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为何跑路？》林川月影

11、第 11 章

　　夜空漆黑，电闪雷鸣，暴雨倾盆而下，年久失修的窗棂被狂风吹得吱呀作响，李云芝和许世忠正躲在朗陵县东郊十里外的一处破庙里。

　　“喏，给你吃。”李云芝拿出一个馒头递给许世忠。

　　许世忠还在生闷气，背对着她一言不发，抱起他那堆文书和卷轴，费力地往旁边的火堆挪了挪。

　　他那条受伤的左腿疼得厉害，因为条件有限，李云芝只找来两根树枝和藤条给他简单固定着。

　　虽躲过了追兵，但当时李云芝不等他反应过来，就将马车和箱子一起推落山崖，致使他丢失了数册重要文书，这下不知该如何向陛下交代了。

　　许世忠怎么也想不通，郑家覆灭太子失势，可这十多年来，陛下虽对这个儿子不闻不问，却也不曾重立储君，甚至有朝臣多次进谏，陛下亦避而不谈，太子李云泽分明还有希望继承大统。

　　原本计划由他这个刺史进京禀报：太子被逆贼所害流落民间，幸得汝南王相救，藏于别院护其周全。

　　如今他们三人既已结盟，汝南王为何还要追杀自己？那群中途杀出的蒙面人，八成是太子手下的征天军，难道他们的目标也是自己？

　　“使君多少吃点吧，不然没有力气赶路，要是被汝南王府的人找到，你我都小命难保。”

　　李云芝又劝了两句，见对方依旧不领情，索性不再管他了，将装着馒头的布包放在一旁，盘腿坐在佛像前闭目养神。

　　天微微亮，下了一整晚的大雨终于停了，李云芝在半梦半醒间，突然听得耳边传来一阵阵短促的喘气声，她一下子惊醒了过来。

　　不出她所料，许世忠此刻正抱着他那条受伤的腿，浑身颤抖地蜷缩在墙角里，李云芝走上前去查看，只见他双眼紧闭唇色发白，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好在只是微微发烫，并没有烧得太厉害。

　　这个倔强的老头，又是惊吓又是重伤的，还不听人劝，一晚上不吃不喝的，想不病倒都难。

　　“救……救我……”许世忠迷迷糊糊地说道。

　　“啧！真麻烦。”

　　李云芝随口抱怨了一句后，走出门外，绕着破庙找了一圈，找到了水井和后厨的位置，便打了些井水，把已经冷得硬梆梆的馒头掰开，煮成面糊喂给许世忠喝。

　　“多谢女郎救命之恩。”

　　大概忙活到中午时分，许世忠终于清醒了一些，也有力气坐起身来了。

　　李云芝微微扬了一下头，说道：“算你还有点良心，我还以为你会像昨日那样，跟我犟到底呢！”

　　许世忠听罢不禁老脸一红，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让我看看你的伤口怎么样了？”

　　李云芝三两口把手里的馒头啃完，蹲到许世忠跟前，轻轻摁了两下他的左小腿，说道：“幸好只是骨头断了，没有皮外伤，不过现在还是肿起来了，得赶紧找些消肿止痛的草药敷一下，不然你这么大年纪的人，万一发起高烧来就麻烦了。”

　　“女郎也懂得医术？”

　　“我不懂啊，这不是很显然的事吗？”
　　李云芝摇了摇头，随后又说道：“这破庙周围长的都是些没用的杂草，最好还是进城找卖药人，我带的馒头也吃完了，顺便找个地方吃顿好的。”

　　许世忠直愣愣地看着她，过了一会儿突然问道：“城门有差役把守，说不定还有汝南王安排的人，我们如何进得去？”

　　“那没办法，想要活命就不得不冒一下险。”李云芝回答道。

　　“现在这个世道，到处都是流民，官府为避免死太多人引发暴乱，经常开放城门施粥施药，我们可以扮成乞丐，混进流民堆里碰碰运气。”

　　李云芝说罢又跑到后厨去，刮了些锅底灰，把自己的头脸和颈脖抹得黑不溜秋的，又故意弄乱自己的头发，把外衫扯得破破烂烂。

　　许世忠一脸震惊，这女子年纪轻轻，又是生活在富贵之家，竟然还会有如此的一面。

　　李云芝见这老头还在发呆，伸手往他衣袖上擦了黑漆漆的一团，催促道：“阿翁赶紧打扮起来，要趁天黑前才有机会进城。”

　　“欸……”许世忠忙应了一声，随即猛地摇头，说道：“万万不可如此称呼下官！”

　　虽然他不是很相信这女子真的是太子的“妹妹”，可在还未完全确认前，他还是有很多顾忌的。

　　李云芝见他这么大反应，只觉得莫名其妙。

　　“我不叫你阿翁还能叫什么？”李云芝一脸无奈地说道：“你这满头白发的，我要说你是我阿父，别人也不大会相信吧？”

