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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七章:三月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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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琛大约真的是累极了,折腾到半夜,最后一沾着枕头就晕睡了过去。待他被小棉花的声音吵醒时,都已经过了午时了。
昨天骤然降温之后,今天的日头却极好,明晃晃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洒进了屋子里,在床幔上印成一团团形状旖旎的光斑。
荣琛舒展了一下筋骨,只觉神清气爽,穿好衣衫之后,便循着小棉花不时响起的笑声出了房间。
不大的花园里,草木皆己抽出点点新翠,气象更新,小棉花正拿着小木剑和拿着木枝的小五比划,小五不时故意让她“刺”一下,小棉花就会欢喜得拍手大笑。
陆晔兮穿着一件水红色的薄袄坐在一旁晒太阳,阳光照在她白皙的脸上,晃得人眼花。
还是小棉花眼尖,首先看到荣琛,她先是怔了怔,然后很快便朝荣琛飞扑了过去,声音兴奋高亢:“爹爹!”
荣琛一把抱起冲到他面前的小白面包子,甚是欣尉:“想爹爹了吗?”
小棉花重重点头,干脆利落:“想。”
闻言,荣琛俊逸的脸上笑意更甚,小棉花伸出白胖软绵的小手摸了摸他的脸,噘嘴说道:“爹爹,黑。”
圆圆的小脸上毫不掩饰的担忧,让荣琛忍不住朗声而笑。
不多时连巧便端了个托盘过来,将端的几个菜摆在了亭子里的石案上。
荣琛吃饭的时候,陆晔兮陪坐在一旁,目光虽然追随着小棉花,口中却不时提醒他,多吃点这个,再喝点那个。
末了,荣琛挑眉道:“你别这样,我不习惯。”
陆晔兮终于收回了目光,转向他,板正了一张明艳的俏脸:“是谁昨晚上说,这十来天都风餐露宿的,连顿热饭都没吃上?”然后下了结论,“不识好人心。”
荣琛心中熨贴,眉眼舒展,顿时这满院的春色都落在了他脸上,看得陆晔兮心跳快了几拍,忙?饰着转身绞帕子给他擦手。
接过帕子,荣琛一边擦手一边戏谑道:“你以前从不这样,今日忽然调转了性儿,弄得我像是在吃断头饭似的。”
他本就还要回西陇关督战,此话一出,陆晔兮气恼地一把夺过他手上的帕子,叱道:“都在混说些什么呢?”
见她脸上染上一抹嫣红,荣琛知道她是真生气了,趁她递茶水漱口的工夫,捉着她的手亲了下,低声道:“是我混说,别气了。”见她脸色缓和,他才又说:“何况我昨晚已经挺饱了。”
陆晔兮噎了一下,这小学鸡居然晋级了?
两人打闹了一通,眼见日头渐渐西沉,荣琛终于换上正色,说起此行正事:“遇刺一事隋风已同我说了,你之前与阮沅可有其它过节?”
“我能和她有什么过节?”陆晔兮心里暗暗叹了口气,前世的过节自是不能说的,落到如今,她与阮沅的过节便只有一样,“还不是因为你。”
荣琛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看着她,目光中带着犹豫和探究。
末了,他起身坐到她边,将她的双手握在自己的掌里,目光灼灼,直视着她,沉声道:“你有没有一些特别的事情要告诉我?比如……”他顿了顿,然后坚定地开口:“比如关于你失忆之前的。”
话音甫落,他便感觉到她的手不由自主地想要抽回,却被他紧紧握着,不给她退缩的机会。
陆晔兮垂目避开了他的目光,声音模糊:“失忆之前的事,我如何记得?”
见她不愿松口,荣琛也不急恼,只是无声叹了口气,缓缓道:“你之前不在郦阳,可能未曾听闻过阮家二小姐在京中的名声,传闻她才色双全,文静曼雅,是个温良俭让的大家闺秀。”
陆晔兮知道他不会在这个时候,无端端地说这番话,是以也没有吃味,只是静待他说下去。
“至于后来所见,你也是知道的,与传闻相去甚远。初时我只当传闻夸大其词,直至后来为了退婚,我让人去打探这位阮小姐的消息,方才得知,原来她也和你一样——”
荣琛适时的停顿让陆晔兮呼吸停了一拍,只能下意识地喃喃问道:“什么一样?”
见她震惊之余双眼发直,荣琛拍了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慰:“阮沅去年春天在府中喂鱼时曾不慎落水,因为她身边的丫鬟不识水性,耽误了救人的时机,以至救回来的时侯已经昏迷。之后阮沅昏迷了三日,醒来之后便不识得旁人。”
之后的话,荣琛不必说,陆晔兮也能猜到了。
如果阮沅真的是简纯,以她事先看过全文的优势,她应该很快便适应了这个世界,这也是为何外界没有关于她落水失忆的传言的原因。
思及如此,陆晔兮忽然念头一转,荣琛为何要同她说这些?
