来，睁眼便道，『二公主，她还好么？』
　　侍女们点头，『二公主殿下在慕苑阁中休憩，长公主殿下在照顾她，您不用多担心。』
　　『是么？』林紫笙心中稍稍安心，合上眼去，她没事就好。
　　『我没什么事了，你们都下去吧，让我一个人清静一下。』
　　林紫笙支退了侍女们，伸出手来，抬手掌到面前，掌心的撕裂血痕又多了一道，狰狞地恣意着，像在嘲讽着什么。
　　是呵，有多可笑呵。自己这身体，只能拖累到她而已。拖累到了她，在她身边照顾她的也不会是自己。
　　想想，心就觉得酸楚起来。

　　似慕从小经了非常人的训练，身体康复的速度竟是快得惊人。不过半日的时间，看来似乎已是完好如初，没什么大碍了。
　　呆在慕苑阁中，听愔淅讲这焱淼的礼仪规矩，知道该是沉了心认真去听，却总是心猿意马地，表现得坐卧不安起来，对愔淅说的话，也是听了一半，落了一半，无论如何都集中不了精神。
　　愔淅无奈，浅叹口气，今天就到这里吧，你身体看来也没大恙了，想过去就过去吧。
　　似慕听愔淅说这一番话，反倒不好意思起来。
　　愔淅笑，勉强把你困在这里，也是没有用的。你自小离了焱淼，又没了前事的记忆，性子已是天成。这些东西，对小慕来说，也确实勉强了些。
　　起身收了面前的书卷，要去就去吧。
　　似慕如得到了特赦般，立刻地出了门而去。
　　愔淅脸上收了适才强装的笑，手指抚过那些暗黄书卷的卷边，想要稍稍抚平些许般，有些柔软而古旧的触感直透过指尖沁入到心内，像那些无需刻意去翻开，轻轻吟诵就能还原明亮的记忆。
　　其实你小时候，也是不喜欢读这些的。
　　似慕的性子，天生便是抽脱了缰，驯服不了的烈马，不能受了那些条条框框的束缚。却缘何，要生在了这皇族之家。
　　自己知道，她寄情的并不在于此，那个桀骜的孩子，说起来如今的轩檄倒更像了曾经的似慕。
　　但她会认真地坐在了自己面前，用了十分的乖巧和听话，说，
　　『愔淅念给我听的话，小慕就会乖乖地听。』
　　『愔淅教小慕该如何做的话，小慕也不会违逆。』
　　『但我，只听愔淅一个人的话。』

　　似慕脚下飞快，直奔了林紫笙所居之处。相隔不过短短，却觉着如千山万水般迢迢。眼见得近了，突然却远远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同样向了此处而来。忙一闪身，隐在了身侧的树后。
　　『焱王陛下。』
　　轩檄皱眉，『叫你们去服侍公主殿下，怎的都站在这门外？』
　　『公主殿下说她，想一人清静一下。』
　　这样么——
　　『公主殿下她醒了么？』侍女们点头。
　　轩檄上前去，轻敲了门，『公主殿下，可以进来么？』
　　林紫笙在屋内听得他们对话，已是穿了衣服起来。答道，『焱王陛下请进。』
　　轩檄心中微喜，推了门进去。
　　看林紫笙和衣靠床坐了，唇角浅浅地挂了笑，却掩不住满身的劳顿和倦怠。脸色苍白地失了血色，眉梢眼角柔柔地垂着，带着说不尽的疲惫之色。
　　轩檄看她如此惹人怜爱的模样，一时地失神恍惚，心内却也带了许多愧疚。
　　『抱歉打扰到公主殿下休息了。只是心里总有些挂念，放不下心来。』
　　『焱王陛下严重了。本来也没什么大碍了。』
　　『是么？』轩檄稍稍宽心，『本想多些日子，能和公主殿下再好好畅谈一番，却没料到出了这种事情。』
　　『我也是很期待呵。焱王陛下既然来了，如若无事，不若就多逗留一会也无妨。』
　　『我自是无事。只怕公主殿下——』轩檄的话里带了些顾虑。
　　林紫笙知他心中顾虑，宽慰他说，『我没事的。』
　　两人便又就着那日未完的话题聊起来，一个是焱淼之王，一个为竹取公主，两人所学所知，本是极为相近的。聊到兴起处，连林紫笙都不免抿嘴开怀地笑了起来，使得这脸上泛了些血色的红润光彩。
　　似慕在树后，进去也不是，就此离去却又心有挂念。眼看得这天色愈来愈黑，寒气重了，又有雪落下，心中不免有些烦躁不安来。似慕不觉冷，任凭那些细雪纷纷扬扬落了满身满襟，覆了墨蓝的头发，也懒得伸手去拂。
　　屋内两人聊得投机，也是忘了时辰。轩檄在说话的间隙猛地抬头，才发现屋外也是夜色沉沉。虽然心有留恋，仍是起身不好意思地说，『打扰公主殿下这么久了。天色已经不早了，公主殿下早些安歇才是。』
　　林紫笙心中不觉，此刻也才恍过神来。笑道，『不觉天色已晚了呵。』也不便多留他，便送了轩檄出门。
　　刚关上门，只听的窗台上『哐啷』一声，回头却见了似慕立在窗边，身上头上满是纯白的雪花，带了迷蒙的水汽，稍有些狼狈的模样。
　　不由觉得好笑，上前去拍落她身上发上的散雪，嗔怪道，『你什么时候来的呵？干嘛不进来，瞧这一身弄的。身体没事了么？不要受凉了才好。』
