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铁3018》茶山

87、猎物

　　他前女友正在追求的人，是我学生。

　　1

　　斯姣、十七和小宝离开了病房，但在医院门口，斯姣又看到一个酷似张栋的背影。但她再次仔细望过去后，身影又消失。

　　斯姣摇摇头，心想可能是听了曼迪的话，心理暗示下才出现眼花。

　　这么想来，也更加感到心理暗示力量的不容小觑。她打算顺着从林有才那打听到的线索查下去，既然问他分手的原因他不肯说，那就直接去找当事人好了。

　　韦筝必然是破解林有才心宇抵抗力的关键，但这次回来，她还没见过韦筝，也很好奇，五年时间过去，那个执拗要强的女孩，变成了什么样子。

　　斯姣让十七带着小宝先回3018，她还有别的事需要处理。

　　小宝开到斯姣身旁，问：“姐姐，你要去哪里呢？”

　　斯姣笑着答：“姐姐有事，要去咖啡厅一趟，那家咖啡厅还是太空主题的呢，等我回去给你讲故事听。”

　　分别后，她便直奔那家咖啡厅去了。

　　之所以能定位到韦筝，还得益于五年前为了救她而在地下铁里留下的少量数据。斯姣从林有才的信上得知，韦筝毕业后就入职了一家外资投行，工作十分繁忙。

　　透过咖啡厅的落地窗，斯姣看见韦筝对面坐着一个白人。意第上几乎是见不到其他人种的，五百多年前的那次太空迁徙，逃去意第星球的百分之九十九以上都是黄种人，其他种族的人在几代通婚后几乎只剩下混血。

　　斯姣看见韦筝举止谈吐大方，笑容自信开朗，心中不觉又升起一阵感慨。

　　五年前，为了这个女孩，老祝和林有才恨不得用各自的命去换。但当初在她的印象里，对这女孩最深的感受就是极具攻击性，说的每句话都像在发射机关枪，自我保护意识也极强，没人能走近她分毫。明明已经有了那么多爱，却视而不见，用尽一切力气，对得不到的穷追不舍。

　　就像是一只奋力奔跑的刺猬。

　　对一切友好善意，只露出一身的刺，可对自己的执念，哪怕是刀枪火海，也愿意袒露柔软白嫩的肚皮。

　　但是五年过去，现在想来，这么明亮热烈的女孩，即便和世俗常规格格不入，但也难能可贵，也值得被好好爱护啊。

　　斯姣发呆完，突然注意到，韦筝对面的座位空了，于是她准备就趁这个时候进去找她聊一聊。可刚准备进门，就看见另一个高个子西装革履的男人，拉开了韦筝对面的座位坐下。斯姣觉得这人的身影十分眼熟，等看清侧脸后，斯姣轻叫出：“William……”

　　哪怕五年时间，岁月还是温柔地对待了这位大叔，他依旧温文尔雅，英气逼人。

　　可为什么这两人要见面？还要这个时候见？

　　斯姣不知道五年过去，韦筝对William的执念是否淡去，不过也是有趣，林有才和她刚分手，这两人一人会见前女友，一人会见昔日情人……

　　斯姣摇摇头，她是想不清楚目前的关系谱了，可更担心今天怕是没法和韦筝面谈。就在这时，手臂传来一阵冰凉，还有湿漉漉的感觉，她下意识向墙边蹿了小半米，并握紧拳头。

　　“白大姐，是我。”

　　是十七，他正拎着一瓶不断冒汗的冰水，刚才手臂上的凉意就是被冰水瓶子给贴了一下。而对于她新获得的这个外号，已经懒得和他计较。

　　“不是让你回去了吗？”

　　“回来给你送瓶水。”十七微微低下头，把水往前一递，然后微笑着眯起眼抬起头。斯姣没好气地用力接过水，问：“你又想做什么？”

　　十七只是笑，没答话，接着递给她一只耳钉。斯姣知道，他这是要用隔墙有耳了。

　　“你干嘛？”斯姣小声说，“不能对地球人私自启动任何智器。”

　　“那你是怎么找到她的？”十七泰然自若地瞟了瞟玻璃窗内的韦筝，又看向斯姣。斯姣一时哑口无言，因为她也依靠了第三脑定位，这五年来考古队规范了管理，于是这成了地球执行任务的规矩灰色地带。

　　“可是你想干嘛？为什么要监听他俩的对话？是为了韦筝？”

　　十七已经目不转睛地盯着咖啡厅里的一举一动，不再答话，还做了个“嘘”的手势。

　　难不成是为了William？但斯姣只是在心里瞎想，没再问。

　　2

　　William和韦筝就一场在投资圈较为轰动的赌注聊了差不多二十来分钟。十七转了转酸了的脖子，碰碰斯姣的肩膀，问：“他们以前也都这么聊？”

