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仙》十八夜雨

8、第 8 章

　　鏖凊看着手中被帕子包着的小兽尸体，尸体周围缠绕着丝丝黑气。
　　赭柒垂首站在一旁，有些踟蹰，想了想开口说道，“神君，东西送到，末将即刻赶回赤羽林继续协助净恒仙君查看结界，这一来一回的功夫，想来这会儿仙君已经进了赤羽林了。”
　　“他身边现在谁跟着，是可靠的人吗？”
　　“回神君，末将走的时候，安排鹤归跟着，此人是莳樾副将的弟弟，自小在军中，对这北境很是了解，人也很是机灵，想来有他跟着，不会出岔子。”
　　鏖凊听罢，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赭柒也摸不准这是让他走还是另有其他命令，于是又小声唤了一声，“神君？”
　　“既然他已经进了赤羽林，你如今赶过去恐怕也追不上，”鏖凊沉思片刻，当下有了决断，“如今你族中精兵一部分被派了出来，驻军将领空了几个，你且回去，务必守好边界，防止此时魔族和鬼域越界作乱。”
　　赭柒也知军中领兵将领空悬是兵家大忌，自然一刻不敢耽搁，领了命便带着人赶回边界驻地。
　　鏖凊带着一队人已经先一天到达了北境结界处，四处探查后并没有发现，其他几个查看结界的队伍也先后传来了一无所获的消息，如今唯一的查获就是净恒送来的这一具地精的尸体。
　　“你带人在此扎营静待几日，几日后，锦韶会来与你回合，届时你们一同返回九重天。”鏖凊点了队伍中一名副将，又拨了一半的将士给他。
　　自净恒遣人将那小兽的尸体送来，鏖凊几次施法想将附在尸体上的法术剥离，但每每想要探出这法术的本源来自何处时，都会被一股奇怪的力量扰乱，以至于鏖凊只能探出这法术有一部分沾染的魔气出自魔族，而另一部分却无论如何查不到出处。
　　权衡之下，鏖凊决定先一步带着唯一的线索回九重天找凛渊一同商议，原本想带净恒一道回去，但临走前，凛渊的嘱咐又仿佛近在耳边。
　　“鏖凊，这次若你真心为净恒着想，务必将他留在北境。”
　　自知凛渊绝不可能将净恒置于险地，但鏖凊却还是猜不透凛渊为何这么放心将净恒独自留在北境，思虑再三，鏖凊还是派了一队人往净恒所在的结界支援，才算放下一半的心来，安排好一切，便一刻也不敢耽误，独自返回了九重天。
　　九重天上。
　　钧天宫大殿上，凛渊看着漂浮在半空的地精尸体，收了法术，将从鏖凊带回尸体上剥离出的魔气收到可以锁住魔气外泄的容器中，命人将东西放入了钧天宫后殿的镇魂池中。
　　剥离魔气耗费了不少灵力，做完这一切的凛渊脸色有些不好，人踉跄了一下，鏖凊见状连忙扶住他，抬手将灵力注入凛渊的体内，“没事吧。”
　　凛渊摇头，打断了鏖凊的动作，“不妨事，我调息片刻就好，无需浪费灵力。”
　　“没想到这法术竟如此凶险。”鏖凊扶着凛渊坐在，脸色有些凝重。
　　凛渊淡色的眼眸中透着深不见底的幽暗，沉声道，“你的猜测不错，这魔气中藏着的一股力量。”
　　“万年间，仙魔道的法术我涉猎不少，此种法术我却从未见过，连本源都探查不到，你可知它从何而来？”
　　“这种法术在六界也鲜少有人知晓，别说你不曾见过，我也是当年在主神口中听过一二，这法术本属归墟禁术，自混沌初开便已消失在六界，没想到如今居然现世了。”
　　鏖凊闻言心中一惊，净恒如今还留在北境。
