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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二舅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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粮船被劫后,没过几天,州府那边又送了两船粮食过来。
这天恰好是休沐日,工地和军营都放假。
一大早,安宁扛回来两头鹿,说是她从后山猎回来的。
在外面开膛破腹收拾完了,扛回窑厂的已是干干净净的几扇肉。
她在院里生了堆火,支了个网子在上边,打算当庭烤肉。
刘令月虽然也馋,但一听她口中说出“打猎”二字,心里就一阵后怕,连忙说:“在这里玩玩就好了,回京之后,万不可再去山野打猎了。”
安宁一边用短刀剃着鹿筋,一边疑惑:“为什么?洛阳城外不许平民打猎吗?”
崇恩县雨停后,去洛阳的几个兄弟偷摸摸回来看了看她,又给她讲了他们在洛阳的生活——无非就是些简单琐事,在哪里买了院子,在哪里置了产业,哪里的点心好吃,哪里的杂耍好看,还给她带了几匹只在洛阳有的绸缎来,亮闪闪的,好看得紧。她不敢拿出来,都藏在放刀剑的匣子底下。她的刀剑煞气重,侍女们都不敢碰,三公主也不愿意碰,不怕被发现。
兄弟们发现她如今的际遇后,先是不胜唏嘘,接着又在庆幸,往后她也去洛阳,彼此倒能常常见面。还说他们常常聚在一起去郊外的山林里打猎,但有一座山里有熊,他们不敢去,要是她在就好了。
她当时满口答应,说等她到了洛阳就带他们去猎熊。但要是洛阳不许平民游猎的话,就不能去了。
刘令月说:“你也不是平民啊。”
虽然封号还没下来,但皇帝的家书里已经默认她是郡主了。
安宁下刀的手一顿。
对哦,她又把这事儿给忘了。
要是被人抓了,她就自报家门。
刚有点高兴,就听三公主说:“是不是平民都不行,这是我家的规矩。我们家的人不许自己一个人去打猎。”
安宁:……
安宁闷闷地说:“哦。”
低头切肉不说话了。
见她蔫蔫的,刘令月心想,这可都是为了你好,你都不知道原著里描写你被万箭穿心那段有多吓人,我吓得一整天没敢吃饭。
又过了一会儿,见她还是没有重新振作起来的迹象,刘令月揉了揉她的头发,终于还是有些于心不忍:“……打猎也行,记得多带点人。”
可别再整什么一人一马入深山的操作了,对面几十号人围上来,你一把弓怎么射得过对面几十把弓。
安宁猛地抬头,双眼亮晶晶的:“十二个人算多吗?”
刘令月有些迟疑:“算……吧?”
正说话间,锦瑟从门外进来:“公主,州府的运粮船来了。”
刘令月为了这两船粮给卢漠送了五六封信了,重压之下终于把粮盼来了,她笑了:“卢州牧这回手脚倒是麻利。这批粮食入库后,咱们可算是能松一口气了。”
这些粮食,基本就够吃到崇恩县重建完毕,恢复生产了。
锦瑟也笑道:“是呢。公主一开始建了那么大的库房,终于快要堆满了。”
“衣食温饱解决,”刘令月说:“就该开始算账了。”
安宁又割下来一条鹿筋,闻言拎着鹿筋抬起头:“公主要清算谁?”
“好好割你的筋,”刘令月说:“还没到这个时候。”
安宁把割下来的筋扔进一边的盆里,心想今晚还能再熬一锅鹿筋汤。
刘令月站起身来:“俗话说的好,攘外必先安内。崇恩县乱了这么长时间,该从内部肃清肃清了。”
大灾之年,有倒卖赈灾粮的贪官,就有借机操控粮价、大发国难财的恶民。
依刘令月来说,这两者同样可恶,但她决定先从后者入手。
“抢来的那十二船财货里,有没有账本一类的东西?”
锦瑟说:“有账本,但想是为了保密,上面没有买家的名字,只有代号。财货之中,虽有些珠宝首饰造型独特,仔细辨别或许能辨明来处,但未必能把买家都找出来。”
崇恩县有许多富户,但未必人人都曾参与过这场交易。
不分青红皂白把他们全抓起来,倒怕冤枉好人。只抓那些罪证确凿的吧,又怕漏了坏人。
“无妨。”
刘令月说:“有这些尽够了。”
她说:“十二船粮食,十二船财货,就这么丢了,一定很心疼吧,一定很想找回来吧。”
“人一旦沉浸在自己已经失去的东西里,心就会乱,就会给对手以可乘之机。”
她笑了笑:“你猜他们的心,现在乱没乱?”
