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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03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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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杳最近总能从旁人口中听到一个名字——萧婳。
奚杳是知道她的。
掩山王与乌鞘山庄大庄主的独女,平武皇帝亲封的宥阳郡主,即便不在京中也是声名大振的人物。
过不了几日,大昭统治之下的边疆各部族便会入京朝见,掩山王作为东海部首领自是要来的。不过今儿特殊点,主要是那小郡主年纪也不小了,掩山王有意趁着此番进京的机会为郡主寻得良婿。
东海物产富饶,有许多处于内陆的郢京见不到的稀罕事物,萧婳乃是掩山王独女,以掩山王宠爱女儿的程度,纵使日后不是郡主继承王位,也会有不俗的嫁妆,比起尚公主也不遑多让了。是以这些日子人人都在讨论那位即将到来的郡主。
从屋内溜走后,崇宁郡主与奚杳便在一旁看三个孩子玩耍。
崇宁郡主笑问他:“还有好几天要忙活吧?”
奚杳想了想,确实如此。
大抵这世界上女人都是一样的,连郡主都不能例外。崇宁郡主兴致颇高道:“你应该都知道了,宥阳郡主居然要来郢京择婿!”
奚杳抬眼疑惑:“有什么问题吗?”
“你想啊——”崇宁郡主叹道:“毕竟掩山王就那么个女儿,平时宝贝得很咧,东海离郢京可不近啊,掩山王也舍得?再说了——掩山王家大业大,又没有儿子,哪怕是择婿入赘,也应该就在当地各部挑个顺眼知底的才对……”
听崇宁郡主这样一说,奚杳也品过味来。
是啊,掩山王与宥阳郡主何必要多此一举到郢京来择婿?
东海各部权势极大,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其实更像是大昭的藩国而非统率下的部族,大昭水师几乎都仪仗他们、抵御东海水寇也靠他们,只要不是谋反,东海之内他们便是说一不二的王,但若和郢京扯上多余的关系,难免会有所限制。
但他没有深思下去,因为一只手从后面伸来在他眼前晃了晃,奚杳偏头与微垂着头的贺灼对上视线。
奚杳嘴边勾起一抹笑:“说完了?”
“嗯。”贺灼替他珑好披风,表情懒懒的:“刚刚再说什么?想的那么入神,连我站在你后边都没发现。”
崇宁郡主本就酸到牙疼,闻言更是表情精彩。
奚杳便与他说了,贺灼指尖凝住,半晌笑道:“多半是萧宥阳自己的主意,她爹在这方面管不了她。”
萧宥阳……
奚杳怔愣了一下。
贵族当中以封号加在姓氏后头来称呼一个女子其实和称呼男子的字一样都是很亲密的行径,因为姑娘们通常不会取小字,乳名却又不是人人都唤得的,所以对有封号的女子亲近的同辈大多会以她的封号称呼。比如定承大长公主,奚杳便听过阮老驸马唤过其为贺定承。
但他从来未听过贺灼这般称呼一个女子,还如此自然、不假思索、熟稔。
贺灼感受到他在发愣,轻声问:“怎么了?”
奚杳不自觉捏住自己袖子一角,问:“你和宥阳郡主很相熟吗?”
贺灼嘴角似乎是抽了一下。他道:“不熟。”
鬼信啊。
豫王妃殿下在心底默默翻了个白眼。
贺灼不说没关系,奚杳还有办法知晓。
尽管知道这并不与自己相关,但奚杳还是不可避免地想知道——想知道贺灼与那位郡主的关系。
奚杳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听到那不一样的称呼忽然就有些别扭。
……就像是发现一件喜欢的东西其实并不属于自己一样。
难受死了。
次日大年初二,按习俗要回女子娘家省亲,贺灼被阮宿拉去比划比划,阮老驸马带贺景止兄妹去钓鱼,屋里只剩下定承大长公主与奚杳。
两人说了好一会话,话题自然而然说到近来的事情上,说到不久后部族进京,奚杳犹豫半晌,打了一遍腹稿才问出来:“母亲可知道宥阳郡主要在京中择婿?”
