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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十二船 ...

  •   为什么没有送到?

      卢漠眼神闪烁,扯起嘴角,尴尬地笑笑:“臣接到公主谕旨后,当即就命分管粮库的官吏清点装船,运往崇恩县了。许是近来雨多成涝,水路难行,运粮船在路上耽搁了也说不定。公主何不回去静待数日,兴许运粮船马上就到了呢?”

      刘令月闻言,放下茶杯,冷笑道:“卢大人莫欺我无知,从前我也曾自己从州府运过粮食到崇恩,一艘满载的运粮船往返一趟需要多久,我比卢大人更清楚。我从崇恩县出发时,就已超出时限许久,更何况如今。你要说船只出发了却没到港,倒不如说它沉在长江里了!”

      “若说是雨多成涝,可我见长江水面上依然千帆竞渡,商船来往,不曾有一点耽误。怎么这涝灾竟只耽误官府的船不成?”

      “这、这……”

      卢漠的额头上渐渐沁出些汗水,他低着头,思量了许久,忽然说:“是了,想必是运粮的水手不尽心,耽误了时限。公主莫急,臣这就派人督促他们……”

      刘令月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能受到这样的敷衍。

      或者说,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卢漠竟然还想着要敷衍她。

      她知道大夏朝的官员基本没一个靠谱的,但没想到居然不靠谱到了这个程度。

      卢漠还是一州州牧呢,也算是地方的封疆大吏,朝廷的中流砥柱了。

      有此栋梁,难怪亡国!

      她现在甚至都不好奇那些粮食是怎么没的,左不过是一些贪官污吏蝇营狗苟。她现在就很好奇卢漠最后打算给她一个什么样的交代。

      刘令月敲了敲桌子:“卢大人。”

      卢漠立刻停下了念叨,小心而又讨好地赔笑。

      刘令月和缓了语气:“本宫是有些着急了,但你也要体谅本宫的难处。父皇派我去崇恩县为母后督建寺庙,庙刚建成,崇恩县却遭灾了。如此不祥之兆,本宫心里也是着急得很。”

      “眼下崇恩县缺衣少食,房屋垮塌,闹得县境不宁。更有甚者,还流出了一些不经的谣言,说是母后的庙冲撞了县境的灵气,才引发此次大灾。卢大人,您想,这种谣言要是传到京城,传到了父皇的耳朵里,可如何是好?”

      “我知道卢大人有难处,可我也难。崇恩县毕竟在孟州境内,事情闹大了,卢大人在父皇那儿也不落好。为今之计,只有同舟共济,把眼下这个难关熬过去。”

      “那运粮船就算不能全到了崇恩,到个一艘两艘也是好的。本宫对崇恩县的灾民有个交代,卢大人对皇上也有个交代。你说是不是呢?”

      卢漠额角渐渐沁出些冷汗来。他沉思了一会儿,终于咬咬牙道:“公主所言极是,那运粮船的确过于懈怠了。臣今晚就发文申饬他们,让他们即刻全速去往崇恩县。就算不能全到,到个一艘两艘,也是好的。”

      刘令月微笑道:“卢大人明白就好。”

      话毕,卢漠又要在府中设宴,刘令月辞而不受。

      上了马车,她才冷笑道:“不见棺材不落泪的蠢货。”

      安宁虽然不了解官场的弯弯绕绕,但她当了多年的土匪,官匪之道,本就是殊途同归,于是她斩钉截铁地说:“公主,他抢了你的东西,还要敲诈你。”

      刘令月瞥了她一眼:“你说,凭他一介小小的州牧,怎么敢抢我的东西?”

      或者说,有抢劫她这个公主的机会,怎么轮得到他这个州牧吃独食?

      安宁摸了摸下巴:“这位卢大人,看起来就不像是个能成事的,应当不是首领。但我猜,他背后的首领一定不喜欢暴露在人前,就算我们……”

      她并掌为刀,在脖颈处轻轻划过:“……他背后的人也不会为他出头的。至少不会立刻为他出头。”

      这个时间差,足够刘令月处理完崇恩县的事情了。

      刘令月无奈地看了她一眼,按下了她的手:“早该扳扳你这个毛病了,别什么事情都想着用杀人解决。再说,杀了他,补缺的人一时半会儿到不了,这中间谁来当州牧?你去当?”

