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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宁官儿 ...

  •   刘令月翻身坐起,几乎以为自己尚在梦中。

      什么被人给劫了?

      他们驻扎在官府的驿站,三千禁军戍卫环绕,哪来的贼人不长眼睛,敢劫他们的车?

      就算有天高地厚的贼人摸虎须,又怎么可能成功?

      窗外人声响动,火光摇曳,像是有人执着火把在门前焦急地踱步。

      是黄归全的声音,也几乎带着哭腔:“公主,请公主快快更衣,许臣参见!”

      出了这么大的事,他这个监造御史根本不敢轻举妄动,只恨不能亲自冲进三公主卧房,将她摇起来主持大局。

      可恨男女大防,君臣有别,他只能叫守夜的小丫鬟摇醒锦瑟,再叫锦瑟去摇醒三公主。

      刘令月立刻披衣而起,趿拉着鞋快步出门。

      出得门去,被崇恩县阴凉的夜风一吹,她残留的几分睡意迅速消散,只留下无尽的不解和惊愕。

      公主在官府的地盘上被人给劫了,说出去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她接过珊瑚递来的火把——这次出门,她只带了锦瑟和珊瑚两名贴身宫女——火光之下,她面容沉静地对黄归全说:“带本宫去原本停放车马的地方。具体的情况,一边走一边说。”

      黄归全本是六神无主,此刻见公主神情镇定,自己也跟着安定了下心。

      天塌下来,有公主顶着。

      他擎着火把在头前带路:“公主,小心脚下。”

      刘令月领着锦瑟跟在他身后,留珊瑚在卧房看家。

      她的公主印绶还在卧房里,得有人看着。

      黄归全一边走,一边低声道:“臣也是刚刚听闻此事。原是轮值的军汉来报,他们负责守子丑二时的一伙人,不知怎的同时沉睡了,还是下一伙换班的人来了,才将他们叫醒。醒来一看,二十辆车子,不知怎的空了两辆。”

      “他们先报了于千户,于千户觉得兹事体大,连夜报给了臣,臣不敢隐瞒,立刻上报公主。”

      “陈大人已先一步去了现场,许能查到是哪个小毛贼干的。”

      刘令月点了点头:“陈大人处世老练,兴许能发现什么线索。”

      陈亭的身份不能拿到台面上说,黄归全对这个与他们一路同行的神秘汉子的来历有所猜测,为表尊敬,便囫囵称一声“大人”。

      崇恩县驿站狭小,安置不下三公主带来的所有人马。

      只有三公主本人和宫女、侍卫、御史、千户住进了驿站的房屋,运钱物的大车停在驿站后头的一大片空地上,马儿拴在空地旁的树林里。

      至于那三千禁军,只有一小部分驻扎在附近,大部队还停留在昨天过夜的青果村,等三公主定下章程,再正式开拔。

      崇恩县实在是太小了,消化不了这么多人马。

      好在这三千人大部分是步兵,还有食粮即将从其他州府运来,否则崇恩县还没赈灾,就要被这些军汉吃空了。

      刘令月来到了停放车马的空地,见那二十辆车的确空了两辆,五个军汉模样的人跪伏在地,额前依稀有血迹,领兵的于千户按着刀把,粗声粗气:“……明日午时,就将你们五人正法祭旗!”

      陈亭站在他身边,语气冷硬:“公主未至,于千户怎可擅作主张?东西是在他们五人眼皮子底下被劫走的,焉知他们不是内应?一杀了事,难道于千户在为贼人打掩护吗?”

      “陈老爷慎言!”

      于千户粗眉一皱:“下官三代忠良,只知为国尽忠,皇天可鉴,日月可证。”

      “既要为国尽忠,更得等公主裁夺。”

      “公主幼年弱质,怎知兵事?皇上派下官领军护送公主出京,下官就得担起责任来……”

      见他俩言语之间夹枪带棒,像是要当场干起来一样,一个面生的官员站在二人身后,一脸想劝架又不敢的模样:“二位……二位上官,息怒,息怒啊……”

      于千户瞪了他一眼:“这位陈老爷白身无职,并非上官。”

      “那就是贵人,贵人!”

