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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会面 ...

  •   医院重症监护区特有的那种寂静,霃愿推开那扇厚重的隔离门时,病床上的人正好睁开了眼睛。

      周子良。王威案的凶手,此刻却像个被抽空了力气的破布娃娃,深陷在雪白的被褥和枕头里。

      脸色是失血过多后那种瘆人的青白,嘴唇干裂起皮,脖子上缠着厚厚的纱布绷带,一直延伸到下颌边缘,几乎遮住了他小半张脸。唯一能自由活动的那只手,被一副亮锃锃的手铐牢牢锁在病床冰冷的金属栏杆上,随着他轻微的呼吸,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听到开门声,他的眼珠迟缓地转动过来。那眼神起初是涣散的,聚焦在霃愿身上。

      霃愿走到病床边,拉过一张椅子坐下。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短促的“吱呀”声,在过分安静的病房里格外刺耳。

      “醒了?”霃愿开口,声音不高,像在确认天气。

      周子良依旧闭着眼,只是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着痰音的“嗯”。

      “感觉怎么样?”霃愿又问,语气里听不出是关心还是例行公事。

      这次,周子良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神直接刺向霃愿,里面没有丝毫对自身处境的恐惧或悔意,只有一种近乎挑衅的冷漠和不耐烦。他扯了扯干裂的嘴角,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一股狠劲儿:“你们抓到我……觉得能做什么?问话?判刑?还是……给你们那些死掉的同事一个交代?”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讥诮,“别白费力气了。”

      霃愿静静地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很轻地牵了下嘴角,那弧度近乎一个礼貌的微笑,却没有任何温度:“这么自信吗?”

      周子良抿紧了嘴唇。这个细微的动作暴露了他内心的紧绷。他没有立刻反驳,只是眼神开始不自觉地闪烁,瞳孔微微收缩,视线在霃愿脸上来回逡巡,像在评估对手的深浅,又像是在揣测这句话背后的试探意味。

      病房里的空气凝滞了。只有监护仪上心跳曲线平稳地起伏,发出规律的“嘀、嘀”声,像某种无情的倒计时。

      几秒钟后,周子良移开视线,重新看向天花板,声音恢复了那种刻意营造的冷漠,只是语速快了一丝,泄露了隐藏的慌乱:“抛尸……是命令。现场你们看到的,和实际情况……不一样。”他似乎在试图掌握对话的主动权,抛出一点含糊的“信息”,却又立刻关上闸门。

      霃愿依然保持着那种不急不躁的姿态,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像在倾听一个普通的故事:“命令?”他重复了这个词,语气平和,“那清理掉王威呢?也是命令?”

      周子良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吞咽的动作因为脖子的伤而显得有些艰难。他避开了霃愿的目光,固执地盯着天花板某处污渍:“你们……永远猜不到。”

      “是吗?”霃愿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困惑,仿佛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难题,“你这么说,是害怕我发现你背后站着谁……还是说,连你自己,其实也根本不清楚,你到底是在为谁工作?”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中了某个地方。周子良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被铐住的手下意识想握拳,却又因为虚弱和禁锢而无力地松开。他紧张地抿了抿嘴,嘴唇的干皮被撕裂,渗出一丝血珠。他选择了彻底沉默,紧紧闭上眼和嘴,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外界所有的试探。

      霃愿观察着他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那紧闭的眼皮下急速颤动的睫毛,脖颈绷带上因为咬牙而微微凸起的肌肉线条。然后,他忽然很轻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了然,又似乎有一点……索然无味。

      他站起身,椅子再次发出声音。

      “算了。”霃愿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甚至有些意兴阑珊,“你现在什么都不想说,精神体力也还没恢复。那就好好休息吧。等你有力气了我们再聊。”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脚步不疾不徐。

      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门把手时,病房的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梁勋走了进来。他穿着常服,脸色看起来比平时略显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似乎也没休息好。他的目光先是飞快地扫过病床上的周子良,那一眼锐利如刀,带着审视和某种深沉的冷意,然后才转向门口的霃愿。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

      霃愿看了他一眼,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语气平淡地问:“你怎么来了?”

      梁勋走近几步,声音放得有些低,带着一种刻意的温和:“嗯。听说你在这儿,顺路过来看看。”眼神不自觉地看向霃愿身后。

      霃愿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侧身让开门口:“没说什么有用的。走吧。”

      梁勋点了点头,目光又若有似无地瞥了一眼病床方向,这才跟着霃愿走出了病房。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合拢,将里面那片死寂的沉默隔绝开来。

      走到走廊尽头,霃愿停下了脚步。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转身,面向窗户,背对着梁勋,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和医院院子里萧索的冬景。他的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疏离。

      梁勋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片刻,还是低声开口,打破了寂静:“他真的什么都没说?”

      霃愿没有回头,依旧望着窗外。过了几秒,他才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梁勋脸上,那眼神很淡,淡得像结了一层薄冰的湖面:“你想知道什么?”

      他的语气也很平,平得让人心头发紧。

      梁勋下意识地感到一丝不安,那不安像细小的冰棱,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我……”梁勋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我就是问问情况。”

      “关键什么?”霃愿打断了他,语气依然没什么起伏,只是眼神锐利了一分,像冰层下的暗流,“关键证人?还是……关键环节?”

