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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平板玻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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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归全领了公主的命令下去,立刻叫人写了招工告示,带去县城里张贴。
手下的主簿迟疑:“老爷,咱们都招了这么多工了,还要再招吗?”
黄归全说:“招,怎么不招?”
“娘娘庙那边不能停工,一号窑厂离不开人,二号三号窑厂还得继续建。不招人,哪干得过来这么多活儿?”
想到公主的嘱咐,他补充道:“工钱还和之前一样,每天一吊钱,包三餐饭。等宿舍建好后,还包住宿。”
这个待遇,别说是崇恩县了,就算是放到洛阳城里,也是头一档丰厚的。
不信招不到人。
主簿也惊呆了:“这么多?”
他是读书人,自然不肯去做劳力。
但设身处地想一想,假如他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老百姓,忙活一年,收上来的谷子交了租税填了口粮就什么都不剩了,看到有一天一吊钱的活儿,那是刀山火海都肯去。
黄归全也觉得多了。
他觉得老百姓嘛,干的都是苦力活儿,谁来干不是都一样?完全没必要给这么多的工钱。
而且老百姓手里钱多了,就容易犯懒,不好好劳作,只知道吃喝玩乐。
或者更严重的,产生一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做下一些于国无益的事情。
为官之道,就是要让老百姓永远保持适当的贫穷,让他们为了口粮奔波劳碌,没时间去思考。
这样一来,他们就能给官府创造源源不断的税收,并且永远都不会对官府有所威胁。
所以,他一开始建议公主削减民夫的工钱,并且让他们自带口粮。
这样他们就攒不下太多的钱。
他把自己的顾虑讲给了公主听,没想到公主听完,不仅没有夸赞他老成谋国,反而以一种很奇怪的眼神打量他。
公主说,等她这次回了洛阳,第一时间就要建议皇上在主干道设置路灯。
他问公主路灯是什么,公主说你不要问了,有时候无知是一种保护。
然后公主说,关于民夫的工钱和伙食,她是在通知,不是商量。
不要再提削减工钱的事情了,否则她就把他监造御史的俸禄一并削减了。
黄归全一听瞬间蔫了。
最后公主问他,老百姓有钱不好吗?
老百姓有钱了,就可以支付除了衣食住行以外的消费。
就比如窑厂正在制造的白玻璃。
现在产量小,供应了娘娘庙的需求之后,只能拿出一小部分去洛阳卖。
但沙子是什么罕见的东西吗?烧沙子吹玻璃是什么神技吗?
只要掌握了配方,谁都可以造一个窑炉烧玻璃,到时候大江南北遍地玻璃窑,烧出这么多玻璃,卖给谁呢?
全都卖给达官显贵?达官显贵要那么多玻璃干什么?
如果老百姓有钱了,他吃饱喝足之后,就会花钱买个玻璃花瓶观赏。
咱们大夏朝现在有一千万户人家,家家户户买一个花瓶,就是一千万个花瓶。
一千万个花瓶的订单,又能养活上百个窑厂,上万个工人。
但如果老百姓手里没钱,他们就一个花瓶也不会买,这上百个窑厂就会倒闭,上万个工人就会流离失所,就会聚众起义,最后还得官府派兵镇压。
然后还不一定镇压得下来。
所以明白了吧,多给老百姓开点工资,比什么都强。
黄归全听得晕晕乎乎的,觉得公主说得有道理,所谓穷生奸计富长良心,让老百姓都富起来,有良心的人多了,他们当官的才能安稳过日子。
不愧是公主,看待问题就是通透。
所以他也就不再吝啬工钱。
不就是一天一吊钱吗?比起大夏国泰民安,这点钱算得了什么?
发,都发!多多地发!
报酬丰厚的招工告示,不仅张贴在了县城里,还张贴在了青果村村口。
前些日子,青果村外来了一伙军队,当时可把村民们给吓坏了。
谁不知道,匪过如梳,兵过如篦,土匪过境还能给你留些压箱底的钱财,官兵过境吃拿卡要可是能让你倾家荡产。
稍有薄产的村民,无不战战兢兢,生怕被千户老爷叫去索要吃喝。
穷光蛋一个的,也怕被抓了壮丁,反正家里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直接跑进山里躲了起来。
没想到,这次的官军居然很安分,不仅没有向村民要钱要物,他们买东西居然还给钱。
青果村村民活了这么长时间,从没见过这么讲文明的军队。
一时间,关于这支军队来历的推测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直到军队开拔走了,驻扎在西边青梗村附近,官府贴出告示,要招工给皇后娘娘修庙,青果村的村民们这才知道,原来带兵的是秦国公主。
村民们惊呆了,这年头公主都能带兵了?
