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建在奇幻世界》众人拾柴

27、第27章 异变（四）

　　恐怕她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幅画面。

　　威兰塔·绿龙想。

　　赤红的火焰从天而降，焚烧着这片饱受疮痍的土地，让神孽堕落的灵魂在大火中迎来救赎。而当他们抬起头，一个无比巍峨的庞大身躯第一时间跳入了他们的视野：

　　那是一头生长着红色鳞片的狰狞巨兽，双翼鼓动间，汹涌的魔力在元素夹层掀起一片惊涛骇浪。在细微的淡红色光芒从腹部鳞片的间隙里亮起时，它便优雅地弯下修长的脖颈，张开巨口吐出蕴含着净化和腐蚀力量的火焰。

　　巨龙。

　　结论轻而易举地出现在每个人的脑海里。

　　只有这种天生生长于众神荫蔽下的宠儿才能如此理所当然地主宰天空，它们生来就是天空的霸主。

　　威兰塔下意识地抓住咯芒特的胳膊，用力之大几乎让后者不由咬紧牙关。

　　忽视掉这个小细节，她看上去仍然和平日一样沉着。

　　在她的影响下，初见巨龙的队伍很快褪去了躁动，就连最激动的边地龙人群体也逐渐冷静下来，聚拢在她身边，等着她给出指示。

　　“先找地方掩护么？”咯芒特问。

　　“不需要。”威兰塔看着巨龙的吐息靠近，又在他们的不远处硬生生地转了一个弯，“它已经发现我们了。”

　　果不其然，在拯救完附近的神孽罪恶的身躯与灵魂后，来自巨龙的阴影笼罩下来，它用和方才一样优雅的姿态……啊不，跌跌撞撞地在地上跑了几十米，这才险而又险地刹住车，没一头撞到这支队伍临时升起的护盾上。

　　这是个超出所有人预料的小失误，不过它微妙地冲淡了因为巨兽逼近而产生的恐惧感。

　　那颗丛生着尖锐骨刺的头颅从护罩上方移开，用金色的兽瞳注视着他们，眼里里闪着无机质的光。

　　“我们是来自加图帝国北地的救援队。”

　　在惴惴不安的视线里，红龙张开嘴吐出流利的通用语，发音和停顿都非常讲究。

　　威兰塔的经验告诉她，这是加图帝国的体面人所喜欢的说话方式，拿腔作调却又不至于过分拗口，而贵族腔调会更矜持和精致一些，句子里的装饰性音节也更多。

　　威兰塔没有空余去思考为什么巨龙——这种消失在大陆几千年的生物——会熟练掌握如今时代的通用语，她的全部思考都被对方所说的第一句话拉走了。

　　来自加图帝国的救援？

　　他们为什么会突然出现？

　　蓄谋，还是凑巧？

　　依照哈格哈勒所解读的神谕，秩序之神的神力扭曲着圣殿公国的“真实”，除非他们越过边境线进入公国的领土，不然他们会一直被神力蒙蔽着感知，直到来自圣殿公国的逃亡者告知他们真相。

　　“我们的到来并没有恶意，这一切只起源于一次操作错误的试航。”似乎是看出来他们的防备与疑惑，红龙贴心地解释道，“如果你们不介意的话，北地诚挚地邀请你们前往，我们有优秀的医疗人员和最少的秩序之神教堂。”

　　末了，它停顿一下，补充道：“你们的方向是东地？很遗憾——那里已经被封锁了，秩序之神的侵蚀同样在加图内部爆发，我们正在全力清剿从中诞生的神孽。”

　　在短暂的商议后，威兰塔作为代表回答道：“很荣幸接受你们的邀请。”

　　红龙于是说：“那最好不过了。”

　　它略微俯身，胸口的鳞片逐渐褪去色彩，变成了一整块半透明的聚合物，有点像炼金玻璃和实体护盾的结合产物。接着，聚合物下方递次亮起白光朦胧的光柱，三道人影从光柱中走出。

　　出于边地龙人之间的血脉感应，威兰塔先是注意到那名拔去了脸部鳞片且割掉尾巴的同族（不少出身于加图帝国的边地龙人都会这么做，似乎去掉这类异族特征就可以获得他们奢求的认同），站位说明了他在目前的团队里地位不低，应当具有一定的话语权，另一侧则是略显倨傲的混血精灵，但真正的主事者还是站在正中的人类法师。

　　“很抱歉，我们应当早点与你们面对面交谈。”埃布利大步走来，用诚恳的语气说，“实在是我们也是第一次试航——希望你们能理解这种面对巨龙的激动心情，发热的头脑使得我们在不少流程上出了差错，好在双方真挚的、可贵的信任避免了恶果的酿成。”