定承大长公主微微颔首:“知道啊,不都知道了吗?”
奚杳便把自己和崇宁郡主的疑问说了出来,定承大长公主想了想,方笑道:“或许是在京中有喜欢的人了吧。”
奚杳不懂:“可郡主不是一直都在东海吗?”怎么会和郢京扯上关系。
定承大长公主道:“那丫头也是在这住过一段时间的。呣……”她突然想了些什么,便笑着说:“是了,她幼时皮得很,最爱往练武场跑,那时琢之恰巧是打武学基础的时候,练武场天天见,便经常与琢之玩在一块。”
大长公主没看到,她宝贝养子在那一瞬间蜷缩起了手指。
定承大长公主继续说:“这姑娘东海长大的,被她爹娘千娇百宠,没有京中那么多的心眼儿,好多回我进宫都能瞧见她跟在琢之后头……”
后面定承大长公主说了什么奚杳记不大清了,只一味应承着,把所有情绪都藏在眼底。
偏再有一日命妇们办迎春宴,奚杳受邀前去,席间一位夫人凑到他身侧,笑眯眯地给他请安,又用团扇掩住半张脸,与奚杳说悄悄话:“不日宥阳郡主进京,娘娘可要仔细些。”
奚杳眼皮子动都没动,淡声说:“我与郡主毫无交集,夫人这话说的,倒显得我是恶人,逢人都要咬一口。”
那夫人自是忙忙赔罪,“王妃莫怒,怪我一时听了流言,这才多嘴。”
奚杳没有说话,兀自饮茶。
那位夫人也不尴尬,自顾自说了下去,可见是个停不住嘴的:“诶呀也不知是哪个胡说的,说王爷与那郡主自小青梅竹马长大,先帝还属意那小郡主为天家儿媳,王爷也与郡主两情相悦,此番郡主进京便是要……”夫人瞅着奚杳的面色,虽毫无变化,但她就是凭着多年命妇经验感觉到面前人有些不悦,登时改了口:
“臣妇觉着根本就是无稽之谈!娘娘与王爷而今伉俪情深这京中谁人不知?是臣妇失言了。”说着,夫人待不住了,脚底抹了油一般离开。
奚杳愈发觉得这茶甘苦。
他想到定承大长公主先前所说,再结合那位夫人说的,脑袋嗡嗡的响。
京中命妇圈子里的传言从不会空穴来风,顶多是看被夸大了多少罢了,那位夫人一说奚杳便知道,贺灼与宥阳郡主多半真是青梅竹马了。
他又想到贺灼说的不熟,却能自然吐出昵称,奚杳便觉得有什么憋在喉咙无处可泄。
从迎春宴回王府路上,奚杳一直心不在焉,他突然意识到,或许在他与贺灼这场合作里,他有了那么一点点越界的想法了。
少年萌动最是一发不可收拾。
马车停了下来,奚杳正深呼吸调整自己的情绪,忽然听到车外有马蹄声由远及近,最终在车窗外停下。
贺灼的笑声从外头传了进来:“还不下来?是知晓本王在后头等本王来抱着你出来吗?”
奚杳:“……”
他吸了吸鼻子,像平时一样回道:“自作多情。”
然后奚杳听见贺灼下马的声音,然后车身一沉,些许寒意透了进来,是贺灼进来了。
奚杳抬眼看他,有些惊愕:“我都准备下去了,你还上来做什么?”
贺灼盯着他好几秒,然后凑上来,啧了一声:“怎么去参加个宴会回来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怎么,那群女人还能欺负你不成?”
奚杳心想谁欺负的了,倒是面前这人叫他心神不定。
“不说话?嗯?”贺灼眉毛挑起,尾音也跟着上挑了,于是又凑近了些。
奚杳用手挡住他,问:“做什么?”
“整个人都蔫了。”豫王殿下实在地评价道,“真没人欺负你?”