于是都向村里的秀才公请教,这公主怎么这么厉害呢?
秀才不出门,哪知天下事。连洛阳都没去过,怎知道三公主是哪个?
硬是照着邸报上的官文,再加上一点自己的个人理解,给村民们讲起了三公主其人其事。
于是村民们知道了,原来皇帝老爷年过半百了还没儿子,老天爷看他可怜,派了个仙女下凡给他当皇后。
可惜皇帝老爷命中无子,仙女皇后也没能给他生个儿子,只生了个闺女,就是如今的秦国公主。
皇后心里愧疚,生下女儿之后就回天上了。
皇帝老爷心里难受,就越加地宠爱公主。
这次公主带兵来青梗村,就是为了给仙女皇后修庙。
听完秀才公的解释,村民们都恍然大悟了。
都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原来皇帝老爷也有烦心事。
这么大的年纪了,还没个儿子,老婆也飞了。
诶,不对啊,秀才公,前几年我还听说,有个王爷被发配到了光州,还是从我娘家村儿里借道过的。
王爷不就是皇帝的儿子吗?
秀才公被问到了知识盲区,连忙咳嗽几声掩饰尴尬。
咳咳,这个嘛,王爷,他也可能是皇帝的侄子。
总之,皇帝要是有儿子,他怎么会让公主出来办事嘛。
对啊对啊,有儿子,就该使唤儿子了。
怪不得把侄子发配了呢,家里一旦没了儿子,就得提防侄子了……
村民们被秀才公按头灌输了一堆皇家秘辛,看着青梗村方向的眼神越发复杂。
唉,皇家的事,难说!
他们知道了这么多隐情,不会被皇上和公主处理了吧!
刘令月还不知道她在光州日啖荔枝三百颗的皇兄已经被村民们认定为堂兄弟,此时她正在调解黄归全和耿公良的矛盾。
耿公良是她从将作监带来的资深窑工,烧制白玻璃是他一手操办的。
这人性格踏实,手艺又好,最重要的是一门心思干活,从来不想着贪污工程款。
于是她对此人越发倚重,不仅将一号窑厂的事务全权托付给了他,还打算等二号窑厂建成后,也让他管理。
但此人千好万好就是有一点不好——他性子太冲,又太执拗,有时候脾气上来了,跟她这个公主都能顶两句牛。
她已经习惯了在处理公务时听锦瑟回报,说耿师傅又跟谁谁谁吵起来了。
每当这时,如果她不忙,她就会亲自去劝架,安抚这个技术型人才。
如果她忙,她就会让黄归全去劝架,反正黄归全当了这么多年的京兆尹,劝架的本事是一等一的。
结果没想到,这次是黄归全和耿公良吵起来了。
刘令月立刻抛下鄞州州牧送来的书信,赶往现场。
信什么时候都能回,黄归全跟人吵架可不是什么时候都能看到的。
她还以为京兆尹的职业生涯已经磨平了他所有棱角呢。
她赶到的时候,耿公良正拽着黄归全的袖子大喊:“黄大人!真的做不到啊!”
黄归全也大喊:“做不到也得做!尺寸都定下了,不能返工了!”
刘令月脚步一顿,心想黄归全终于是疯了。
她清了清嗓子:“这是在做什么呢?”
听见公主的声音,两人立刻松手:“参见公主。”
刘令月严肃地说:“光天化日,一个朝廷命官,一个内廷工匠,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两人立刻扑通一声跪下:“臣知错了,请公主恕罪。”
“起来吧。”
刘令月摆了摆手:“究竟是为了什么,吵成这个样子?”
她实在很好奇。
指了指耿公良:“你先说。”
“公主明鉴!”耿公良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盒子:“臣是来给黄大人送窗玻璃样子的。结果黄大人看了这样子,就说不行,不行,要臣重制,弄更大的玻璃。”
盒子里,都是巴掌大的透明玻璃,打磨得极光滑,有圆形的,菱形的,还有三角形的。
“公主明察啊!这玻璃出炉后,想要往大里摊就弄不平,想要弄平了就摊不大。摊平了,还得细细地打磨。臣就觉得,弄成巴掌大的玻璃,嵌在窗棱里,不也一样美观吗!”
