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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032 ...

  •   大年初一,虽昨夜闹得那般晚,但今儿人人还是得早起。
      虽说豫王府自个儿也有裁新衣,但前些日子宫里陈太后命尚衣局给豫王府几位主子裁了套新衣,前两日连并着冠冕配饰什么的也送到了府上,今儿一大早贺灼等人便是穿这一套,也算是在新春给了陈太后面子。
      宫里御制出来的衣裳比王府的复杂许多,奚杳自个儿应付不了,又不愿意叫侍女,只好乖乖等贺灼穿戴完整后再起身。
      这套新衣陈太后命人依着冠服规格制的,亲王妃冠服仅次于皇后,虽用不得正红、明黄,但也用得偏红或是淡黄,陈太后命人制的这一套主色为淡黄,袖口边上、袍摆皆用金丝绣着凤纹,贺灼翻过这套亲王妃冠服,瞥了眼摆在一旁的腰带,同样绣着凤纹,他没说什么,但眉头轻轻地皱了起来。

      今儿得给贺氏皇族中族老们拜年,纵是章顺帝这般九五至尊,也要起个大早,何况其余的宗亲,因着昨夜守了岁,不过才睡得一两个时辰又得起身,奚杳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任由贺灼给他摆弄一切。
      只是贺灼在给他绑腰带时似乎有点漫不经心,一双手在他身后摩挲许久都未见好,着实不似他平时风格,价值无法忽略男人掌心灼热的温度,奚杳勉强掀起一边眼皮,懒洋洋地问:“……怎么了?”
      “没什么。”贺灼指尖轻轻划过腰带上生动的金丝凤纹,系好暗扣,若无其事地起身:“今日给老人们百年,得郑重些。”
      奚杳于是转头望向他:“要戴冠?”
      贺灼抚了抚他披在肩上的发,道:“要。不然老头子们会找麻烦。”
      奚杳是经历过一顶宛若千斤重凤冠的人了,这些场合都是戴小冠,不会是很正式的朝冠,所以他无所谓道:“那就戴啊。”
      贺灼稍俯下身,叹了一口气:“是怕你累着。”

      少年不知,不止今日,后些日子陆续还有皇商岁贡、东南西北各部进京朝见,他们而今的身份地位定是要出席晚宴的,而一些官家应酬也是不可避免的,整一个春节下来,贺灼怕少年吃不消。
      他本就不应该被那些身外之物压了一头。
      但还不是时候。

      贺灼去给奚杳挑头冠,一再否决宫内资深礼仪嬷嬷的提议,最终挑了一顶轻便些的白玉翠凤冠。

      礼仪嬷嬷本还有些怨怼,但当她看见那位王妃娘娘梳洗整齐、被豫王虚扶着踏出寝居那一刻,她觉得纵是再轻便些也无所谓了。
      这位王妃娘娘与她之前见过的王妃们都很不一样。但具体哪里不一样,嬷嬷又说不上来。
      她是一位老人了,历经三朝,从先皇帝始,到平武皇帝再到如今的章顺帝。她先是先皇帝的乳母,再到平武皇帝身侧的大女官,后来贺灼长大些她成了他的教习嬷嬷,于是她便一直都在贺灼身侧侍候着了,到而今成了豫王府内的礼仪嬷嬷。
      她是看着贺灼长大的。有时她也会想,等这位殿下成婚,他会有个怎么样的妻子。
      嬷嬷想过很多,温柔贤惠的、明艳大方的、端庄淑妍的甚至嚣张张扬的……但是她没有想过最后来的这一位,是这般不一样的江南风骨,甚至……是个少年。
      旁人或许看不出来,但嬷嬷怎么会看不出来。她活了八十多年了,老眼昏花却没瞎。少年终究是和女子不一样的,看多了人的老者一眼便看得出来。
      不过奚杳是真的漂亮,以至于鲜少有人看出来。

      嬷嬷看了半晌,退至角落。她看着王爷王妃相携着出了院子,旁人看到的是王爷一个劲儿的招惹王妃,她却看到王爷轻松的眉眼。
      真怀恋啊。老人心想,天家当中,真的太少见到这样的神色了。

