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光共犯》兔兔月星

26、隔阂

　　霃愿靠坐在大办公椅上，机械地拿起手机，屏幕上跳跃的名字，正是梁勋。

　　这个名字此刻映入眼帘，却让霃愿心中猛地升起一股强烈的近乎本能的排斥和警惕。

　　铃声固执地响着，催促着他做出选择。

　　霃愿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冰冷的决断。他按下了接听键，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喂。”

　　电话那头传来梁勋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急促，背景音略显嘈杂：“霃队，理工大学化学实验室这边有消息了，关于刘崇安。”

　　霃愿没有在电话里多问，只是简洁地回答：“知道了。”然后便挂断了电话。

　　他站在原地，握着手机，掌心一片冰凉。几秒钟后，他猛地转身，冲进了公共卫生间。

　　拧开水龙头，一月冰冷刺骨的自来水哗哗流下。他将双手浸入水中，然后掬起一捧，狠狠拍在自己脸上。寒意如同细针，瞬间刺透皮肤，直抵神经，激得他浑身一颤，也让混乱沸腾的思绪被迫冷却、凝聚。

　　冰凉的水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洗手池的白瓷上。镜子里的人，眼神锐利而疲惫，深处藏着化不开的疑虑。

　　你到底是敌是友。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至少现在没有。

　　擦干脸，霃愿的眼神重新变得坚定。他走出卫生间，快速整理了一下外套，然后拿起车钥匙，走到大办公室，对正在整理材料的林小晞道：“小晞，带上记录本和勘查箱，跟我出去一趟。”

　　林小晞有些意外，但看到霃愿不容置疑的神色，立刻应声：“是，霃队！”

　　隘口理工大学化学与材料学院的分析实验楼内，弥漫着淡淡的溶剂气味和仪器低鸣的嗡响。霃愿和林小晞在工作人员的指引下，来到一间挂着痕量分析室牌子的实验室外。

　　透过玻璃窗，可以看到室内有两道身影。背对着门口的，是梁勋，他正微微俯身，看着实验台上的一些东西。而他对面，站着一位头发花白、戴着金丝边眼镜、气质儒雅的老教授，正是实验室的负责人李维民教授。

　　梁勋似乎感应到外面的视线，转过头来，看到霃愿，立刻露出一个显得有些急切的表情，抬手招了招，示意他们进去。

　　霃愿推门而入，脚步声在安静的实验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怎么到这里来了？”霃愿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波澜，但目光却带着审视。

　　梁勋转过身前迅速调整好情绪，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凝重和一丝侥幸，“我之前上班的时候无意间听门口保安说过这事，加上之前案子的一些残留疑问，就想着过来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找到点关联。”

　　他语速稍快，解释道，“李教授刚好在，我就跟他聊了聊。”

　　霃愿对于这套碰运气的说辞不置可否，没有当场揭穿其中的刻意与巧合。

　　他将视线转向一旁一直静静打量他们的李维民教授，语气转为公事公办的客气：“李教授，打扰了。我是市局刑侦支队的霃愿。关于我局刘崇安前天下午前来调阅的那份补充检测报告，有些情况需要向您核实。”

　　李教授显然早已知道他们的来意，点了点头，神色严肃而配合：“霃队长，你好。关于那份报告，情况是这样的。”

　　他走到一台电脑前，调出内部记录，“所有需要正式递交司法机关、特别是刑侦部门的检测报告，按照规定，我们实验室在出具正式盖章文件后，原则上不在未经审批的情况下留存电子或纸质备份，以防止信息泄露或篡改。不过，那份材料是我亲自牵头复核并签字的，所以内容我记得很清楚。”

　　他推了推眼镜，继续道：“检测的对象，是大约十天前送检的一小包白色无标识粉末。最初的检测报告，是由我的一名博士生，任逸飞负责完成的。年轻人，能力不错，但有时难免不够细致。我在最终审核时，发现报告中对一种关键增效剂的分子式推断存在一处细微但可能影响定性结论的遗漏，便立刻联系了刘警官，说明了情况，并在复核确认后，紧急补做了一份修正报告，由刘警官亲自前来取走。这也是为什么系统里没有那次调阅的常规记录，属于非正式的补充交接。”