“但是黄大人就一定要臣做出一米宽的大玻璃,臣说了做不到,黄大人就扯住臣的袖子不依不饶。请公主为臣做主啊!”
哦,原来是为了这个。
刘令月明白了。
玻璃这种东西,因其自身的特性,很难做成大块的平板。
像是现代玻璃窗那种大小的平板玻璃,其实是二次工业革命后的产物了。
她记得,现代的技术,似乎是把一种金属加热至液态,把玻璃液倾倒在金属液上,利用流体的特性将玻璃液铺平。
因为玻璃的熔点高于金属的熔点,玻璃冷却成固态之后,金属还是液态,可以直接得到凝固的平板玻璃。
金属池多大,玻璃就能摊得多大。
但这种金属在空气中会形成氧化物附着在玻璃上,所以要是想利用这种技术制作平板玻璃,得先弄个真空室,再弄个无人流水线。
耿公良的工匠手艺再厉害,也不可能在农耕社会一步到位给她弄出个真空流水线出来。
这条技术pass。
她于是问黄归全:“不能先将就一下,用小块的玻璃吗?”
黄归全说:“公主明察啊,娘娘庙前后八扇大窗,都用这么小的玻璃,就得重新定做窗棱,一片一片地拼贴上去。这要靡费多少人工?咱们的人手本来就不够用,招工的告示贴出去了,也没几个人来应征。娘娘庙、一号窑厂、二号窑厂同时动工,一个工人恨不得掰成两个用,实在抽不出人手重做窗棱了啊!”
“没人来应征?”
刘令月皱眉:“怎么可能?你没在告示里写,咱们不仅包吃包住,还每天给一吊钱吗?”
就算是洛阳城里的笼袖骄民,看到这个条件也要踊跃报名。
崇恩县这个穷乡僻壤,居民居然这么贫贱不能移?
“臣写了呀。”
黄归全从袖子里取出告示母本:“工钱、住宿、伙食,写得清楚明白。”
刘令月一看,果然清楚明白,连住宿是四人一间,伙食是一荤一素都写上了。
看来这口锅不是黄归全的。
她将告示收好,暂时把这事放在一边,对耿公良说:“工人不够,实在不能改造窗棱,就有劳耿师傅造出大一点的平板玻璃了。”
耿公良苦着脸:“公主,非是臣不肯尽心竭力,实在是有心无力啊!”
“不慌。”
刘令月抬手:“本宫教你个妙招。”
她伸手比划了一下吹玻璃的动作:“虽然平板玻璃做不大,但只要工人熟练,玻璃泡的大小,却是能吹得很大的,对不对?”
耿公良点头:“如今已有几个熟手,能将玻璃泡吹得如水桶一般大。”
“那就好。”
刘令月说:“你找个铁匠,让他给你打造一个圆柱形的铁模具,让工人把玻璃泡吹到这个模具里。等玻璃凝固后,取出来切开,再重新加热,玻璃就会慢慢地展平了。”
“这种平板玻璃,虽然限于工人的技巧和模具的大小,做不了太大,但给黄大人造窗子还是足够了。”
耿公良细细思索一番,恍然大悟:“公主所言,的确是个妙法。”
以拳击掌,欢欢喜喜地对刘令月行了个礼:“臣去叫工匠准备模具!”
然后就风风火火地下去了。
刘令月摇摇头:“这个老耿,果然技术型人才是有脾气的。”
转头对黄归全说:“老耿的事儿解决了,接下来就轮到你了。”
黄归全头皮一麻,深施一礼:“臣知错了,臣不应该光天化日……”
……不应该光天化日和老耿吵架。
唉,也是最近忙昏头了,一听说要返工窗棱,登时就急了。
要是搁以往,他肯定不会大庭广众之下跟人吵架,有失身份。
“不是为了这个事儿。”
刘令月见他误会了,笑着解释道:“是招工的事。”
“条件这么好的工作,为什么没人来呢?”
“黄大人,咱们二人不如微服私访一番,去张贴告示的地方逛逛。”
“看看百姓们是有何顾虑,不愿来咱们这里做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