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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与时对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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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实的谈吐给丽莎的感觉像是早已把借来的书看完,但丽莎查起登记表时,发现实的书马上就要逾期,而她还没有还回来的意思。
现在,借书名单上署名一栏数下来,全部是实洋洋洒洒签下的假名。而丽莎的书架,则因为书本的缺失而没能摆放整齐——就算诺艾尔主动补救也无济于事。
丽莎尽量不去看书柜,深深呼吸告诉自己要保持冷静,叹着长气抱怨道:“唉,看来又要走一趟了,明明是下午茶时间……”
她把沙漏重新立起,想着等它漏完,实要是还没出现,就亲自去教训教训她,以后也一定要禁止她借那么多书。
等沙子漏完最后一粒,丽莎的之间闪烁出几丝不祥的雷光。她已经做好让实承担怒火的准备,一定会让她每一根发丝都膨胀开来。
就在她准备起身时,实优哉游哉地抱着书进入图书馆。
显然,实已经觉察了把愤怒和责怪写在脸上的丽莎难以抑制的怒火,忙小跑过来说:“敏兹小姐!我向来准时!”
丽莎的怒火迅速被她的玩笑话压制住,嗔怪道:“唉,要说准时,到确实准时呢。姐姐都不知道说你什么好!”
“诶嘿,敏兹小姐,我去把书归还原位。”
“不用了,就放在这里吧。”丽莎说。而后,她又想起什么,询问道:“真的全都看完了?”
“是的。果然,想要迅速了解一个地方,就该去那里的图书馆。”实的耳朵抖了抖,完全藏不住认知的喜悦。
丽莎赞同实的结论,“姐姐也是这样认为的。那么,你对这个世界了解多少呢?”
“了解还是为零。”实的耳朵耷拉下来,“比起思考,我更擅长于观察。但现在,世界没有给我观察的渠道,什么都要思考。”
“思考和观察,可是学者最重要的武器呀。”丽莎说。
实觉得丽莎说得很有道理,但她还是不习惯于思索。她结束这个话题,询问道:“对了,敏兹小姐 ,我想要了解蒙德旧日的历史,从哪方面入手比较好?”
丽莎饶有兴趣地看着她说:“这么说,小实已经过了涉猎阶段,开始深入研究了?”
“想是想深入研究啦。”实挠挠头上的角,“其实,最主要的还是想了解蒙德是不是曾供奉时间的神祇。”
“有哦。”丽莎毫不犹豫地说,“蒙德东边山崖上那座神殿就曾供奉过时间魔神。”
她补充道:“那是旧蒙德冰霜列王相争的时期了。想不到,实居然会对那么久远的东西感兴趣。”
实略有些扭捏地说:“我对与时间相关的事物都充满了好奇。唔……大概因为我是冰系神之眼的持有者吧。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冰和时间是一样的。”
“哦?”丽莎发现实总能在意想不到的时候蹦出些让她感兴趣的新奇观点。
“时间会覆盖一切历史,雪也会覆盖一些真相;时间永恒不灭,永冻的冰层也如此;时间凝固之时,一切也随之凝固,如生命诞生之前了无生机的雪原。”
丽莎眼底闪过一丝震惊,尽管知道实会语出惊人,但冰原与时间的联系,丽莎也是首次觉察。
“姐姐也想到,雷电和时间同样有联系。”
“因为转瞬即逝,倏忽而散吗?”
“是呢。”
“但是,能短暂点燃黑夜,带来照亮前路的光,也很浪漫。”实从思想里回过神来,“呀,对不起,敏兹小姐,我又自顾自说了那么多。不叨扰你了,我也准备收拾收拾去那座神殿看看。”
“没关系的,和小实聊天很愉快。好好考察吧,姐姐等着看你的调查报告。”
时间忘却时间,记忆叠加记忆。这世上最有力量的是时间,甚至连时间自身也难逃时间的吞噬。千风神殿如今空荡荡,祭坛崩坏,横梁倒塌,连石块都破碎不堪,从缝隙里挤出沙砾碎块。
时间与风的神殿在时间与风中失去昨日荣光,只留下遗迹守卫在此处孤单游荡,但遗迹守卫改变不了神殿易主的命运。
实没有招惹遗迹守卫,对她来说,这是过去回到现在的证明,通过它,她得以掀开历史一角,看见神殿往昔荣光。多么精妙的仪器啊,要是弄坏的话,对于蒙德城的历史研究来说绝对是一大损失——尽管这东西放任不管的话,可能会误伤来此的冒险家。
