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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主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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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粮船被人劫了?”
卢漠正提着鸟笼,捏着粟米喂鸟,闻言手上一松,金丝鸟笼“铛啷啷”落在地上,黄莺儿惊得扑棱棱飞起,眨眼间已飞出窗外。
卢漠却没去管他平日里最爱的鸟儿,而是呆呆愣愣,如坠梦中地说:“怎会被人劫走呢?”
谁会劫?谁敢劫?谁能劫?
那可是官家的船!就算打着商船的旗号,那也是官家的船!
一旁的主簿急道:“大人,千真万确!那船泊在崇恩县外,就在昨夜,连船带货,被人劫了!十二艘船,一艘都不剩!”
贼人把船开走了,只把水手留在岸边。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猛地攥住主簿的袖子:“报案了吗?”
主簿点头:“天刚亮,水手们就去了崇恩县衙报了案。”
卢漠的手越攥越紧:“报案时说的是什么?是商船,还是官船?”
主簿道:“水手胆小,因船上没挂官家的旗,自己也没穿官服的衣服,因此没敢报是官船,说的是商船。”
卢漠恨恨地一砸桌子:“蠢货!”
要是报了官船被劫,他正好可以搪塞三公主,说赈灾粮在她的地盘上被劫了,让她自己想办法吧。
可偏偏这群水手说的是商船!
想来也是,底下的人没什么胆量,不敢担责任。他们的船停在崇恩县外有些时日,人人都看见他们一直挂着商船的旗号,还在卖粮。
打死他们,他们都不敢承认自己是官船。
若是承认了,偷卖赈灾粮这项大罪都够杀头的。
卢漠抬起手来,看着自己被砸红的手心,喃喃道:“十二艘船,那得是多少粮食,多少钱啊!”
“说的是呢!”
主簿一拍大腿:“买主们都把钱送上船了,这下连粮带钱一起被劫,什么都没剩下,什么都没捞着!”
卢漠不耐烦地挥挥手:“都这个时候了,谁还有工夫管他们!要紧的是,粮食没了,我该怎么给上头交差?”
给上头写封信,说恩师对不住,我把赈灾粮食全弄丢了,这回大家就当做白工吧,一分都别挣了!
他恩师不把他皮剥了就不错了!
“是,是,大人说的对。”
主簿小心翼翼地说:“要不,咱们再开一次仓,再放一次粮,让那些庶民再买一次?”
卢漠白了他一眼:“他们有那么多的钱买,我也没有那么多的粮卖!本来官仓里就没多少粮,那十二船还是我求爷爷告奶奶硬凑出来的,过后还得等朝廷给我补呢。再来一次,刮干净地皮我也拿不出来!”
话音刚落,门外忽然听人通报:“大人,秦国公主又差人传信来,问她的赈灾粮什么时候到。”
卢漠两眼一黑。
忘了还有这么个活祖宗在等着!
“大人,秦国公主说,她的粮食要是再不到,灾民就要去娘娘庙里啃树皮了。真到了那个地步,她就立刻回京,到皇上面前哭孝穆皇后去……”
“哎呀知道了知道了!”
卢漠头都要炸了:“本官给她送粮就是!又不是不送,至于这么不要命地催吗!”
送走了通传之人,卢漠跌坐在圈椅里,只觉得满心疲惫,抬手按按眉心,不由得深深叹了口气,只觉得眼泪就要夺眶而出。
做官难啊!做官难!吃着夹生饭,受着夹板气!白受累,白操心,好处都是上峰的,脏活累活苦活都是自己的!
“大人……”
主簿看自家大人这样,也不由得按了按湿润的眼角。
地方官苦啊!
他家大人在地方上打转十几年了,不知何时才能时来运转,调进京里,也享享清福呢!
“……你去。”
良久后,卢漠抬了抬手,语气中透露着深深的疲惫:“拿着我的官印,去城里粮行借两船粮食,送去崇恩县。他们要钱,就告诉他们,翻过年去自会给他们。”
“大人!”
主簿“扑通”一声跪下,泣不成声:“您太难了!”
卢漠此时竟然有了种千帆尽过,大彻大悟的释然:“不独我难,这天下谁不难呢?各有各的难处!”
“这两船粮食到了崇恩县,三公主应该暂时满意了。她就算是不满意,再多的,本官也给不起了。”
“至于京里……”
他扶着额头,冷笑道:“就只好请恩师等一等了!”
“是。”
“对了,”他问主簿:“那些水手有没有说,劫他们的是什么人?”
他不相信普通劫匪有胆量在这个节骨眼上打劫运粮船,必定是有来历的人。
有那么一瞬间,他有点怀疑是三公主派人偷的,但他马上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能在一夜之间干脆利落地劫走十二艘运粮船,必定是极熟水性、又常年为匪之人。
三公主年纪轻轻,又是个长在深宫的弱女子,且刚来崇恩县不久,哪来的机会跟这种悍匪勾结上?