      说起贺氏皇族的族老们,贺灼其实没什么很深刻的印象,唯一熟悉点只有如今的族长——崇宁郡主的祖父崇宁老郡王。
      族老们大多住在城郊庄子里头,一一拜过年后,崇宁郡主邀贺灼与奚杳到族长院里用膳。
      席上老郡王过问两个小辈:“景止与楚楚近来可有好好念书?”
      贺景止兄妹大声答了。
      老郡王又问:“可有给你们父亲添麻烦?”
      兄妹俩摇头。
      老郡王于是笑:“今儿年头你们多了个母亲咧。可喜欢母亲?”
      两兄妹自然是点头,神色飞扬,向族长说了好多好多关于奚杳的好话,听得奚杳都稍稍耳根红了。
      倒是贺灼在他身侧没好气地笑了,说两个小的:“说我一句带过,说你们母亲倒是说得灵通,敢情是这些年白对待了。”
      这里谁不知道他不过嘴皮子功夫,于是崇宁郡主笑吟吟道:“小孩子嘛,总是亲近母亲些的。”
      老郡王给了兄妹俩一人一个大红封,对奚杳笑道:“这俩皮猴儿,从前最喜欢闹腾他们父亲寻个母亲,打心底欢喜的。”
      奚杳指尖捻了捻耳垂,到底不好意思。
      老郡王又抚摸半晌两个孩子的发旋,又轻拍一下,道:“行了,知晓你们坐不住的,吃饱了就出去玩吧。”
      贺景止兄妹眼睛一亮,但又扭捏着不好真的离席而去。
      崇宁郡主见了,推了推身侧的女儿。
      那小姑娘也憋坏了,于是含羞招呼贺景止他们一同出去,于是乎三个小孩在大人注视下跑出花厅,由仆役们围着去踩雪、堆雪人。
      花厅内大人们眉眼含笑看了好一会,才说起一些正事。

      老郡王虽然这些年不怎么过问政事,但他有独到的见解,当年还是勤政殿大臣,只是老爷子素日里不大见人,只爱逗猫遛狗、喝茶钓鱼,故而这几年贺灼只能抓住这一天的机会向他请教一些问题。
      见两人都要聊到天荒地老了,是一些难理的案子,崇宁郡主示意奚杳一个眼神,两人对视一眼,悄悄溜走,只留老郡王与贺灼在花厅内。
      说着说着,老郡王突然一顿:“豫王妃身上的衣裳,宫里做的吧?”
      贺灼嗯了一声:“陈太后命人送来的。”
      老郡王偏头咳了几声,“九凤纹,拿过来时没说什么?”
      大昭有尊卑,九凤纹不是人人用得的。历代以来,用得上九凤纹的亲王妃屈指可数。这不仅象征女子的身份地位,更象征着一种权力。
      贺灼摇了摇头。
      老郡王皱纹似乎深了点,说了句旁人听不懂的话:“会不会后悔?”

      “琢之,放弃了本可以唾手可得的一切,你会不会后悔?”

      贺灼怔愣了一下。
      他恍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平武皇帝也说过同样的话,在他即将离京的前一天晚上。

      年少的皇子登上角楼,远望不夜京城。皇帝难得没有穿明黄龙袍,只一玄色便服,与爱子并肩而立,贵妃安然倚在一旁轻摇团扇,一双凤目不断在父子俩身上徘徊。
      “当年夺嫡的一切而今我还历历在目。”平武皇帝声音温凉。
      平武皇帝的皇位底下铺满了鲜血。尽管大多不是他造成的。

      先皇帝公主很多,儿子却不多,仅有四个,其中两个乃皇后所出,皇后长子一出世便是太子,几乎是大局已定。
      但奈何有人不服。不服的不是谁,正是嫡次子。
      嫡次子肃王才华横溢,乃经略之才,比起弟弟来太子确实是显得平庸了些,但太子更为宽厚仁爱些,在平和盛世之下的大昭很需要太子这样的君主,所以肃王自小被人告知:他将会是兄长最好的左臂右膀。
      但谁也不知道肃王心底阴暗滋生,直到先皇帝察觉大限将至,将太子传到御前说话时,一支金箭钉在了巍峨宫门之上,千军万马兵临城下。