不过,假使冒险家连它的流弹都无法躲过,那还是盖好棺材板板安息好了。
从上往下走,又迂回看了几圈,她没在此找到任何一点文明留下的文字信息,连人类留下的巨石也被用作丘丘人举行邪恶仪式的阵地,不得不把周围的魔物清理掉才仔细寻找。好在功夫不费有心人,实最终在残破的日晷下方读到一行被磨损得差不多的字迹:
风带来种子,时间使之发芽。
“明明风和时间很容易区分嘛。”她看着文明的古迹喃喃自语,风使她的言辞飘忽,最终化为一缕悠叹。
千风神殿和它周围的东西已经寻找完毕,连宝箱也全部搜刮干净,唯一有价值的只有日晷与字迹,除此之外空无一物。实稍作休息,就地取材做了些食物才继续往上走。
“也许山崖还有其他东西。”抱着这样的想法,她又返回向上走。她不甘心自己找不出一点“时间的主人”的痕迹,只要有线索,那她就有机会与和自己一样的人对话,加深对这个世界的了解。
未知是可怕的。实习惯于依靠“前瞻”与“推测”行事,要是没办法掌握世界的真相的话,她的内心就会慌乱得像红龙踩过的毛线团。知晓全局越晚,焦虑会随着时间流逝越长越快——她当然没有意识到这些陌生的情感,只是当感觉出现,大脑就自动为它们分门别类了。
她隐约意识到,自己从前不缺时间,但现在必须抓紧时间。
休整过后,已是第二天清晨。太阳忧郁的光芒为山崖覆上金色的轻纱,摘星崖高傲的寒风孕育了同样清高的塞西莉亚花,圣杯似的花萼里存储着露珠的蜜酒,只待阳光俯身品尝。
在稀薄的空气中,实打了个寒颤,向山崖下眺望。海面泛着金属的银光,略带海腥味的风卷着冷气从山崖下铺面而来。她干脆就地坐下,双脚悬空,拿出烤肉排和笔记本,边回顾自己搜集到的时间之神线索,边补充精力。
蒙德的先民从前用戏剧祭祀风与时间的主人,他们的神喜好故事与歌谱。谁说不是呢,风和时间,冰和时间,都有其相同的部分。风带来故事,时间使之生长,风吹走茫茫大雪的冰冻,故事从时间中诞生延续,变成厚重的历史。创造诗篇,为风的旋律谱曲的终究是人,风与时间的神庇护人类,人类还给他们故事,不错的等价交换。
实几乎能想象到,蒙德的先民冒着砭骨寒风不断向山崖攀登,在远离冰霜与烈风争斗的地方建立神殿,载歌载舞歌颂力量与智慧,生命与自由,取悦众神。
风神倒是听见了人们的祷告,可惜时间的主人仍然沉默。这不怪时间,时间所要做的只有守望,没有干涉。默默看着世人彳亍、受苦才是时间的职责。时间对世人来说永远是严父,叫人为时间流逝而惋惜的同时又学会享受当下。
又或许,时间之神跟着破败的神殿一起,被时间和风吹散了。
实抬头,才发觉目光所及之处有一座小岛,两根神柱从翻涌起伏的浪间升起,透过烟波淼茫的晨雾与熠熠生辉的粼光闯进视线。
虽然很远,但实在不行,凝冰渡海过去也可以。
实展开风之翼,向既定的目标前进。
她已经看见,曾经宏大的殿堂被海水吞没,石柱粉碎,齑粉与细沙混合,时不时有大理石的残片被冲上海岸,又被舌头似的浪花卷回去。
唯有那座与千风神殿相似的日晷,依旧矗立在石堆上,忠实地记录太阳与月亮转过一圈的轨迹。
重要的东西用眼睛是看不见的,需要用心去看。实在日晷下面坐好,挺直身子,等待指针在她身上留下投影,期望能抓住时间里残存的回忆。
她进入清醒的睡眠,此时大脑像凝塞的冰泉,缓慢却清晰。
风曾翻动书页,一遍遍看过那出祭祀的戏剧,激荡的音乐与高呼使它也欢快喝彩,把人的声音带至高远的天上。
开拓者曾举着弓箭在这里舞蹈,冰雪还未消融之时,他们不断延伸着人的边界,在冰霜列王相争的恶土中提出人的诉求,直到北风的狼王终于意识到祂无法描绘人所期待的图景,风神巴巴托斯吹开风雪,削弱山峰,他们不再需要开路。
守护者曾在这里挥动剑锋,不为征伐,只为守护。冰雪还未消融之时,他们巩固着人的领土,守护一切生命,使之不会被列王相争的战火殃及。从遥远的千年以前到现在,一如既往,守护与捍卫风神的自由。
想要在开拓中取得自由,战争同样不可避免,往往,故事的转折点与高潮就在于矛盾。生与死的矛盾、冰与火的冲突、胜利与落败的尊严也曾在祭坛上交织,变化成诗人与少女,骑士与公主的浪漫故事。
神会喜欢这样的故事。世界本来就是上演在他们后花园里的无数次离散与重逢,但祂们不会注意那些小事,故事只有经过加工才能称得上艺术,才能被端上神的餐桌。
实在一片空白的脑海里听见风带来低语从耳边滑过:“来自远方的旅者,你将前往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