　　似慕本来有一肚子的疑问牢骚，被她一说，却转眼没了话语。只道，『你的身体，还好么？』
　　林紫笙淡淡，『有什么好不好的。如你所知，总不是那个样子。』
　　『那倒是。否则也不会跟焱王谈得如此兴起。』
　　林紫笙一愣，万没料到似慕会说出如此的话来。看她嘟嘴稍微带气的样子，不觉又好气又好笑。
　　『慕到底，在想些什么呵？』
　　『紫笙跟轩檄聊得投机，却是聊了些什么？看紫笙的样子倒是极其高兴的，天不觉黑了也没发觉。你们二人之间，倒是默契得很。』
　　林紫笙上前去，稍稍踮脚，抱了她头在怀里，似慕倒也并不拒绝。
　　『慕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婆婆妈妈起来？』
　　『我跟焱王，所学所知相近，也不过是聊些感兴趣的话而已。』
　　『是呢，生在皇族的你们，所受教诲本是相似的。』本不像自己，只会耍些刀剑，粗野得很。
　　『还不都是慕自己的原因。』林紫笙带了些责怪的口吻道。
　　『我——』似慕瞪了眼睛，不解地看她。
　　『慕却是从来，都没这般好好陪我说通话的。』
　　是怪了自己吧。自己本来，说话都是极少的，口舌钝拙的，也不知该如何好好表达自己的感情。
　　跟这样的自己在一起，原该感到无趣才是。
　　『可是——』林紫笙扶她肩膀，拿手摸摸她冰冷的脸，『慕不说话，我也是极喜欢的，比任何都喜欢。』
　　『我所知道的似慕，就是那个样子寡言少语，不懂得表达好自己的感情。若有天，你真的像寻常的公主一样，与我谈论那些话题，我反倒会难过了。』
　　似慕脸红低了头，『可是这样的似慕，紫笙不会觉得无趣而一无是处么？』
　　『我喜欢的似慕，是原原本本最本真的那个她。无论那个是怎样的似慕，都可以怀了这样诚挚的情意去面对她。』
　　『慕怎的觉得自己一无是处了起来？慕的剑舞，是我见过的最为耀目的华章呵。』
　　用淡漠不经的沉心谱这曲调，灵动奇巧的纤指拨这丝弦，下的是无法可解的魔咒，封印的是自己这浅浅的寸心。
　　『哪里有？』似慕不好意思道。
　　『嗯。』林紫笙肯定地点头，『我怕是，怎么都做不来呢。何况，没有慕在我身边的话，林紫笙现在也不定是飘零到哪里。』
　　『紫笙想看么？紫笙想看的话，我随时都可以舞给紫笙看。』
　　林紫笙知她想到就会去做，忙伸手拉住她道，『慕傻呢。现在天黑，怕是看也看不到。又下了厚厚的雪，你身体又刚复原，日后有的是机会，也不急于这一时。』
　　日后有的是机会——似慕听这句话，却觉得难过起来。
　　『见是见了，她却总不能，永就这样留在焱淼。若有天她真要嫁与他人，小慕你，又能如何呢？』
　　愔淅的话又响在耳侧，说得柔声，却刺得生疼。
　　答案仍是找不到。
　　这样的日子，怕还有多久呢。自己不过想留在你的身边，抱定这一世，倾尽这一生，守着你，护着你，不让任何风霜雨雪侵扰到你，不想任何狂风暴骤肆虐到你。只想要这样，也不可以么？
　　似慕伸手抱紧了她，『我喜欢紫笙，非常非常，比任何人都要。』
　　林紫笙心内感动，知道这是似慕所能说的，最能表达她心意的话。说到『喜欢』就好了，有些话，终是说不出口，但能彼此了解就足够。
　　林紫笙亦反手抱了她，头靠在她肩膀，柔声道，『我也喜欢慕，非常非常。』
　　『嗯。』似慕拼命拼命地点头，生怕她感觉不到一样。
　　『不要再用自己身上的力量了，复原已经一次比一次更加艰难。』
　　『但即使我不用的话，也消却不了那之前已经承担的神谴，还是会经常的发作。破解之道，如慕所知，只有一法，却是无论如何都不能付诸。』
　　『可是，再这样下去的话，等到紫笙的身体没法承受那天——』
　　『会有那天呢。』林紫笙抬头来看她，摸她微有些湿的眼角，『身而为人，都会有那天，不过是早晚的问题。早去之人，或许能早日到达那极乐彼岸也未可知。』
　　『嗯。』似慕抓了她手，『紫笙去哪里，我都随你去便是了。只不要留我一个人。』自己并不存了期望，对于那所谓的无妄彼岸。但有林紫笙在的地方，对于自己来说，便是极乐之地了。
　　林紫笙知她性子，对于生死一线的事，看得通透，并不计较什么得失。
　　如是以前的似慕，说到一定做得到。然而如今的似慕，随自己去的话，愔淅要如何？焱淼要如何？知道她并不是存心做这虚妄的承诺，然而承诺本身却逃不过虚妄的落空。
　　你却要将他们置于心底何处？想要问她，却终是没有问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