      他向前走了一小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这个动作让梁勋呼吸微滞。

      霃愿的目光在梁勋脸上停留了片刻,仿佛在仔细描摹他的五官,又像是在审视什么更深处的东西。然后,那目光一点点冷却下去。

      “你不是都听见了吗?”霃愿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梁勋整个人僵住了。声音里带上了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迟疑和一丝慌乱:“什……什么意思?”

      霃愿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惊讶或愤怒,只有一种近乎疲惫的失望。他没有说话,只是抬手,伸向自己外套的领口内侧。

      他的手指探入衣领内衬,摸索了一下,然后轻轻一扯。

      一个极小且闪烁着微弱金属光泽的纽扣状物体,被他用指尖捏着,从领口处取了下来。那东西做工精密,边缘光滑,在窗外透进来的黯淡光线下,泛着冷硬的质感。

      霃愿捏着那个小东西,指尖微微用力,然后,手一松。

      ——嗒。

      一声极其轻微、却在此刻寂静的走廊里清晰可闻的脆响。

      □□在空中划过一道短短的弧线,精准地落向了梁勋身前的地面。

      梁勋的视线紧紧追随着那道下落的弧光,直到它落在光洁的地砖上,又弹跳了一下,最终静止不动,像一颗被遗弃的、沉默的眼睛。他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屏住了,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霃愿。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霃愿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地上的窃听器上,停留了一秒,又缓缓抬起,重新看进梁勋的眼睛里。

      “虽然,我到现在也不太明白,你这么做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他顿了顿,向前又走了一小步。这一步,让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发白的神色无法逃脱视线的审判。

      霃愿微微抬起下巴,目光带着一种审视般的意味,将梁勋从头到脚淡淡地“睨”了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憎恶,没有暴怒,只有一种深深的、混合了失望、疲惫和某种更复杂情绪的疏离。

      “但是,梁勋,”他叫了他的全名,声音很轻,却重若千钧,

      “很多事,并不是只有非黑即白那么简单。”

      他的视线越过梁勋的肩膀,仿佛看向了更远、更模糊的地方,又或者,是看向了那些隐藏在迷雾深处的、纠缠不清的过往与立场。

      “别把我逼到对立面去。”

      说完这句话,霃愿没有再看他,也没有去捡地上那个小小的窃听器。他径直转过身,迈开脚步,朝着走廊另一端的出口走去。背影挺直,却决绝地没有一丝回头的意思。

      梁勋僵在原地,他眼睁睁看着霃愿的身影消失在走廊转角。

      他低头,看着脚边那个闪烁着冰冷微光的窃听器。

      在原地站了不知多久,才弯下腰,伸出手,指尖有些不受控制地微颤,捡起了那个冰冷的金属小物件。握在手心,硌得掌心生疼。

      然后,他直起身,没有走向霃愿离开的方向,而是转过身,那间紧闭的病房门口走了回去。

      “咔哒。”

      病房门被再次推开的声音,惊动了里面假寐的人。

      周子良有些费力地转过头,看见去而复返的梁勋,眼中闪过一丝清晰的意外和疑惑。他记得这个人,刚才跟那个警察一起进来的,但没说话,只是眼神很冷。

      “你是……?”周子良的声音依旧嘶哑,带着戒备。

      梁勋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光线和声音,一步步走到病床边。他站的位置,恰好挡住了窗外大部分光线,阴影投在周子良脸上,带来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病床上被束缚的人,面色阴郁,直直刺向周子良:“K给你的指令是什么?”

      这个名字从梁勋嘴里吐出来的瞬间,整个人像被高压电流击中般剧烈地痉挛了一下。周子良被铐住的手腕狠狠撞在金属栏杆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他…他没有给我指令……”周子良的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无法抑制的战栗。

      梁勋似乎对他的恐惧反应毫不意外,甚至没有追问。他换了个问题,语气更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逼问:“为什么杀王威?”

      周子良依旧沉浸在“K”这个名字带来的巨大恐惧中,眼神涣散,呼吸急促。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脑海中飞快地、混乱地搜索着关于眼前这个陌生男人的信息。他是谁?他怎么知道K?他和K是什么关系?

      求生的本能和长期在暴力阴影下形成的思维定式,让他做出了判断。他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平复颤抖,声音依旧不稳,但语速快了些,带着一种急于撇清和解释的意味:“王威的死是个意外。”

      他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他不该…不该在那天晚上,突然闯进那个屋子。他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

      话说到这里,梁勋已经不需要再听下去了。

      他眼底那层冰冷的阴郁微微波动了一下,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又被更深的漠然覆盖。

      他得到了他想确认的信息——王威的死,并非计划内的“清除”,而是一次意外撞破引发的灭口。

      这解释了为什么现场处理得相对仓促,也解释了为什么周子良在抛尸环节露出了马脚。

      至于背后更深的东西,周子良这个层级,恐怕也只知道这么多了。

      梁勋没有再问任何问题。他甚至没有再看周子良一眼,仿佛对方已经失去了所有的价值,变成了一具无关紧要的躯壳。

      他转过身,如同来时一样沉默,走向门口,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将病床上那个因恐惧而瑟瑟发抖的人,重新抛回那片死寂的孤独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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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唇讥》 全文存稿ing。S0M1+追妻火葬场+青梅竹马+老阴币和小毒舌的故事。跪求个收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