      那官员双手抱拳,连连作揖:“贵人,上官,求你们指点小可一条明路,一会儿公主来了,小可该怎么回话啊……”

      “案子又不是你犯的,你怕什么?”

      于千户声音隆隆:“公主年轻,又是个女流之辈,若是受了惊吓,我唯你是问!等她来了,咱们只说一切如常,请公主回去高枕安眠就是。万事有我老于!”

      陈亭漠然道:“怕是不能从命。”

      刘令月嘴角一抽。

      好么,刚到场,就看了一场大戏。

      这几天一直埋头赶路,没出过什么事情,彼此相处还算融洽,她就以为这位于千户是个老实本分的军汉了。

      没想到人家居然有胆子欺瞒她这个三公主,还想跟陈亭对着干。

      这可有点难办。

      出门在外,兵在人家手里领着,等同于命在人家手里捏着。

      真惹他发疯了,管你是什么公主皇帝的,一刀砍了痛快。

      刘令月一瞬间甚至有点埋怨皇帝,怎么就给她选了个不靠谱的千户随行呢?

      但转念一想,他们大夏朝有靠谱的将领吗?

      没有啊,一个都没有!

      无论是面对起义,面对北狄,面对洛章晟,还是面对大将军王,他们大夏朝的三军将士们都发挥出了自己应有的风采——又菜又爱装。

      逢战必败,愈败愈骄,愈败愈躁。

      不是皇帝不想给她安排一个既忠诚又有能力的将领,而是皇帝大概都不知道还有这种人的存在。

      这位于千户,说不定已经是矬子里面拔将军了。

      她回头向黄归全使了个眼色,自己躲到了火光照不到的黑暗中。

      黄归全会意,立刻拿出给三公主当狗腿的架势:“大胆于国忠!本官才离了一时片刻,竟不知这里已是你的天下!”

      于国忠一惊,手里的火把都有些握不稳。

      他敢说三公主年少不知事,但黄归全却是官场摸爬滚打十几年的老油条,论资历,论城府,比他强十倍有余。

      且黄归全是御史,这次差事明面上以他这个监造御史为首,他于国忠不过是个打下手的小喽啰,对着黄归全,终究矮了一头。

      但他也不愿就这么承认自己怵了。

      男子汉大丈夫,被个摇笔杆子的文人一喝吓退了,以后还怎么带兵,怎么在军队里立威!

      于是他咽了咽口水,梗着脖子道:“黄大人不必这样说话。大家同朝为官,又领了同一个差使,黄大人不在,下官替黄大人主持大局,难道就错了?那往后下官可什么都不管了,就算再来几个贼,再偷几车银子,下官也什么都不管喽。”

      “说你大胆,你果真大胆。”

      黄归全冷笑:“夜戍钱粮,是你手下兵丁负责。钱粮丢失,也是发生在你眼皮子底下。你不知羞愧,反而一味推卸责任,是不是觉得皇上赏你的这个官职、这个差使做得不舒坦,想换一换了?”

      于国忠忙道:“下官可从未如此说呀!”

      “依本官看,钱粮丢失,皆系你监守自盗,耽误了为娘娘修庙,更是罪该万死。来人呀!剥去他的官服,痛打四十军棍!这个千户你不愿意做,有的是人愿意做!”

      “我看谁敢!”

      于千户怒喝:“下官籍属兵部,想要罢我的官,要侍郎发文,吏部加印!黄归全,你不过一个小小的四品御史,凭什么剥我的官服?”

      黄归全不听他废话,伸手直指着他:“还不将这以下犯上的粗汉拿下!”