      安宁打了个寒噤,连忙摇摇头:“我可当不了。”

      她无法想象自己规规矩矩穿着官服处理鸡毛蒜皮的公文的样子。

      “所以说,”刘令月说:“卢漠暂时还不能死。”

      “可是留他一命,他也不会把粮食全都给我们。”

      安宁眉间轻蹙,有些不平:“‘到个一两艘也是好的’——公主这么跟他客气两句,他倒好,还真就坡下驴了。都是官家的粮食,他说话的口气好像是他的私产,这种人不配活着,死了倒还干净。”

      崇恩县不止有灾民需要吃粮食,三千禁军也要吃。

      而且由于禁军最近训练量上来了,吃得还更多了。

      这三千禁军如今在她的手下,她日日计算着军粮消耗,军粮不足,她连觉都睡不着,生怕哪天军队吃不上饭,哗变造反。

      看着克扣粮食的卢漠,她心中只有浓浓的恶感和杀意。

      不过如果杀了他就要取代他当州牧的话,她还是敬谢不敏。这活儿谁爱干谁干,她实在干不来。

      “你傻啊,”刘令月看着她笑了:“怎么带了几天兵,脑子还不好使了呢。他不给,难道我们就拿不到吗?”

      安宁偏了偏头,有些不明白她的意思:“公主是说……”

      刘令月微笑,抬手摸了摸她细软的头发,怜爱地说:“安宁啊,你的本行是做什么的?”

      安宁眨了眨眼。

      她的本行……哦哦哦……

      她双眼睁大,恍然大悟:“我明白了,公主是说,既然他能开口让一两艘船去崇恩县,说明这些运粮船的确就在长江水道上,只不过没明着打官船的旗号罢了。”

      刘令月点头:“或许就是王乌所说的那些商船。之前担心误伤,所以没让你动手。现在只要这些商船里有一艘改弦易帜,变成官家的运粮船,那其他船只也就不无辜。”

      安宁双目微眯,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她从良也有些时日,三公主管得严,小偷小摸也不允许,抓到了就是一顿训斥。再加上进了军营,一言一行皆要做表率,不得不端出一副秋毫无犯的名将风度。长此以往,虽然嘴上不说,其实心里已有些技痒。

      如今恰逢其会,孟州州牧不当人,给她重拾本行的机会,安宁心里有些诡异的感激。

      谢谢你啊。

      不过看样子,三公主虽然现在不杀你,但也不会留你太久了。

      等赈灾结束,大概就是你的陌路了吧。

      刘令月想了想,还是补充道:“不过,办事时记得把脸捂好。本宫实在丢不起这个人。”

      她能接受自家小孩有前科,但无法接受小孩顶着她的脸出去大摇大摆地犯事。

      安宁洒脱一笑,摆了摆手:“公主放心,都是老江湖了,这点规矩还是懂的。”

      她纵横崇恩县多年,又长了一张惹眼的脸。办事的时候要是不把脸捂好,早就死了不知道多少回了。

      卢府内,卢漠送走三公主后,在会客厅踱步许久,左思右想,心里终觉不安。

      “过手留三分”,虽是官场上心照不宣的规矩,但如今面对的是皇上最宠爱的公主,他到底还是有些畏惧。

      更何况,此事还事关孝穆皇后。

      为了孝穆皇后,皇上连丞相的脑袋都砍过,他一介小小的州牧,真的不想知道自己的脖子硬不硬。

      他一边踱步,一边摸着脖子,喃喃自语:“老卢啊老卢,多少刀山火海都熬过来了,可不能栽在这个小水坑里呀!”