奚杳:“……”他垂着眼睫,温吞道:“的确是有啊。”
贺灼:“嗯?”
哪知王妃抬起脚轻踢了王爷小腿一下,低声道:“这不面前的就是嘛?堵着不让我出去,还不算欺负我?”
贺灼:“哦。”
豫王轻轻地笑了起来,说王妃恃宠而骄:“胆儿肥了,敢踢我了。”
奚杳无辜的看着他。
贺灼又笑,这次直接上手把人横抱起来出了马车,奚杳没想到这一茬,短促地叫了一声,连忙抓住男人身前的衣襟以免掉下去。
偏偏贺灼还在逗他:“也别太用力了,待会我衣裳都给你扯开了,天寒地冻的,夫人可要负责。”
周遭都是仆役,眼观鼻鼻观心低着头,只当自己不存在。
奚杳红着耳朵,手劲小了些许,又不敢乱动,只能瞪着男人的下巴咬牙切齿。
呸,他怎么会喜欢这种顽劣之徒啊!
但临到东海各部进京那一天,奚杳还是不免有种慌乱感。
定承大长公主许是看出他心情不大好,恰巧太皇太后要带着几位长公主去礼佛,便提出要带奚杳
去佛寺上香。读作上香,写作静心。
掩山王车驾进城时,奚杳恰巧要出城。
他撩起一角帘子,那位宥阳郡主并没有在马车内,而是同父王一道骑马。东海来的年轻女子不似京中娇养的小姐,常年练武叫她肤色偏黑,全身紧实,或许那握着缰绳的手还有一层薄茧,但她面上洋溢着无邪开朗的笑容,很能吸引人。期间不知是不是掩山王说了些好笑的事情,宥阳郡主哈哈大笑起来,她一笑,周遭的仆役也跟着笑,总之一派其乐融融。
若自己自小便认识这样张扬真诚的女孩子,也会毫不犹豫地喜欢上吧。奚杳想。
他看了片刻,放下帘子打算闭目养神,却听见在嘈杂之中宥阳郡主的话语。
“你说我要去找豫王打一架会如何?”
身侧仆役:“……郡主三思。”
郡主三不三思不知道,但郡主语气颇为遗憾:“也是,他如今可是亲王了,打了他说不准麻烦的还是我……”
贺灼在头疼宥阳郡主遣人送来的帖子。
郡主向来精力旺盛,最爱找人打架,奈何打得不太尽兴。找爹娘吧,那对无良夫妻会联合起来揍她;找东海军营里的人吧,年长些的自诩长辈总会让着她,年轻些的又瞅着她的名头不敢下狠手,萧宥阳非常不满,到处找可以和她好好打一架的人。
甫一入京,宥阳郡主便想到了故友豫王,忙不迭叫人往豫王府送帖子。
字里行间,可见郡主对即将到来的约架很兴奋激动期待。
贺灼:“……”
怎么会有人多年不见一上来就找人打架的啊。
但贺灼还是赴约了。
两人这一架打的是畅快淋漓,末了萧婳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咕咚咕咚喝着水,然后不住说着痛快。
贺灼瞥了她一眼,没说话。
于是宥阳郡主怪嗔道:“你好冷漠。”
豫王殿下嗤笑一声。
萧婳从地上爬了起来,眯着眼说:“我从东海大老远赶过来,都没休息好呢,第一个见的就是你呢!”
贺灼淡淡说:“诶,住嘴,别说这样令人误会的话。”
萧婳哦了一声:“对哦,你现在已经是有家室的男人了。”她笑眯眯道:“诶,真没想到啊,什么人拿下你了啊?今晚的宫宴能见着吗?”
“不能。”贺灼打算去换身衣服:“他陪大长公主去礼佛了。”
萧婳一咕噜的就跟上去:“这就准备歇了?我还想再和你比试一下骑射。好久没那么痛快过了,你都不来东海找我。”
贺灼不理她,继续往前走。
宥阳郡主站在原地,蓦地笑了:“行啊,几年没见生疏了不少啊。”
贺灼声音没有起伏:“你回京不是为了择婿的吗?尽跟着我一有夫之夫做什么?怎么不约你梦中情郎?”