      ——肃王,逼宫了。

      先皇帝一气之下呜呼而去、先皇后被软禁在宫中惶惶不安、最终自裁、太子被废生死不明、东宫事变之下,唯有怀孕的太子妃逃过一劫……
      当时的平武皇帝还是平王,半夜时分宫变突至,起身时王府早已被肃王兵马团团围住,他们出不去,联系不上幕僚,宫里的消息也不得而知,当时他一度以为……肃王要登基了。
      但万万没想到的是,接近天亮时,又发生了一件事——荣王入宫了。
      荣王是先皇帝第二个儿子,昭仪所出,平日存在感不高,所有人都没想到他会在这时候蹦出来。
      荣王蛰伏谋划多年,在这一日尽数露出爪牙,那时的平王只知道,乌压压的精兵如蝗虫掠境,肃王派人马守住的各大高官世勋之家只听闻兵戈相伐之声,天亮时,尸首遍布街巷,血腥味冲天,而守在宅邸之外监视的人赫然换了一拨。
      荣王这招打得出其不意,肃王听闻消息时,荣王一行早已高居盘龙殿。
      肃王败了。
      荣王却也没有如愿登上皇帝宝座。
      变数在太子妃。
      荣王怎么找都找不到玉玺与凤印,他发了疯一样在找,找过皇后、找过太后,让人翻遍盘龙殿甚至东宫,都没有这两样东西。
      没有玉玺,如何教天下人信服?
      却不知,这时的太子妃早已在亲卫保护之下,秘密从地道入了平王府。
      太子一向与平王交好,太子其实早已察觉肃王之心,他未雨绸缪,于宫墙外挖了条简陋的地道通往平王府,只有太子妃与几名亲卫知晓,以便不时之需,他真心希望这条地道不会派上用场,但眼下这种状况,太子的希望终究是妄想。
      彼时太子妃俨然有孕,短短一夜事变叫她疲惫不堪,平王忙让她去休息。
      “不!”太子妃却一把抓住平王的手,神情悲凉哀求,语言哽咽:“东宫事变、凤宫自裁,而今又是荣王事发!一切都乱套了……都乱套了!”
      说着,一滴泪自她眼角滑落,她双唇颤抖着,终于忍不住哭得泥泞。
      平王愣在原地。
      太子妃向来端庄优雅,从不会像如今这般于人前失态。平王不知所措地僵在那里。
      平王是皇帝最小的儿子,今年不过刚二十,尚未娶妃,院中仅自小一起长大的青梅、而今的平王侧妃孟氏,作为唯一的女眷,孟氏在后院听闻了消息后忙到前院来,安抚悲拗有些动了胎气的太子妃。
      太子妃喝了安胎药后镇静了些,向二人说着宫里的情况。
      “陛下与娘娘皆驾鹤西去了,太子本被肃王废黜,肃王到底念及兄弟情没有痛下杀手,而今换了荣王掌宫反倒生死未卜。”说到这个,太子妃是忍了好久才将泪收住,“荣王反后废了肃王的腿,将他关了禁闭,而今宫里头里里外外都是荣王的人,都在找那玉玺和凤印。只是陛下和娘娘都已去,他们找不着,便上房揭瓦,好像要把宫城翻一番。我便是趁着他们忙着找两印无暇顾及我,才得以找到机会进了地道。”
      说罢,整个内室陷入死一般的沉静。
      平王问:“嫂嫂当真不知晓玉玺与凤印在何处?”
      若太子妃知晓这两样至关重要的东西在哪儿一切都就好办了。她本就是太子妃,大昭未来的主母,是名正言顺册封记在族谱里头的天家儿媳。太子本就得人心,若有两印,再以太子妃腹中皇孙为证,荣王谋反才是逆天之行,以玉玺召回一些镇守边关的大将平反不在话下。
      太子妃摇摇头:“太子或许是知道的,但我确实是不知。但我听太子提过两嘴,说是陛下龙体每况愈下,便対玉玺是百般重视,有时即便是太子前去议政请安都见不着。”
      三人又沉默了一会,孟氏道:“而今王府里头也不算是安全的,荣王总会发现太子妃不见,而今重要的是安置好太子妃与皇孙。”
      平王应着说得对,又焦头烂额地想法子。
      孟氏又道:“我关山侯府虽破落多年,但我们依旧在这郢京苟存自有我们的法子。”她道侯府于京中有处旧宅在那平民街巷当中,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王府可以假意先于荣王妥协,起码获得进出机会,好叫太子妃混入出府采买人群当中去到宅子里头。
      荣王想顺利登基,除了玉玺,民众也很重要。把太子妃安置在平民街巷里头倒也安全,荣王若强搜民宅,民心失了,滔天权力便也没有了。
      平王思虑过后,无奈道:“没有办法中的办法了。按侧妃说的来做便是了。”
      于是一封信从平王府送到荣王手上,平王的确向来不争不抢,母族也不强势,荣王于是吩咐不必拘着平王,但他筹谋多年不允许有一丝闪失,继续吩咐属下留点心眼,一有异动立即上报。
      平王也是沉得住气的,与荣王虚情假意好几天后,大大方方展示自己府内是半分存货都没了,得要一大批人出去采买。
      而今京中人心惶惶,商户都不愿出来的,要采买粮食得到京郊去。太子妃到底到了那处旧宅。好巧不巧,那日荣王秘密寻找太子妃,搜到平王府时不见,只好捏着鼻子认了,人还真凭空消失了。
      又过了几日,不仅玉玺凤印不见下落,太子妃也不见踪影,气得荣王鼻子冒烟,粗暴地决定——直接登基,再打造一枚新玉玺算了。
      偏在这时,一枚玉印与一封信到了平王手中。
      玉印上刻九凤纹,配着的流苏是御用的明黄锦缎。
      那是朱雀卫的虎符。
      大昭有四卫,分别是朱雀、玄武、神机、天机,乃皇帝直隶,只认皇帝与玉印,素日里不轻易见到的。
      信是太子妃亲手写的:“上元前后,陛下与娘娘共同将朱雀交予我保管,其实早在东宫事变始我便联系到了朱雀卫,算算时日也差不离该到京城了。我虽博览群书,却不是筹谋布局之才,四弟,我信你是有义气的,而今便把朱雀正式交予你,望平复宫变。”