说句不好听的话,连他这个孟州州牧,都不好说能不能抓住这样的人,更别提让对方为他所用了。
“回大人的话,”主簿说:“有个水手说,打劫他们的人是孟玉章的二舅舅。”
孟玉章?
卢漠皱了皱眉:“这又是哪个牌面上的人物?”
主簿回道:“难怪大人不知道,这人原是长江上的水匪,专以打劫过往行商为生。因手上散漫,肯把钱散给身边的人,渐渐地聚集了一伙水匪,很成气候,盘踞在长江水道上,人都叫他船王,长江上一半的水匪都是他养着的。”
“那另一半呢?”
卢漠问。
“另一半是鄞州一个叫王乌的人养着的。”
卢漠冷笑道:“好啊,好个船王,打劫到本官头上来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本官竟不知,这长江水道竟已属了别人!”
“孟玉章?这十二艘船,就算不是他劫的,也和他脱不了关系。”
他一拍桌子:“传本官的令,点齐府中衙役,将那孟玉章押解来见本官!”
“呃,这,”主簿有些结巴:“大人,这恐怕……”
这恐怕不行啊!
若是山匪,倒还罢了。平地作战,有马有刀有长/枪的官军总是占优势的。就算匪徒逃进山里,要是真心想抓,大不了放火烧山。活人哪能挨火烧,逼一逼就全都出来了。
但水匪可不一样。茫茫大江,素练也似,去哪里找人?有水性好的水匪,偷偷潜在水底,把船凿沉,一伙官军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就算找到他们的藏身处,往往也在连绵的芦苇荡里。火烧根本烧不起来,贸然进去,就是羊入虎口,藏在里面的水匪随时都能置官军于死地。
不然为什么连漕帮都不敢跟孟、王两人打擂台呢?反而是客客气气的,两边互留面子,谁也不得罪谁。
涛涛江水上,是一座和陆地截然不同的王国。
地上有地上的皇帝,水里有水里的王。
但卢漠此时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他受得气已经够多了,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逼他,公主、恩师,还有那些不肯把粮食白给他的粮行——现在这个天杀的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孟玉章也敢来逼他?
他可是一州之牧,封疆大吏!
得罪不起秦国公主,我还得罪不起你个小小的水匪吗!
看他这个样子,主簿只好无奈地叹了口气,躬身施礼,去找衙役了。
大人说要捉拿孟玉章,他心里知道这是天方夜谭,别说他们小小的孟州府衙了,就连朝廷的将军都做不到,否则也不会放任他逍遥至今了。
但这不是他需要考虑的,他只需要把这个命令传达下去就可以了,具体的执行由其他人负责。
最终执行的结果成功与否,和他没关系,大人要发火也不会找他。
天塌下来,自有高个子在前面挡着。
他一个小小的主簿,本来也就是大人们吃肉、他跟着喝汤。如今大人们的锅砸了,也不干他的事情,他在一边站干岸也就罢了。
话虽如此说,但他心里也还是犯嘀咕。
东西若真是孟玉章劫去的,铁定是要不回来了。
看他们大人这个架势,再弄两船粮食都拼了老命、舍了老脸,剩下十船的亏空,该去哪里补?
把府衙卖了都补不齐吧!
朝廷倒是会补粮食过来,但那得等到猴年马月啊?倒时候整个崇恩县都饿死了。
崇恩县饿死人倒是小事,收不上银子给上峰才是大事。
三公主毕竟年轻,面皮又薄,估计也是头一回干这事,两船粮食就打发了。
上头那些大人们,可是不见真金白银不算完的。
他家大人捅出这么大的篓子,上面那些人还乐意保他吗?
他家大人虽然管那一位叫着恩师,但毕竟也只是科举座师的情分。
三年一届科举,一届几百个进士。口口声声,都是恩师,恩师的爱徒也太多了。
什么东西都是多了就不值钱,他们这点情分,估计不如这十船粮食能换回来的银子值钱。
他虽是个小小的主簿,和这些风云起伏沾不上边,但覆巢之下岂有完卵啊……别的不说,他家大人要是倒了,会不会连累他,连累他的家人?
就算不连累,他又能去哪里再找个大人,再当个主簿呢?
越思量,越迷茫。
去府衙吩咐完衙役,他心神不属地走在大街上,路过一个巷子口时,忽然被人拍了肩膀。
“曹主簿,请留步。”
他一回头,发现是一个戴着帷帽的男人。
“你是谁?”
他狐疑地问。
男人掀开帷帽,让他看了个清楚。
看到他的脸,曹主簿先是疑惑,接着试探性地开口:“你是……”
“……钦差御史,黄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