      一面怒喝,一面拿眼睛去看那五个跪在地上的兵丁。

      从洛阳带出来的这三千禁军,虽不是于国忠的心腹私兵,但同行十日,这位千户的威严还是深深地烙印在了他们心中。

      此刻听黄归全命令他们拿下千户,心中都有些迟疑。

      但这五个人可不一样了,他们五个刚刚已经被于国忠判了死刑,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又得了御史大人眉眼暗示,各个怀着私怨,爬起来冲将上去,拽胳膊的拽胳膊,踹膝窝的踹膝窝,不消片刻,就将于国忠死死按倒在地。

      于国忠被按在地上,犹自大骂:“黄归全,你残害忠良!我要去御史台参你一本!”

      黄归全冷笑:“你是武官,御史台不收你的折子。”

      刘令月看气氛烘托得差不多了,清了清嗓子,擎着松油火把走出来:“什么事这么热闹,本宫在驿站里都听得真切。”

      于国忠片刻前还嫌她是弱质少女,此刻见她,真如见了菩萨:“公主!黄归全他指鹿为马,草菅人命,构陷忠良!若非公主到得及时,下官就要被冤杀了啊!”

      “哦?”

      刘令月一挑眉:“他是怎么冤枉了你?”

      “他说钱粮丢失都是下官指使的,还说要罢了下官的官职,打下官的军棍!公主,下官当真是冤枉的啊!”

      “可是,”刘令月慢悠悠地说道:“负责卫戍的,的确是于千户你。丢失钱粮的,的确是你手下的兵丁。无论如何,你都有个御下无方的责任。”

      “下官认,下官认!”

      于千户用力点头:“下官御下无方,下官无言面对公主,面对皇上,可下官真的没有监守自盗啊!”

      “都是这些兵丁,都是他们的错!下官真的是冤枉的啊!”

      按着他的兵丁们急了:“公主,我们真不是有意弄丢钱粮的!真的是一不小心睡着了,醒来钱粮就不见了!”

      刘令月沉声道:“于国忠。”

      于国忠含泪道:“下官在!”

      “你御下无方,玩忽职守,致使钱粮丢失,耽误了为孝穆皇后修庙祈福,实在罪该万死。本宫本应夺去你的官职,将你枷号示众,送回京师,请皇上严惩你不敬国母、欺君罔上的恶逆之罪。”

      于国忠将头磕得砰砰作响:“求公主开恩,求公主开恩!”

      “但是,念在你初犯,且诚心悔过的份上,本宫就暂且饶过你一条狗命。”

      她冷笑道:“也算是为孝穆皇后祈福。”

      “公主仁慈,下官铭感五内!谢公主!”

      “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刘令月冷冷道:“本宫剥去你的官服,但仍许你留在原来的位置上戴罪立功。至于你是如何弄丢了为孝穆皇后修庙的钱粮,本宫在给皇上的奏折上,可以写,也可以不写。这一切,就都看你日后的表现。”

      “表现得好,本宫不仅许你官复原职,还会在皇上面前大大地抬举你。表现得不好,本宫就数罪并罚,届时不仅你一人,你一家老小皆为齑粉矣!”

      于国忠如同一摊烂肉般瘫倒在地,浑身湿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他神情涣散,面庞抽搐,只能不住地重复着“谢公主,谢公主”。

      刘令月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借着宽大袍袖的遮掩,悄悄地松开了攥紧的拳头。

      她刚刚捏着的那把汗,不比于国忠的少。

      无他,她忽然意识到,刚才的情况,实在是太像一场哗变的前奏了。

      偏僻的县城,强势的千户,三千禁军,两百万钱粮。

      突如其来的罪责,皇帝雷霆万钧的怒火,手无缚鸡之力的三公主。

      一个行差踏错,于国忠就有可能带兵哗变,杀害三公主,占领崇恩县,招兵买马,割据一方。

      痛失爱女的皇帝一定会失去理智,举全国之力发兵镇压。

      于国忠不是大将军王,他没有以一敌百的能力,但他有三千训练有素的禁军,还有两百万两金银,他的起步比大将军王高太多了。

      原著中的乱世,很有可能提前到来,而且来得更加迅猛,更加无可挽回。

      好在,皇帝派给于国忠的兵马不是他的心腹,而是从另一座军营调来的新兵,对他并不熟悉,更谈不上忠诚。

      好在,于国忠自身也是个半吊子,不知道笼络军心的重要性,刚接手一支新兵,居然就要杀人祭旗,给了她可乘之机。

      好在,黄归全千伶百俐,和她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顺理成章地夺了于国忠的官职,也打散了他在士兵心中的威望。