　　“这法术是靠归墟禁术练得的，但其中归墟禁术的气息极弱，想来施术之人如今灵体分离，精魂难聚，对净恒暂时没有威胁，你放心。”像是看出了鏖凊的担忧，凛渊缓声说道。
　　鏖凊静静看着凛渊，还是平日里那副波澜不惊，淡然疏离的模样。
　　“我以为，你必然不会让净恒去往危险的地方。”
　　“他总要长大。”凛渊转身，挥袖想要离开。
　　“你有事瞒着我。”鏖凊上前一步，一只手按住了凛渊的肩膀。
　　“鏖凊，别忘了，我还是神尊。”凛渊没有回头，语气中透露了两分寒意和警告。
　　“凛渊，你当真以为这样就能瞒得住我吗？”鏖凊不由加重了语气。
　　“下界前，我以为你会趁这段时间好好想想，没想到这就是你给我答复？”
　　“鏖凊，我警告过你，收起你不该有的心思，做好你分内之事，如此于你，于净恒都好，你现在如此，将本尊的话置于何地？”
　　“呵，置于何地？好，我现在就告诉你置于何地！”
　　说完，没等凛渊再开口，突然欺身而上，将凛渊困于自己的两臂之间，凛渊见他已经有些发狠的神情，心中顿觉不安，挣扎着想要推开他，冷声道，“鏖凊，你——唔——”
　　话未出口，就被鏖凊堵在了唇齿间。
　　这个吻如同战场上的鏖凊，凶狠异常，极具侵略性，不容凛渊的反抗，在他的唇间恣意肆虐。
　　突如其来的亲密让凛渊的大脑一片空白，万年前被尘封的记忆呼啸而来，挣断了最后一丝理智，凛渊无法动弹，只能随着鏖凊的动作发出一丝悄不可闻的呜咽。
　　过了许久，鏖凊放开了他，将人轻轻搂在怀里，像是安抚般轻拍着凛渊的后背，眼中闪着暗芒，语气笃定，“万年来，你不提，我便不说，可是你当真以为我不记得当初我的飞升之劫因何而起，因何而渡，又是何人助我吗？”
　　说着，鏖凊微微低头，凑到了凛渊耳畔，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耳语呢喃，“还是……神尊心怀六界，公而忘私，随便哪个渡劫，都愿意委身相帮，帮那人渡过情劫？”
　　如情人间的耳鬓厮磨，却让凛渊如坠冰窟，鏖凊，他果然记得当初渡劫的种种！
　　“鏖凊，你太放肆了！”凛渊猛地回神，甩开鏖凊的桎梏，一双眼睛染上了怒气，冷冷凝视着他。
　　守在殿外的守卫听到动静冲了进来，就看见战神和神尊两人对立而战，虽然没有再言语，战神板着一张脸看不出喜怒，神尊面上似乎泛着不自然的红，也带着怒气。
　　“神……神尊……”为首的守卫，有些拿不准两个人到底发生了什么，于是小心翼翼的开口唤了一声。
　　见有人进来，凛渊惊觉自己失态，狠狠瞪了鏖凊一眼，兀自背过身去。
　　鏖凊看了他一眼，微微侧身，将人挡在了自己身后，“无事，出去。”
　　守卫有些为难的朝鏖凊身后看了看，发现神尊已经被战神挡得严严实实，等了半天，也没见再出声，于是行了个礼，带着人退出了大殿。
　　鏖凊回头看着似乎还在气头上的人，无声的叹了口气，上前轻轻将人转了过来面向自己。
　　见凛渊的衣襟在刚刚拉扯中有些凌乱，鏖凊伸手帮他理了理微微敞开的衣襟，语气没了往日的不近人情，如此温柔的样子恐怕净恒见了也会大呼震惊。