　　斯姣摇头：“我哪知道他们以前都怎么聊，不过，现在看来是好的。”

　　“好的？”

　　“这说明，他们都放下了吧。”

　　“那不见得。”

　　“但至少说明，韦筝放下了。你看她那么放松，丝毫没有当初那种疯狂了。”

　　“疯狂？”

　　“以前的William在她眼里，就像是猎物。”

　　十七舔了舔嘴唇：“真有意思。那你觉得现在呢？”

　　“现在？”

　　“现在他俩的关系？”

　　“我觉得，就像老朋友吧。”

　　十七眨了眨眼，却说：“我觉得不是。”

　　“那能是什么关系？”

　　“这个William依旧是猎物。”

　　“没有啊。你看韦筝表现得哪里像是追求者？”

　　“这正是她厉害的地方。”

　　听到这句话，斯姣回过头看了十七一眼，十七挑挑眉，继续说，“我觉得这个韦筝是个老手，她懂得怎么在男人面前施展魅力。对眼前的William，看似毫无攻势，却时刻保持着姿态和小动作。”

　　“哈？”

　　“你觉得她放松？我倒不这么认为。”

　　十七的话让斯姣目瞪口呆，这吃惊不来自于发现韦筝可能并不如她所想，而是来自眼前这位洞穿“老手”的“老手”。

　　十七补充道：“我也不是说韦筝还对William上心，就只是觉得，这女孩挺不容易的，可能工作环境教会了她这些吧，防备心也很重。”

　　等他讲完，斯姣眯起眼睛：“十七小弟，我怎么之前不知道，你还有这种本事？”

　　十七问：“什么本事？”

　　“读女孩儿的本事。”

　　“嘿嘿，我的隐藏技能可多着呢。而且大多数在没用出来之前，我自己都不知道。怕了吧。”

　　你不知道，也许我知道呢。——这句话斯姣并没说出口，但他望着十七的眼睛，一瞬间似乎找到一种丢失已久的感觉。

　　这时，耳机里传来让她立马转移了注意力的一句话。

　　William对韦筝说：“曼迪的事，谢谢你。”

　　韦筝答：“我也没帮上什么忙，只是帮她过了简历。反正都是找搬砖的，谁不能搬呢。”

　　William笑了，答：“你倒是看得透。等等啊，我去给你买点吃的，权当表示一下。”

　　韦筝也没拦他，William便起身去了点餐台。

　　十七问：“所以，这个意思就是，韦筝受William之托，帮了曼迪？”

　　斯姣答：“嗯，估计是找工作的事。”

　　“就是那个叫门博的咨询公司？”

　　“是吧。之前听廿九说，曼迪回国后，找工作压力挺大的。”

　　不久后，William买来两块甜点，说：“你们这些从小在上海长大的女孩子，都没法不喜欢吃甜食，随便买了两块，你要哪个？”

　　“提拉米苏吧。”

　　“哦，你妈妈也爱吃提拉米苏。”

　　“您还记得这个？”

　　这时，斯姣注意到身旁的十七扶了扶耳钉，神情也跟着严肃起来。

　　3

　　William继续说：“其实你妈妈从来没跟我详细说过她来上海之前的事。”

　　韦筝答：“您也没问过？”

　　“问了，但从没得到过——合理回答。”

　　韦筝把一小块蛋糕放上舌尖，等它慢慢融化后，反问：“合理？您觉得，什么才是合理的经历？”

　　“有些话，可能你妈妈从没跟你讲过，想听吗？”

　　“说说呗，我早就不是瓷娃娃了。”

　　William于是说：“你妈妈跟我说，当初不顾所有人反对，不愿打掉你，还下决心独自把你养大。说她以前在酒吧打工，还边上成人大学，但是那点收入根本不够。还说，曾动过把你送人的念头，但每天早晨看见你的脸，又不忍心了。”

　　韦筝依旧波澜不惊地笑着，说：“她可从没跟我说过这些，搞不好是为了在您面前维持慈母人设，您可别全当真了。”

　　William被韦筝的话逗笑，摇摇头，轻叹道：“你只要知道，你妈妈爱你就够了。”

　　可韦筝却说：“她不丢下我，只是因为我是她翻盘的筹码吧。”

　　William愣了一下，微微皱起眉：“小筝，你别这么想。”

　　“您放心吧。我对我妈妈没有任何怨言。只是因为我太了解自己，所以了解她。而且，她把我养大，我很感激她。”

　　William追问道：“可你刚刚说的——筹码，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猜测。”韦筝顿了顿，又问，“您今天把我约出来，到底想问什么？”