      北方玄武南朱雀,朱雀变为龙。(1)
      朱雀卫乃是精兵中的良将,以破竹之势平复了荣王之变,后太子妃现身,代表原东宫拥立平王登基,在众目睽睽之下,太子妃解开厚重的发髻,露出里头那荣王求而不得的玉玺与凤印。
      当时殿内鸦雀无声,实在难以想象太子妃一还怀着孩子的娇弱妇人是如何坚持把那么重的玉玺与凤印藏在里头不被发现的。
      但无论如何,荣王被废黜,褫夺所有名头,平王登基,是为平武帝。
      那场宫变死了很多人。
      先皇帝先皇后、太子、肃王、有几位妃子公主也在乱中被长戈贯穿,还有宫中、东宫众多仆役,还有数不清的宫廷军、反叛军……
      血腥味在郢京存留了好久好久。

      平武帝每每回想起那段日子,深感夺嫡之乱。所以他在爱子身上注入太多心血,要求他文武双全、为他铺好路,不叫他也经历一次这般刻骨铭心的事情。
      “何必呢琢之?”平武皇帝叹了一口气:“我的想象里,你将会在我大行后名正言顺地登基,接受百官朝拜、民众拥护,因为自小学习,不似我半路被推出来,你会做得比父亲更好,推行仁政,或许用不了几年你就能创下一番伟业、成就盛世,然后你就名垂千古了。届时河清海晏、万国来朝……”
      年少的皇子却打断他:“可我不喜欢。”
      皇帝哽住了。
      皇帝看向儿子,少年的眼睛里倒映出橘黄灯火:“有一点我觉得我很像您——其实我们都是很自私、很卑劣的人,父皇。”
      少年一点点的分析:“其实不是我也可以的。他们都很聪明,性子确实是不同,多少有不足,但他们都能听劝、这点我敢保证的。百官们也不是白吃俸禄的。所以不必是我,不一定非是我。”
      他执意要离开。
      平武皇帝问:“琢之,放弃了本可以唾手可得的一切,会不会后悔?在某一天,当你仰望你所不能及的权力的时候?”

      贺灼转头望向白发苍苍的老郡王,与老人静静对视,一如当年他凝望平武皇帝的眼。
      “后悔的话……当初早就抢回来了,还轮不着那几个弟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0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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