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垣乱》一编书

16、第十六章 因缘会

　　尚清不由有些愕然。她来过司天监几次，也碰到过江淳两回，印象中这个俊秀的中年男子，待人总是彬彬有礼，儒雅温和，未料到今日竟然一反常态，对自己如此强硬，一点余地都不留。江行也有些吃惊，正待出声，便被自己的老师挥手止住，“望舒，你还不快去观星台，要磨蹭到几时？”问道最后，已经有些声色俱厉了。

　　尚清眼见情势不对，又见身边的江行还待出言分辩，连忙腾出一只手来，在底下偷偷拉了拉他的衣袖，出声打圆场道“天色不早了，我便先回去了。望舒，我改日再来瞧你。”说着将怀中的书递还给江行，拂了拂自己的衣袖，弯腰施礼道“监正大人，今日多有打扰。下官便先行告退了，改日再来登门谢罪……”

　　望着那一袭绿衣、渐行渐远的身影，江行不由有些恍惚，似乎心底有样东西一直向上泛、向上泛，就卡在喉咙之中，却又说不清，道不明。朦朦胧胧中只觉得它在慢慢的成型、固定，想要伸手去捕捉它，却又不知该如何下手，好像微一触摸，它便会化成空气，化成虚无，似乎什么都没有、什么也未出现过那般……

　　江行呆呆的立着，过了良久，方慢慢转过身来。身后空无一人，自己的老师早已离开了。面前宽大的石阶上空荡荡的，四周安静的好像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生平第一次，江行竟然感到司天监的夜晚似乎太过冷清，“这就是寂寞吗？……”心底突然冒出了这样一句话，江行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随即便失笑起来，连忙摇摇头，止住自己的胡思乱想，正了正手中的书，转身继续向前走去……

　　帝都，赵王府。

　　望着金碧辉煌的赵王府，尚清不由苦笑一声，摇了摇头。前几日接到卓淑的来信，言陈州大旱，去岁入冬之后便再未降水，“……饿殍满道，衣不蔽体，中等之家亦无隔夜之粮，小康之家难为无米之炊。赤地千里，人烟断绝，易子而食,析骸而炊，百姓苦不堪言，然朝廷赈济之资迟迟不肯抵达，……”

　　而眼前这座赵王府，不过区区的修葺，就耗费了数十万帑，浪费人力无数，又怎能不使人唏嘘感慨？尚清在心底叹了一口气，未及转念，便听身后一人轻声道“小姐，该去凤栖宫了。”凤栖宫是武宣帝的寝宫，是皇帝日常居住听政之所，尚清随侍君前，也多半便是在此宫中。

　　尚清知是湛秋在催促自己，便点点头。今日赵王江荣返京，刚抵城门，便被一道旨意召入宫中。晚上宫中大宴，朝中大臣均要前去，为赵王殿下接风洗尘。尚清如今是起居舍人，掌书皇帝言行命令，自是也不能缺席。

　　晚宴定在戌时，酉时刚过，主仆来两人便乘车到了朝阳门。尚清下得车来，正了正官帽，又回身嘱咐了湛秋两句，就径直去了凤栖宫。她奉命前去赵王府监督王府修缮，此时回来，自然先得向武宣帝复命。

　　一时入了宫门，外殿值守的小内侍见得是她，连忙摆了摆手，示意尚清暂时不要进去。尚清不由有些诧异，这几日她早已与那些小内侍混得熟了，当下便悄悄问道“陛下在里面？”一个小内侍连忙“嘘”了一声，压低了嗓音轻声回道“赵王殿下在里面呢……”

　　话音未落，便被一阵大笑之声打断。尚清听出是武宣帝的声音，正在踌躇，便见内殿的帘门一卷，接着一袭明黄色的袍角便映入眼帘，却是武宣帝自己掀了帘门走了出来。

　　武宣帝边走边回头笑道“乐安，这次围猎，母皇还打了一只大虫，让她们把皮剥了，做了张椅子，带你去看看……”说着又哈哈笑起来。

　　一转脸，便看见低头侍立在一旁的尚清，不由停住脚步，奇道“尚卿，你几时来的？怎的不进去？刚刚朕还和赵王说起尚卿呢，上次多亏爱卿救驾……”尚清连忙跪下行礼道“这是微臣份所应当，不敢当陛下赞赏。”武宣帝点点头，转而对身后之人道“乐安，这便是尚清，尚澈的妹妹……”

　　尚清在地下听得清楚，她记得乐安正是赵王的表字，心下恍然，知道那人定是赵王江荣了，忍不住偷偷抬头，向上望去。首先引入眼帘的却是一截绣着金边的白袍下摆，不禁一愣，未及转念，一双白皙修长的手已经伸到自己面前，接着一个柔和的声音便响起“母皇已经准你平身了，怎么还不起来？”

　　尚清不由愕然，抬头望去，只见一名白袍玉冠的女子正笑盈盈地站在自己面前，一双丹凤眼炯炯有神，顾盼间流光四射，竟有一种说不出的风流俊俏，眉毛略显浓密，却又平白增了一股英气。尚清不由在心中暗赞了一个“好”字。

　　江荣见尚清只顾呆呆的看着自己，半晌没有反应，心下好笑，只好又重复了一遍。尚清连忙答应一声，方缓过神来，连忙起身。那边厢武宣帝早已等得不耐烦了，江荣向尚清抱歉地笑笑，转身径自去了。

　　尚清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不由有些发怔。这个人，看起来似乎不错呢，不像帝都那些世家子弟们那般，待人总是彬彬有礼，但是从骨子里却透出一种冷淡。这个人，皇帝最宠爱的幼女、大顺王朝最尊贵的亲王，她的眼睛里竟然如此剔透，就如秋日里的暖阳一般，澄澈干净，直面人心。

　　摇摇头不再多想，尚清笑笑，也转身向外行去，晚宴就要开始了，不知道今晚望舒会不会来？……

　　麟徳殿。

　　晚宴照例是安排在麟徳殿。酉时三刻，人渐渐多起来，早来的朝官们有的三五成群，聚在一起聊天，也有的较为稳重，只坐在自己的案几后面闭目默默养神。

　　尚清不过是从六品上，若按品级，只能忝陪末座。但她因为要随侍帝王，光禄寺便循旧例，在靠近武宣帝的大殿一角对设两案，起居郎起居舍人左右对坐，以备记录。

　　尚清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四处打量，心下稍稍有些好奇。她的位置甚为隐蔽，正好在大殿的阴影处，所以倒是方便她仔细地观察殿中诸人。

　　过了片刻，便听门外内侍高声通传，“齐王殿下到！……”尚清连忙向殿门看去。只见先入眼的是四名斯文俊秀的少年，一式的绿衣大袖，进得门来便左右分开，随即便是四名侍卫，虽未佩刀佩剑，但观其眼中神光褶褶，便知俱是高手。四名侍卫让开后，方才露出身后一名黄袍金冠的女子，这自是齐王江皎了。

　　江皎一进门便笑着对众人拱手道“抱歉诸位，本王来迟了，有劳诸位大人久候……”说着便团团作了一揖，殿中诸人连忙推辞不敢。

　　尚清正待细看那齐王的模样，一阵大笑声突然在大殿外响起，转眼间一人便大步流星地踏入殿来。尚清见来人身材敦实，肤色微微有些暗黑，一身暗金花纹黑色长袍，头戴金冠，再看她身后也跟着几个随从，心下恍然。果然，殿外内侍通传之声随即响起“魏王殿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