　　“我很好奇你妈妈年轻时候的故事。如果她有跟你说过些什么，可以告诉我吗？比如，怎么和你爸爸认识的，那段时间还发生过什么事？”

　　“她什么都没跟我说过。其实，您可以自己去问她的。”

　　William苦笑了一下：“你知道，我答应过不再打扰你们俩。而且她现在也远在千里，这些事我还是想当面聊。”

　　“远在千里？”十七重复着William的话。

　　斯姣答：“王东同说谭萍现在跑美国上大学去了。”

　　十七嘴巴张成“喔”形，半天才闭上：“这母女俩，真不是一般人。”

　　韦筝突然慢条斯理地问William：“您也有事瞒着我，对么？”

　　从William对这句话的反应没法读出他的心思，只见他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答：“没有，小筝你别多想了。”

　　韦筝笑着答：“我就随便说说。关于我妈妈，倒是可能有样东西可以帮到你。”

　　“什么？”

　　韦筝笑道：“William老板也有紧张的时候？”

　　William连忙答：“喔，呵呵，我不紧张。所以，是什么东西呢？”

　　“一个录音带。她很宝贝那个录音带，以前我们每次搬家，她都会好好收着。但是后来突然就没那么紧张了，我猜她可能已经把音频备了份，毕竟现在谁还用录音带呢？”

　　“那个录音带现在还在上海家里面吗？”

　　“William，可以先告诉我，你为什么想知道我妈妈的过去吗？”

　　William垂下眼帘，似乎在思考如何作答，片刻后才重新开口。

　　“年纪大了，往前看已经没什么风景，还是想把以前活得再清楚明白点。”

　　“活清楚了又怎样？”

　　韦筝的问话咄咄逼人，William嘴角微微抖动。

　　可不知为何，十七却紧张地把手搭在了斯姣肩上，引得斯姣更是起疑，他到底是来打探什么的。

　　韦筝没等William开口，又问：“我换个问法吧——如果没活清楚，会怎样？”

　　William突然扬起嘴角，问：“小筝，你是不是知道什么？还是说，我必须拿出点什么，才能跟你换到录音带？”

　　这次换韦筝愣住了。她停顿片刻后才答：“我早知道，你一点也不爱妈妈，但是这么多年，你一直对我们母女不离不弃。”韦筝咬了咬嘴唇，“你知道，我喜欢过你，所以——”

　　她的“过”字发音很重，斯姣紧张地捏起拳头。

　　韦筝又顿了几秒，终于放低声音问：“我想知道，你这么多年对我们娘俩的关照，是不是为了我？还是，为了什么别的目的？我怀疑过，你是不是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害死了我爸，或者，欠了我们家一大笔钱，所以才一直赎罪……”韦筝的声音更低了，语气甚至有些转变为哀求，“告诉我是为什么。就当，了结我的这桩心事，行吗？”

　　William见韦筝这副模样，虽有心疼，却反倒从容不迫起来。他慢条斯理地答：“小筝，你别多想。我对你们母女俩好，既是为了你妈妈，也是为了你。毕竟我跟你妈妈在一起过，我有这个责任……”

　　“你没有。”韦筝皱起眉，直接打断了William的回答，“你没有责任。别再跟我撒谎了，告诉我，到底是为了什么。”

　　面对韦筝的激烈“反抗”，William却以低头沉默回应。

　　店外两人的耳机里，陷入短暂的死寂。身后车水马龙，可这两人的心都悬在咖啡厅内的对峙场面中。

　　William再次开口：“小筝，你已经不在乎我了对吧？”

　　韦筝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但两人互换了眼神。

　　“那么，就让我用开启你新生活的方式，来换取录音带，好吗？给过去一个结尾，不如给未来一个开始，你觉得呢？”

　　韦筝又一次投去打量的目光，问：“所以，你的方式是什么？”

　　“我会给你林有才前女友的联系方式。”

　　“……”

　　“他前女友正在追求的人，是我学生。她之所以还对林有才纠缠不清，是因为我的学生不肯点头。”

　　“你什么意思？还有……什么学生？”

　　“学习股票投资的学生。”

　　“可笑。你不会以为，我的未来就是林有才吧？”

　　尽管嘴硬，但也能明显听出，韦筝此刻的心绪已被扰乱。

　　“你就是我半个女儿，我能不了解你？把录音带给我，我帮你搞定他前女友。剩下的事，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韦筝陷入沉默之时，斯姣的第三脑传来讯号，使得耳机里声音中断。十七连忙接过耳机，想重新连接。可玻璃窗内的两人已不再说话。不多久，William提起包，准备离开。

　　斯姣见他就要出来，忙拉着十七，从咖啡厅门口的柱子快步溜进旁边一家邮局大厅内。

　　嘴里念道：“不能被发现，William认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