县郊的某处庄园里,几个富户围坐在一起,唉声叹气,捶胸顿足:“怎么……怎么就遭劫了呢!”
“十二船啊!整整十二船啊!”
“我的一半身家,全都砸在里面了,怎么说没就没了!”
“天要亡我,天要亡我啊!”
“曹主簿是不是该给我们个说法?平日里收了我们多少孝敬,这会儿一遇到事情,就把王八脑袋一缩,死活随我们去!奶奶的,他不给个说法,赶明儿我去州府,把他院子砸了!”
“说的对,咱们一起去!”
“纪员外,你说句话啊!”
“对啊,纪员外,咱们老哥几个都听你的,你得替我们说话啊!”
为首的纪员外苦笑一声:“我倒是想为你们说话,可我也得有机会啊!自从粮船被劫后,曹主簿就不理人了。从不见他派人过来,我派去的人呢,连他家大门都进不去。那些船上的钱,我的还比你们多些。我也是有苦难言啊!”
闻言,群情更加激愤:“太不是东西了,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收孝敬的时候不知有多殷勤,现在又做出这个样子!姓曹的,早晚要他好看!”
又吵闹了一阵,忽然门外有小厮来报:“老爷,州府曹主簿派人来了,正在花厅候着呢。”
厅堂里瞬间一静,刹那间,又似冷水泼进热油锅,“轰”的一声爆裂开来。
“叫他进来!”
“奶奶的,他还敢来?”
“装死这么长时间,这时候想起来了我们了?早干嘛去了?”
还是东道主纪员外沉得住气,闻言连忙道:“快请!快请!”
虽然不知曹主簿派人来的目的为何,但有动静就是比没动静要强。
有动静,说明案子有眉目了!
他虽然不敢做把银子要回来的美梦,但说不定曹主簿能在别的地方补贴他们呢!
不一会儿,一个瘦伶伶的小厮被带了进来。
一进门,就看见几双如狼似虎的眼珠子恶狠狠地瞪着他,把他瞪得一激灵,心里暗暗叫苦。
因为他从小在崇恩县长大,轻车熟路,因此平日里往来于州府与崇恩县之间,通风报信、讨价还价,曹主簿一向是派他来的。
因着他算是联通二者的渠道,这些员外日常给曹主簿送孝敬时,也少不了他的一份,一来二去,他也算赚个盆满钵满。
但平日里这个差事有多诱人,今日就有多叫人害怕。
亲娘啊,这帮员外的眼神像是要把他的皮给扒了!
小厮硬着头皮上前,转圈作揖:“小的给员外们请安了。”
搁在别的时候,这些员外们把他当成钦差御史一样对待,哪里真的让他作下揖去?稍一弯腰,连忙扶起,亲兄热弟喊得利落,嘴上亲切不说,还少不了银钱打赏。
如今时移世易,他转圈作揖,旁人也是冷眼看着。别说扶起了,有人还冷哼一声,把头转过去,正眼也不看他。
这小厮心里不禁感慨,所谓人情冷暖,世态炎凉,今日竟也叫他一个小人物尝到了。
唯有纪员外,因为自家搭进去的钱财最多,因此最为挂心,也就最不敢与曹主簿撕破脸,竟成了众人之中唯一一个还对这小厮有好脸色的,见他作揖,立刻道:“兄弟快请起吧。不知兄弟此番前来,可是案子有眉目了?”
东西是在崇恩县丢的,第二天一早就找宋万里立了案。
但宋万里这小子,自从上了三公主的大船,就眼高于顶不理人,纪员外等也并不指望他能成事,因此只一心盼着州府那边能把案子破了,把东西找回来。
小厮说:“果然还是纪员外,真真是料事如神。没错,案子破了。”
一听说案子破了,原本眼高于顶不理人的员外们也都热情了起来,立刻凑上前。
“什么,案子破了?”
“是谁,是哪个天杀的抢我们东西?”
“抓住了没有?上枷了没有?老子要找人弄死他!”
就连纪员外也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死死攥住小厮的袖子,双目放光:“当真?兄弟,是何人所为?东西招回来了没有?”