      但这次和之前终究还是不一样。

      他心里其实一清二楚。

      之前的那些事情,再怎么大过天去,都是皇上默认的。

      拿了再多的钱,再多的东西,都不算个事儿。当官的谁不这样,你也拿我也拿,穿官服的人哪有清白的。就算耽误了朝廷的大业,惹出天大的祸事,只要上峰不倒,在皇上面前求个情,也就轻轻揭过了。

      最差最差,不过革职查办。那还正好呢!反正这些年捞得够本,带着回家,就当归隐田园了。

      抄家?抄家都不怕。混了这么多年,四海之内皆朋友。为官做宰,哪个不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就算两袖清风地回了家,照样有亲朋好友接济,不失为富家翁。

      怕什么?什么都不怕!

      但这次可不一样。这次可是孝穆皇后。

      扯上孝穆皇后,皇上他是真杀头啊!

      你有再多的钱,再多的人,再多的势,命都没了,不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吗?

      皇上自己的亲儿子都在祥州挣命呢,他一介小小的州牧,估计连流放的机会都不会有,沾上了直接就是个死。

      檐下鸟笼里的黄莺忽然啼鸣了两声,卢漠无端打了个哆嗦,霎时出了一身冷汗。

      他抚了抚臂膀,又快步走到窗前,推开了窗。

      窗外,依旧是湛蓝如洗的天空,一丝云彩也没有,一丝阴霾也没有。

      他稍稍松了口气,轻轻合上了窗。

      他想,既然三公主还肯亲自来州府一趟,说明事情还没有发展到无可挽回的地步。

      他先前也是猪油蒙了心,光想着三公主不过是个女流之辈,不必在意。可却不曾想到,她毕竟也是个人,是人就有贪欲,和他一样,也和所有人一样。

      三公主也想分点好处。

      他在这里自己吃独食,没想到要给公主分润分润,简直大错特错。

      卢漠扪心自问,要是自己治下出了件巧宗儿,上游二话不说全搂走了,一分也不给自己留,自己恐怕比三公主的反应还大。

      你好我好,才是为官之道。把好处都占了,自己敲骨吸髓,旁人连口汤都喝不到,这不是长久相处的道理。

      虽然三公主过段时间就回洛阳了,但他也应该以礼相待。

      他定下心神,招来笔墨,写下今日发生之事,用蜡油封好,交给下人,嘱咐道:“还和从前一样,由你亲自送到恩师手中。”

      差点得罪了三公主,这事不是他承担得起的。必得传回洛阳,让他的上峰们帮着想想办法。

      靠山此时不用,更待何时呢?

      下人走后,卢漠长舒一口气,心里告诉自己,事情已经发生,再懊悔也没用。该自己做的已经做完了,剩下的事情,只有静观其变。

      希望三公主拿了分润后,能消消气吧……

      两艘船的粮食,都是从他的份额里拨出来的,嘶,肉疼啊……

      他的份额本就不多,又大出血,这回约等于白干。

      唉,为官不易,为官不易啊……

      回了崇恩县后,刘令月第一时间就招来王乌,问那位姓孟的水匪……呃,船王请来了吗?

      王乌依旧很怕安宁,都不敢抬头,只敢盯着自己脚下的地砖:“回公主的话,他说他病了,不便前来。”

      安宁立刻说:“扯谎。若是真病了,只会遮遮掩掩,防备手下人趁机抢班夺权,哪会大咧咧地告诉你?你也不要拿这些胡话搪塞公主,照实说就是。”

      王乌苦着脸,点头哈腰:“是,是。他没病,我去见他时,他还生龙活虎,能入江划船呢。他说,他一身匪气,就不来觐见公主了,免得冲撞。他说他隔空给公主请安,还托我带了十斛珍珠孝敬公主。”

      刘令月闻言笑了:“他倒有心。但我不缺珍珠,也不缺他的孝敬。你下回转告他,心意我领了,珍珠就劳烦你折成现钱散给穷人吧。”

      “是,是。”

      王乌立刻奉承道:“公主慈悲。”

      “老孟还说,近一月来,没人在他的水面上打劫运粮船。他还说,他从不许人在他的地方做这种事,一是损阴德,二是粮食不值钱,吃水又深,抢来没啥大用,还占他的船。与其抢粮食,不如抢点盐。呃,当、当然,我们抢来的盐都是自己吃的,绝不曾贩卖私盐……”

      刘令月说:“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再者说,你们多少杀头的事情都干过了,还在乎这一项吗?说重点。”

      无人打劫过运粮船,那运粮船去哪了?