她刚一抬头就和荣琛的目光碰了个正着,只见他目光如冷电般,带着洞悉一切的锐利锋芒,这是她从来没见过的荣琛。
陆晔兮的脸色在他的逼视下逐渐退去血色,心脏兀自乱跳着,似要挤破她的胸腔一般地兵荒马乱。
荣琛再次开口,声音坚定缓慢:“你知道她是哪日落水吗?”
她摇了摇头,然后听到荣琛的声音继续响起,一个字一个字地敲打在她紧绷的神经上:“三月十四。”
陆晔兮初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混沌了很多天,直到柏安和梁应的事情找上门来,她这才勉强打起精神,来应付之后一堆接踵而至的变故,是以她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的日子都过得不甚清楚。
“你在李府宴上中毒,那日也是三月十四。”
荣琛低沉的嗓音,如一记晴天霹雳在陆晔兮的脑海中炸开,她怔怔地望着荣琛,仿佛已经失去了思考能力,只等着他给自己下最后的定论。
但是,他并没有急着下结论,而是话锋一转,又继续说道:“阮沅恢复很快,虽然性情有所变化,旁人也只当她是落水时受了惊吓。倒是你,整个椒渝巷都在传,说你是被鬼差换了魂儿的。”
陆晔兮讪笑了两声,总觉得荣琛此番话暗含深意。
此时荣琛看她的目光已经退去了方才的锋芒,变得温柔缱绻:“不过,我挺喜欢这个被换了魂儿的陆晔兮。”
陆晔兮知道他在暗示或者说鼓励自己说出实情,但是那样匪夷所思的实情叫她如何说出口?
难道告诉他,其实他荣琛只是别人字里行间一个虚构的纸片人?
这个事实,连她都刻意去忘记了,却又从何去说起。
只是这个“纸片人”居然为了她,摆脱了原本的剧情引力,走向了另一条前途未知的道路,那她怎么能再继续鸵鸟下去呢?
陆晔兮回握住荣琛的手,斟酌了一下措辞后,方才说:“你只需要知道,阮沅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京中盛赞的阮家二小姐,陆晔兮也不再是原来长思楼那个陆姑姑就行了。”
“若只是如此,便也罢了。”荣琛似想到了什么,面色渐渐沉了下去,“可偏偏还有一个人。”
陆晔兮矍然而惊,失声道:“还有一个人?”
大惊之下,她的手上失了轻重,紧握着荣琛的手暴露了她心底的惊慌。
“去年三月十四早朝上,今上倏然晕厥,之后性情大变,如同变了一个人似的。”这是鲁嬷嬷当初闲言碎语般的原话,可如今从他口中说出来时,每字每句之后都仿佛有凄厉鬼魅随之扑面,让人不禁寒毛倒竖,毛骨悚然。
这意味着什么?
陆晔兮脑中一片纷乱,一时回想她来到这个世界后的种种,试图找出除了沅沅之外还有异常的人,一时又猜测如果真的还有一个人,那个人又会是谁?
那场车祸里,除了她和简纯——
便只有赵铭了。
荣琛见陆晔兮脸色惨白,紧握着他的手心里沁出一片冷汗,湿软滑腻。
他知道她素来胆大要强,若非此事重大,她绝不会如此惊慌害怕。荣琛不再继续追问,而是伸手揽住她的肩,让她靠在自己肩上:“万事有我在。”
初春的太阳落得早,刚至酉时天边便已只剩下一层金边,陆晔兮觉得有些冷,于是缩着肩往荣琛怀里靠了靠,他身上凛冽的气息顿时充盈鼻间。
如果德元皇帝真的是赵铭,反而能解释为何他与阮沅一碰见,便越过了后宫妃嫔的层层升级制度,大手一挥直接封了阮沅为妃。
人生三大喜事,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倒是一下子就让他们占了头两件,第三件对他俩目前来说,也是可有可无的。
陆晔兮将埋首在荣琛怀里,闷声闷气道:“他俩倒是过得滋润。”
荣琛已经将事情摊到了这个份上,若她再装傻充愣,就显得有些欺人太甚,更有负他一番赤诚坦然。
闻言,荣琛扶着她肩头坐直了身子,直视着她:“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已经摸到了这件事情的边界,也找齐了所有的碎片,但就是无法将它拼凑完整,他还差一把钥匙,而这把钥匙现在就握在陆晔兮的手中。
陆晔兮垂目思索片刻,仍有些犹豫:“我可以告诉你,但是我怕——”
见她目光游移,荣琛握在她肩上的手掌微微用力,掌心的温度透过衣物一直传到陆晔兮身上,他声音坚定:“我说过,万事有我在,你不用害怕。”
闻言,陆晔兮唇边绽开一抹笑容,如同二月里的迎春花,昳丽清雅,眼中柔雾氤氲,声音带着一丝怜悯:“我是怕你接受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