萧婳常年习武,耳力好得不得了,自然听得清男人说的是有夫之夫而非有妇之夫,当下眨了眨眼,却没多说,只道:“嘁,我中意哪个你又不是不知晓,那个呆子只会与我装不熟,我约了有用么?倒不如过了瘾先。”
说着,见贺灼真没再比试的意思,也去换了套干净利落的衣裳,她换好出来便见贺灼早已在门外等着了。
“说起大长公主……”萧婳想了想:“今早入城时好像是见到了。”
她瞪大了眼睛:“也就是我与嫂子擦肩而过了?!”
贺灼似乎对她这声嫂子很是受用,很难得地搭理这小郡主:“如果你没认错大长公主的车驾,那便是了。”
萧婳顿时拉下脸了。
她又问:“那我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他?”
这个其实贺灼也说不好,鬼知道太皇太后要去听几天佛经,但他含着笑道:“你在京中的时候定然会见到的。”
萧婳盯着他看了半晌,然后嫌弃道:“咦,成家了就是不一样。”
当晚接风晚宴上,宥阳郡主更明白成家的男人就是不一样。
萧婳是早早到了宴请的大殿,因着是陛下为各部族接风洗尘,她是难得的上了妆又着了宫裙,宫裙轻薄实在是冷,于是郡主将整个人裹在狐裘里,绾了个简单的发髻,干练地不似其他赴宴的官家夫人一般又戴玉又点翠穿金的,但她身上东海特产的海珠却依旧熠熠生辉,惹得许多贵夫人频频暗叹。
不愧是东海富饶之地啊。
萧婳应付了好一会来搭话的夫人,但她其实不喜欢这种场合,趁晚宴还没开始,她便寻了个理由离开大殿,见贺灼还没来,便摸到赴宴必经之路旁蹲着。
贺灼是和汉王一同来的,他们二人恰好都要找皇帝商量事情,便顺路了。
萧婳眼睛明显亮了。
贺灼看着她,问:“怎么蹲在外头?”
“离京太久啦,有些应付不来这种场合,和阿娘说一声就出来了。”萧婳转向一旁的汉王,笑着说:“好久不见呀乘风弟弟。”
汉王是没想到宥阳郡主在这的,愣了片刻才点点头:“郡主。”
萧婳当即不满:“生疏了!你们兄弟都是!我唤你作弟弟,你可就回我一声郡主?这显得我多热脸贴冷屁股。”
汉王:“……”
萧婳很伤心:“你以往都是唤我宥阳姐姐的。”
汉王:“……宥阳姐姐。”
萧婳这才喜笑颜开,贺灼在一旁看着啧了一声,心想这姐姐天天尽想着弟弟去了。
宥阳郡主问:“子晖弟弟呢?”
子晖便是英王,实际上萧婳年纪并不小,汉王、英王都还要比她小上半个年头,平武皇帝几个儿子中唯有贺灼与顺王比她稍微大些,这放在寻常人家里便是没有孩子都已经出嫁了,也就掩山王夫妻惯着她拖到今日。
贺灼道:“你子晖弟弟身子不好,便不来了。”
这萧婳是听说了的,她当即道:“回头我去他府上看望,东海药材不少,我回去便让阿娘瞅瞅有没有合适他的。”
贺灼便笑她:“暖心姐姐呢萧宥阳。”
萧婳欣然接受:“是啊,只可惜某人到底比我大那么点儿,是无法感受到姐姐的关怀了。”说着不忘一旁默默捂脸的汉王:“乘风别害羞啊,快和姐姐说说话。”
汉王:“……”
三人说笑间,一辆马车缓缓走近,一只手撩起车帘,紧接着是惊讶的声音:“王爷,你们怎么还站在外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