      “是,是。老孟说,州府开仓放粮的事情他也知道。他还知道崇恩县受灾严重,特意交代了手下小鬼,看见州府的运粮船,就帮着清清道路。谁知那船驶离了州府后,就改了旗号,摇身一变成了商船。”

      刘令月皱了眉。

      她说:“官船变成商船,难道他们还指望向灾民们兜售粮食吗?突发大灾,谁有钱买他们的?”

      王乌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觑着刘令月的脸色:“公主,小人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刘令月摆了摆手:“但说无妨。”

      王乌说:“那小人就斗胆了。”

      “老孟和我,都是在水面上讨生活的。孟州又不像蓉州水旱从人,遭灾绝收都是常事,有些事情,我们见多了,也就见怪不怪了。”

      “其实再严重的天灾,也不妨碍富户们继续有钱。毕竟金子银子又不会长了翅膀飞走,不是么?每逢天灾,朝廷都会拨下赈灾粮。我听鄞州那些读书人说,近些年来,朝廷拨下的赈灾粮越来越多了。假如说从前只拨一千石的话,如今起码也有一千五百石。赈灾粮越来越多,这都是皇上慈悲宽宏的缘故。”

      “但是赈灾粮拨得越多,流离失所的灾民也就越多。大概是因为,州府的官员从官仓拨了赈灾粮出来,并不直接用官船运往灾区,而是换成商船,停在灾区之外,等灾区里的大户拿着金银来买粮。”

      “他们并不将粮食卖完,往往还留下一小部分。等大户们拿着买来的粮回到灾区,操纵米价,逼得灾民们将田地儿女都贱卖了之后,再施施然入场,给灾民们施舍写掺了沙子的稀粥。”

      “如此赈灾后,官员们得了金银的实惠,大户们兼并了土地,只有灾民,或是失了田地儿女,沦为流民,或是直接冻饿而死,成了亡魂。正因如此,我朝的灾总是越赈越多,越赈越严重。”

      闻听此言,刘令月面无表情,静默不语。

      王乌见她久不说话,看她面色,又以为她不信自己所言,连忙道:“公主明鉴,小人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句虚言!”

      他左顾右盼,没见着其他能证明他所言非虚的人,最后竟然孤注一掷地说:“公主若不信,可以问宁官儿!此事她也知晓,小人若说了一句假话,就叫我出海遇上狂风巨浪,船毁人亡!”

      安宁抬眼看他,想了想,也说:“王乌平日里虽然常常扯谎骗人,但这次他说的都是真的。”

      听见她的声音,王乌又暗地里打个哆嗦,心说我的好姑奶奶,你前一句话可以不说的。

      他觉得自己真的是被这姑奶奶操练出来了,从前听人提起她的名字都两腿战战,现在居然敢在她眼皮子底下腹诽她。假以时日,说不定自己都能在她面前跪直腰板。

      可见世间的恐怖本不存在,都是人心里自己生出来的。

      刘令月闭上双眼,揉了揉眉心,深深地叹了口气:“本宫……并不是疑心你在撒谎。”

      她根本不怀疑王乌在撒谎,她知道王乌说的都是真的。

      以她对夏朝官场的了解来说,这帮大老爷们所做的事,只会比王乌说的更恶劣一百倍、一千倍。

      发国难财,敲骨吸髓,都是他们的基本操作。

      放着块肥肉不咬一口,那都不是他们了。

      “本宫只是……”

      刘令月斟酌着词句,想着怎么在不说脏话的情况下把自己的想法表达出来。

      思考了许久,她发现自己没这个能力。

      于是,她只好说:“这帮狗日的,本宫要他们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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