小厮连忙道:“诸位……诸位,冷静。案子虽然破了,但东西还没找回来,只是知道了是谁劫的粮船而已。”
“是谁?是谁!别磨叽了,你快说啊!”
小厮深吸一口气:“是孟玉章。”
闻言,厅堂之中又是一片死寂。
众人都呆住了,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良久后,才听见有个员外喃喃道:“孟玉章、孟玉章……怎么会呢?怎么会是他?”
小厮心说,你问我,我也想知道。
怎么会是这尊大神?
纪员外攥着他袖子的手也松开了,跌坐回椅子,目光呆滞:“孟玉章……”
和眼高于顶的州牧大人不同,他们在崇恩县多年,太知道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了。
东西若真是被孟玉章劫去的,就断无再拿回来的可能。
他们的钱,他们的粮食,真的要打水漂了。
“不……这不可能,”有一个员外摇头道:“孟玉章从不劫粮船,其中一定有误会。或许,是他手底下的人私自妄为。咱们备些礼物上门求见,兴许他一高兴,就把船还给我们了。”
众人皆附和称是,你一言我一语,竟把要备什么礼品都计划好了。你出果子,我出绸缎,他出点心,分毫不乱。
小厮摇头:“诸位的疑虑,我家主簿都考虑过。消息刚传回来时,我家主簿也不信,也疑心是小鬼手脚不干净,做了脏事往主人身上推。但去孟家堂口一问,真是孟玉章做的,千真万确,并非他人冒名。那十二船的钱粮,如今也入了孟玉章的私库。诸位若还是不信,只管出去打听。”
众人听他说的言之凿凿,有的将信将疑,有的已有八分信了。
“那这……这该如何是好呢?东西真的回不来了吗?”
小厮叹了口气:“东西都进了孟玉章的库了,难道还能出来吗?要是……”
他想说什么,又戛然而止,摇摇头:“诸位还是死了这条心吧,那十二船的粮食和银子,注定要不回来了。这件事儿,我们家主簿知道诸位难,但我们主簿也难。不止主簿,连州牧大人都很难,只能请诸位多多包容、多多体谅了。”
语毕,他又迅速地转圈作了揖,快速地说:“小的告辞。”
接着像脚踩风火轮一样,飞快地出了门。
几个员外对着他的背影目瞪口呆。
过了一会儿,不约而同地破口大骂。
“厚颜无耻!”
“他家主簿在家里坐着数钱,这还叫难?”
“州牧一分钱不出,有好处要吃一半,连他都难,那我们算什么?”
“还要老子体谅他们?老子半副身家打水漂,我体谅他们,谁来体谅体谅我?”
“我女儿今年出嫁啊!嫁妆怎么置办?没有钱,嫁去婆家当牛做马受窝囊气吗?”
“呸!恶心!地震那天他们怎么不在县城里呢,震死他们算了!”
就连纪员外也维持不住表面上的厚道,跟着骂了一句:“真该叫老天爷收了他们!”
但说归说,骂归骂,骂得再狠再毒,也骂不死州牧和主簿,更骂不回粮食和银子。
骂了半天,众人都口干舌燥,不约而同中场休息,拿茶水润嗓子。
喝着喝着,有细心的员外就品了出来:“纪员外,这茶水不一般啊。清新隽永之外,另增一缕清幽的花香,还有回味悠长的甘甜,我在鄞州都没喝过这么好的茶叶。难道是哪里新开的茶山,新产的茶叶?”
纪员外笑道:“快别说了,叫人家听见,尾巴又该翘上天去了。”
众人一听有情况,纷纷凑上来,央纪员外细说。
纪员外见群情踊跃,便捻着胡须,半推半就地将内情说了出来。
原来纪员外数月前老当益壮,收用了一位鄞州佳人。这佳人心灵手巧,秀外慧中,将半开的茉莉花和茶叶混合,又倒扣在涂了蜂蜜的瓷杯下,经此一夜,茶叶上便沾染了茉莉花香和蜂蜜的甜香,喝起来别有一番情致。
纪员外半是骄傲半是懊恼地说:“那日就因当面夸了她两句,就一直高兴到今天。茶水是甜的还是咸的,不过区区小事,也值得高兴这么久么?”