　　“我知道如今事态紧急，并不想以此来乱你心神，但是，从你将净恒带回钧天宫那天起，你我一同看着他长大，我虽不知当初你为何偏偏就渡化了他，还把他带回了九重天，但净恒异于普通仙者并不仅仅因为他是一缕灵气所化，他迟迟不能化形，想来也不仅仅是因为他没有灵脉那么简单，你我都心知肚明，净恒此去是你有意安排，如今看来，净恒与北境恐有渊源，自你接了神尊之位，为六界安稳耗费不少心血，此事既关乎北境，又牵连了净恒，我自然不能放任不管。”
　　凛渊闻言沉默不语，无声的走回大殿中央的主位坐下，恢复了往日清冷矜贵的模样。
　　万年来，九重天上众人每每看到鏖凊费尽心力的敦促净恒修炼以图早日飞升，都以为这是两人万年前二人同时飞升仙君又常在一起修炼结下的情谊，却鲜少有人知道，净恒被凛渊点化时连完整的灵识都没有生出，模样如人界三岁孩童一般，彼时的鏖凊已经作为四海龙族最年轻的领袖被选入了钧天宫修炼，离飞升只差一步便可位列上仙统御四海，也就在此刻，净恒被凛渊带了回来，那时六界尚不算太平，凛渊每日有不少事情要处理，索性就把净恒扔给了鏖凊照顾，平日里只想着如何精进法术的鏖凊哪里知道如何带孩子，自然是状况百出，但还是硬着头皮扛了下来，索性带着净恒一道修炼，这样过了百年，竟阴差阳错的让净恒修出了灵识。
　　与其说是一起修炼的情谊，倒不如说是鏖凊之于净恒，说一句亦父亦兄也不为过。
　　半晌，凛渊缓缓开口，用既冷静的声音说道，“自净恒到九重天，你几乎日日看着他修炼，可曾想过为何他迟迟不能化形飞升成神。”
　　“起初我以为是因为他没有灵脉所致，但是我查过过去六界众神飞升的记录，其中不乏灵脉缺失者，净恒不是个例。”
　　“净恒是我亲自渡化，灵力本就得天独厚，但他飞升成仙并未经历三灾六劫，他的名并未镌刻上乾坤台，也因此神格难铸。”
　　鏖凊自然知晓飞升上九重天，无论成神成仙，其名都会在历劫后连同所受之劫，一同镌刻在乾坤台上以彰天地，方可算得上是得道飞升，只是万年来，鏖凊竟不知净恒虽以位列仙君，名字却没有出现在乾坤台上。
　　“净恒如若要化形，就需经历飞升之劫。”鏖凊明白了凛渊的意思，冷静的陈述到。
　　“我上过乾坤台，见了缘机上神。”凛渊没有再说下去，个中深意想来鏖凊已经明白。
　　“净恒的劫数，在北境。”鏖凊皱眉。
　　“我们不宜插手。”
　　鏖凊没有再多说什么，既然人已经被他留在了北境，如今就只能盼他早日渡劫，以凛渊平日对净恒的百般纵容疼爱，想来也是有了万全的把握，才将人送去北境的。
　　在鏖凊的心里，虽然对净恒百般不放心，也明白万年来的修炼，净恒也并不是毫无长进，毕竟是自己看着成长起来的，是自己一叶障目，时时挂心净恒没有灵脉，却忘了到底是在九重天自己眼皮子底下修炼了万年的仙君，想来自保并不是问题。
　　鏖凊见仍端坐在主位上的凛渊神色间已有了些疲态，知他最近为北境之事劳心劳神，柔声道，“以后有事，可同我说，不必自己扛着，当初化形成神，我决意留在九重天，就是为了今日帮你看护六界，守好九重天。”
　　“今日之事就此作罢，你派人密切关注着北境……其他的事……务须再提。”
　　凛渊没有再看他，起身快步走入后殿，速度太快，鏖凊只瞥见了一角泛红的耳尖，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鏖凊盯着后殿拐角处的屏风看了一会儿，鬼使神差的抬手摸了摸嘴角，觉得有些刺痛，想来是刚刚凛渊挣扎时咬伤了自己，不由轻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