　　*

　　“埃布利他们找到了圣殿公国的幸存者，一共168名。”奥格文得汇报道。

　　他滑动着展示着信息的面板，让画面定格在其中一人身上：“这是他们的领头者，威兰塔·绿龙，一位可敬的战士。”

　　这位年轻女士率领幸存者突破王都的事迹和坚韧的精神让他想起来黄昏年代，那些为了同样的崇高目标所奋斗的同胞，在言辞上也流露出了更多的偏向性。

　　“我已经吩咐过伯恩了，他们会得到优厚招待和妥当的医疗。”萨洁尔看着得到满意回答的奥格文得心满意足地收起面板，不禁失笑一瞬，接着正色道，“圣殿公国的异变远比我们预想的要严重，很显然，秩序之神把那里当成了侵蚀主物质世界的突破口。”

　　“根据我们一开始的猜测，身为十字山精灵，萨琳娜·佩格应当会把圣殿公国作为根基。加图是人类统治的帝国，对异族的排斥和怀疑会极大地阻碍她的脚步。”

　　奥格文得忍不住敲了敲了脑壳，金属指关节和金属额骨碰撞带出清脆的响声。

　　他最近很喜欢这个小动作，伯恩认为这是他围观维修人员修复和改造巨龙战舰的时间太多的原因。

　　“但为什么是秩序之神……”他用不解的语气说，“因为曜日之神已经陨落，她就把秩序之神当成了后续选择？”

　　“你说过，她原来的姓氏是‘不朽日’。”萨洁尔说。

　　“对，没错——”奥格文得喃喃，“她是少数抛弃了神官姓氏的十字山精灵。”

　　在神官群体里，很少有十字山精灵愿意放弃自己的姓氏。不管他们给出的理由多么正当，其他精灵都会排挤这些抛弃姓氏的同族。

　　“因为秩序之神并未死亡？”萨洁尔提出自己的猜测，“曜日之神的存活概率几近于无，但秩序之神不一样，他与这个世界的交互足以让他渗透自己的神力。”

　　奥格文得叹了一口气，苦涩地说：“我不知道，领主。内乱时期，守望号的资料库被损毁了一部分，其中就包括旧神留下的讯息。这种讯息并非文字，而是某种媒介，就像黄昏之地需要主物质世界的‘定位’一样，这种媒介也可以帮助我们追踪旧神的状态。”

　　“损坏？”萨洁尔重复了一遍，语气凝重起来，“这实在是太‘凑巧’了……”

　　“我也怀疑这一点。”奥格文得调出面板，“但目前，我只能把嫌疑锁定在萨琳娜·佩格和格洛·唐尔顿身上。”

　　*

　　圣殿公国，王都。

　　肿胀的触须盘踞在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像是城市长出了变异的血管，寄生虫一样汲取着周围特殊的养料，供给向地底。在触须的起伏间，异样的、污浊的粒子缓缓溢散，扭曲着这里残留的生命气息。

　　一团实质的阴影蠕动着踏上了城市的边际线，却没有引来触须的异动，它们依旧安然而贪婪地掠夺着主物质世界的“养分”。

　　“萨琳娜·佩格——”阴影呼唤着，“不来瞧瞧吗，你忠实的盟友、可靠的合作者、志趣相投的同行人。”

　　距离它最近的触须颤抖一下，接着鼓出一颗混浊的巨大眼球，慢吞吞地把视线的焦点对准过来。

　　“格洛。”眼球鼓动着周围的魔力，传递出女性平淡的声音，“你失败了。”

　　这句话不含任何感情，甚至没有半分讥诮和嘲笑，仿佛说话的不是活人而是某种冷酷的炼金心智。

　　“我努力过了。”阴影用一贯的狡猾语气辩驳道，“那个妄图盗走我的姓氏与身份的窃贼是个废物，他的尝试就像一场笑话，白白浪费我宝贵的炼金材料，他的死亡只配用来吸引教会投向北地的注意。而扎格三世，他顽固得连半分解释都听不进去，他相信永恒计划，相信秩序之神，就是不肯把信任交付于我。”

　　在一个微妙的、听不到半点呼吸声的停顿后，它换上夸张的强调：“还有切斯特领，哇哦——神降，那个无知的圣教军愣头青身上的‘定位’浓郁得叫人作呕，要不是亚伯希和守望号……。”

　　“无碍。”眼球背后的萨琳娜冷漠地打断他，“回来吧，我主等待已久。”

　　她没有质疑格洛的失败，好似这几百年来付出的心血只需要轻飘飘的几句话就可以一笔带过，又或者说，她已经失去了“质疑”和“愤怒”这种人性化的情绪表达。

　　“当然、当然。”阴影哼着听不出调子的歌谣，快活地在城市的罅隙里游走，“我知道你是值得信赖的，萨琳娜。就像那句话，我们终会见证真正的伟大。”

　　好一会儿后，它听到萨琳娜的附和。

　　“我们终会见证真正的伟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