“不过,”他又一捻胡须,笑道:“如今啊,这世上大约只有我家能喝到这种茶吧。”
众人便知他如今一树梨花压海棠,正是情到浓时,便纷纷起哄般地贺喜,又说可恨是大灾之年,不然怎么也该叨扰一杯喜酒,如此说到纪员外面红耳赤,连连摆手,方才放过。
一打岔之后,刚开始的那种焦灼气氛似乎也随着茉莉花的香气消失了。
众人恢复了平日里精明的脑子,把那小厮所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终于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他说东西要不回来时,吞吞吐吐,言语闪烁,显然心里有鬼!”
一个员外“啪”地把扇子一合:“他一定是知道什么,却不肯和咱们说!”
众人一回想,也都觉得小厮的语气不对劲。
欲要把人抓回来问个清楚明白,人家腿脚麻利,早跑出二里地了,追是追不回来了。
但事关家财,谁肯就这么善罢甘休。追不回来,那就去州府找他。
但他们不过是县里的豪强,放在州府,还是不够看的。
光天化日派人去州府将主簿的小厮强拿回县,他们到底没有这个胆量。
于是,哥几个合计了一通,竟打定主意,亲自出马去州府堵人。
几人年轻的三四十岁,年长如纪员外已年逾耳顺,为了家产,也都抖擞精神,坐着颠簸的马车远赴州府。
到了州府,又是问路又是打听,终于在那小厮出门买菜的时候把他堵住了。
小厮一手挎着菜篮子,篮子里还放着几把带泥土的青菜,看见几位员外竟然大老远来州府找他,脸比青菜还绿:“几位……这,远道而来所为何事啊?”
员外们不与他废话,着人架着他的胳膊,将他押至酒楼雅间。
以纪员外为首,几位员外摆开三堂会审的架势,一个面相有些凶狠的员外狠狠一拍桌子:“你还不招来!”
小厮腿肚子一紧:“员外,您要小的招什么啊?”
员外指着他的鼻子:“招什么?就招你那日吞吞吐吐不肯说的隐情!”
“什么隐情?”
小厮眼珠子乱转,顾左右而言他:“小的不明白员外在说什么。时候不早了,家里还等着菜做饭呢……”
员外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少给我装傻充愣!你不说,我就跟你回家,让你家主簿亲自与我说!”
“诶,别,别。”
小厮赔笑道:“员外息怒,用不着惊动我家主簿,我说就是了。”
员外稍稍松了松揪着他领子的力气。
小厮说:“其实没别的,就是小的那天偶然听见我家主簿和州牧大人说话,有感而发。”
“州牧大人说,那孟玉章对运粮船从来秋毫无犯的,怎么偏偏这次劫了呢?我家主簿说,盖因这些船上又有粮食又有钱,打了定义的擦/边/球,所以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抢了。州牧又说,那船主岂不是很冤枉。主簿说,冤也没办法,这世上冤枉的人太多了。要是有人能在孟玉章面前替他们求情,倒是能网开一面,把东西还给他们。但谁能求这个情呢?谁在孟玉章面前能说得上话呢?孟玉章可是个说一不二的人呐,谁能让他推翻自己的决定?州牧说,本官听说那孟玉章有一位二舅舅,他对这二舅舅极是孝顺。说不定这二舅舅替他们求求情,孟玉章就松口了。主簿就笑了,说这话说的没错,可人家凭什么求情呢?州牧说,天下熙熙,皆为利来,本官还听说,这二舅舅是个极好财货之徒……”
话说到这里,员外们已经群情躁动。
“对啊,我就说,他从不劫粮船的!这是个错!有人劝一劝他,他就把这个错给改过来了!”
“州牧不愧是州牧,看事情就是通透!”
“这个二舅舅身在何处?我要请他帮我们求情!”
“他不是爱钱吗,咱们给他钱就是了!”
“快快快,小兄弟,州牧大人有没有说这二舅舅在哪里?”
小厮还没说话,就被人抓着肩膀一阵狂摇:“小兄弟,你快好好想想,千万不要疏漏了,更不要记错了!”
小厮只觉得自己的脑浆子都要被摇匀了,连忙道:“轻手,轻手……”
员外们更急:“快说!快说!”
小厮忙道:“我说我说!”
“州牧还说,这二舅舅极好财货,更是个附庸风雅之徒。每逢月圆之夜,他就一个人去州府外的瑞香园赏景赏月!”
员外们顿时放开了他的肩膀,掐指一算,发现今天正好就是个月圆之夜,顿时大喜过望,拍着他的肩膀:“好兄弟,你可真是救了我们一条命啊!”
纷纷一挥手:“走!”
“去瑞香园抓二舅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