　　“任逸飞？”霃愿捕捉到这个名字，“他现在在实验室吗？我们可能需要向他了解一下最初检测时的一些细节。”

　　“在的。”李教授对着实验室里面一间开着门的办公室方向喊了一声，“小任，你过来一下。”

　　很快，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神色有些拘谨甚至带着点不安的年轻男子快步走了过来。他先是对李教授恭敬地点了点头，然后看向霃愿等人，目光接触到穿着警服的林小晞时，明显紧张了一下。

　　“李老师，您找我？这几位是…”他声音有些干涩。

　　“小任，这两位是市局刑侦支队的同志，想了解一下之前那份白色粉末样品初检报告的情况。”李教授介绍道。

　　任逸飞脸上立刻浮现出明显的羞愧和担忧，他朝着霃愿微微躬身，语气急促地道歉：“警察同志，非常抱歉！是我当时实验操作和数据分析不够严谨，导致报告出现了疏漏，给后续工作添麻烦了！我真的非常抱歉！我愿意接受任何处理…”他看起来确实充满了自责。

　　李教授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缓和地打圆场：“行了，小任，科研工作难免有疏漏，尤其是痕量分析，仪器状态、环境温湿度、甚至样品前处理的一点偏差都可能影响结果。重要的是及时发现和纠正。这次也算给你一个深刻的教训。”

　　霃愿仔细观察着任逸飞的表情和反应，暂时没有发现明显的异常，更多的是一种搞砸了事情、害怕承担责任的研究员常见的惶恐。

　　他点了点头，没有过多责备，转而问道：“任博士，关于那份样品，你最初检测时，除了报告上记载的成分，有没有注意到其他任何异常？比如气味、颜色细微差别、溶解特性，或者实验过程中有没有发生什么计划外的情况？”

　　任逸飞努力回忆着，眉头紧皱：“异常…好像没有特别明显的。样品就是很细的白色粉末，酸味较明显。实验过程，我记得那天质谱仪好像中途有点不稳定，重启了一次，但后来校准是没问题的。其他的…真的没注意了。对不起…”

　　问话暂时告一段落。这时，李教授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看了看霃愿，又看了看梁勋，有些疑惑地问：“对了，霃队长，你们今天特意过来，还问得这么详细，是不是那份报告出了什么事？”他脸上流露出真切的关切。

　　霃愿心中一动，看来梁勋没有将刘崇安遇害的消息透露给实验室这边。

　　他反应极快，脸上露出一个略显无奈的表情，顺着之前梁勋可能铺垫过的说辞解释道：“局里最近在搞档案规范化管理的内部核查，发现刘叔经手的这份文件，归档日期和流程记录有些对不上，领导就派我们过来核实一下具体情况，做个说明，没别的事。让您费心了。”

　　梁勋也在一旁立刻点头附和：“对，就是走个程序，澄清一下记录问题。”

　　李教授闻言，明显松了一口气，脸上重新露出笑容：“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出什么大事了，都惊动霃队长亲自跑一趟。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规范管理是应该的，我们实验室也经常自查。有任何需要我们配合的，随时联系。”

　　又客气寒暄了几句，霃愿便带着林小晞和梁勋一起，告辞离开了实验室。

　　走出实验楼，冬日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三人沉默地走向停车场。霃愿走在前面，林小晞稍稍落后半步记录着刚才的谈话要点。

　　梁勋与霃愿并肩，侧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霃愿的目光直视前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让人捉摸不透他此刻的想法。

　　“霃队，如果实验室这边没问题，那我们只能等毒物检测报告了。”

　　霃愿扭头看了他一眼，“会是下毒吗？”

　　男子见气氛有所缓和，便将自己的猜想也说了出来，“我也不太确定，但是我听说市面上出现了一种叫乖乖水的仿毒品，无色无味，但是中毒者会根据下毒者的指令去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