      现在的于国忠,只是一个戴罪立功的罪人,士兵们看到了他摇尾乞怜的丑态,他们还会服从他的命令,但不会再从心底往外敬服他。

      失去了兵卒民心的于国忠,不再是棘手的千户,他所能威胁到刘令月的,就只剩下自身的武力。

      可三公主身边有侍卫,有陈亭。

      区区一介于国忠,什么都不是。

      从今往后,他只能战战兢兢地背负罪责,以效忠三公主为己任,争取她在皇帝面前的几句美言。

      刘令月松开了手掌,也松开了悬到嗓子眼的心。

      就在刚刚,她的面前出现了一道无底深渊,而她越过去了,深渊在她身后无声地闭合。

      安全了。

      现下唯一要做的,就是查清楚她的两车金银到底去了哪里。

      她的目光落在按着于国忠的五个兵卒身上:“你们对本宫详细说明。”

      “守夜的时候究竟是怎么睡着的,睡前吃了什么,喝了什么,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

      灯火通明的平地之后,是茂密又幽暗的森林。

      一个年轻人曲着一条腿坐在树梢上,兴味颇浓地观赏了整出闹剧。

      从金银消失,兵丁醒来,到千户扬威,公主受降,都看着眼里,听在耳里,兴之所至,还鼓掌喝彩。

      可惜树梢太高太高,离人群又太远太远,那鼓舞助阵之声,未曾传到第二人的耳中。

      公主开始查案了。

      年轻人想,若再不风紧扯呼,被抓个现行,岂不狼狈。

      公主生得好看,性子也惹人喜欢,你我二人的初遇,可千万别以我被按着脑袋跪在你面前开始。

      我要换身漂亮的衣裳,换个漂亮的名字,再来见你。

      年轻人纵身一跃,跃进了森林阴翳之中。

      浓密的雾气,重叠的树影,萧索的风号,凄厉的鸟鸣,这一切在旁人眼中恐怖至极的存在,对于年轻人来说,却如同家园一般亲切。

      片刻之后,穿越森林,一座破庙出现在眼前。

      庙前有棵大槐树,庙里有个娘娘像,耳聋齿落的老僧正在庙里煮粥。

      淅淅沥沥的小溪上有座孤零零的小桥,虾蟆背着小鱼儿在月光下蹦跶。

      年轻人推开虚掩的木门,门内,十一个同党守着十二担贴着封条的金银,垂涎欲滴,却又不敢妄动。

      因为主犯还没回来,老大还没回来。

      见年轻人推门而入,一个光头大胡子喜不自胜:“宁官儿,你终于回来了!”

      “快快快,快带弟兄们分了这不义之财。”

      宁官儿转了转肩膀:“行啊,还是老规矩,五成归我,五成归你们。”

      “应该的,应该的。”

      大胡子贪婪的眼神落在官府的封印上:“不知道是哪个大官儿的家私,便宜了咱们。”

      他不识字,不知道那是户部的封条。

      “三公主。”

      宁官儿忽然说。

      指尖轻轻点在封条上:“咱们这次劫的,是当朝三公主的私房钱。”

      说罢,不禁开怀大笑:“你们几个杀才,若是听我的劝,就先别急着挥霍,好歹观望三四个月。”

      “这位三公主本事很大,指不定哪天就循着线索找上门来,到时候咱们几个就……”

      宁官儿并手为刀,在脖颈处比划一下:“咔嚓,皆为齑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宁官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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