　　“我没有这个意思！咳咳咳！”

　　许世忠急得面红耳赤的，突然一口气没顺上来，顿时咳嗽不止。

　　李云芝忙去舀来一瓢水递给他，拍着他的背，没好气地说道：“好了好了，你这老头也真是的，怎么就这么容易激动啊？我救了你一命，还不够资格当一回你的孙女了？”

　　许世忠喘了好一阵子气才平静下来，摆手妥协道：“也罢，我许世忠今日就把这老脸豁出去，当一回这个阿翁了。”

　　黄昏时分，朗陵县城门紧闭，门前却人头攒动，毫无意外都是些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流民，一个个拖着虚弱的步伐往城门处涌去。

　　李云芝扶着许世忠藏在人群中，两人慢慢挪动着步子，凭借着比真正的流民更健壮些的身躯，很快便挤到了前排最靠边的位置。

　　“阿翁你记住了，等里面的差役走出来宣布今日不施粥了，我就往地上撒一把铜钱，你立即趴到我的背上，等这些人冲开城门，我就背着你跑进去。”

　　许世忠当即点头答应，目光紧张地扫视了左右的人，生怕被人听到他们的计划。

　　“他们这些人早就饿昏了，除了钱和吃的，什么都听不见。”李云芝语气平静地说道。

　　眼看着太阳就要下山了，站在城墙上的差役已轮换了一轮，城门里头还是没有任何动静，许世忠不免有些忐忑，感觉今日要白走一趟了。

　　可一旁的李云芝却依旧气定神闲，甚至还绊倒了两个手脚不干净、试图占便宜的痞子，并悄悄亮出许世忠给的那把小刀，吓退了他们。

　　又等了好一会儿，厚重的城门才稍稍打开一条缝隙，两个差役从里面挤了出来，举起手里的长矛挥舞了几下，把流民逼退了好几步后，方才高声喊道：“今日粮尽，明旦复赈！尔等且退下！”说罢便要转身返回城中。

　　李云芝瞅准时机，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钱抛到那两个差役的脚下，回头朝后面的流民大喊道：“差爷发钱啰！”

　　方才还一片死气沉沉的流民，一下子就像沸腾了的油锅一样爆发开来，拼命往前涌去。

　　李云芝等城门被汹涌的人群彻底冲开后，一把背上许世忠冲了进去，人群里也有不少像他们一样趁乱入城的人，差役们根本阻拦不及。

　　“成了！”

　　李云芝一跑进城里，就拉着许世忠钻进城墙下的草垛里，所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等入夜后差役轮换时，两人再静悄悄地溜出来。

　　“现在我们要往何处去？”许世忠压低声音问道。

　　两人此时正躲在巷子后，城里实行宵禁，他们随时都有可能碰上巡逻的人。

　　“当然是先去给你找药。”

　　“可此时已宵禁……”

　　“阿翁无需多言，孙女自有办法。”

　　许世忠立马闭嘴，这声“阿翁”直叫得他头皮发麻。

　　两人贴着墙根走，穿过几条巷子后，来到一处打铁铺的院前。

　　“在这里等我。”

　　李云芝轻手轻脚地溜进院子里，过了好一阵子才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大把草药。

　　许世忠一时目瞪口呆，原来李云芝说的“找药”是这样找的……

　　“不是说找卖药人吗？”

　　“我给了钱的。”李云芝一脸理直气壮地样子。

　　“……是我浅薄了。”许世忠这下不得不服了。

　　很快天亮了，新的一天又开始了，许世忠又再当起了“阿翁”。

　　“好人，行行好吧！我阿翁快要饿死了，可怜可怜我们吧！”

　　李云芝捧着个破碗在食摊上来回转悠，许世忠一手捂着脸，一手拄着竹杖，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

　　这回儿不是给他找药了，而是找个地方吃顿好的，至于为什么是这样找？当然是因为钱都在进城的时候“赈济流民”了啊！

　　许世忠感觉自己活了一辈子，在官场上有求于人时，也免不得要低三下四，阿谀奉承，可这两日才真真是他平生最丢脸的时刻。

　　“孙……孙女……我的好……孙女！”

　　许世忠忍不了了，踉跄着走上前拉住李云芝的衣袖，看着破碗里晃荡着的半块干饼，一脸失魂落魄地说道：“今日就这样吧。”

　　“可阿翁不是肚饿吗？”李云芝声音拔高，歪着头瞧他。

　　周围的食客和摊贩向他们投来异样的目光。

　　“阿……阿翁，阿翁不饿了，今日就吃这些吧，好么？”许世忠的语气几乎是哀求的。

　　“哦。”

　　李云芝冷淡地应了一声，随后又贴心地扶着许世忠坐到墙根底下，把破碗往他怀里一塞，说道：“阿翁且歇着，孙女去去就回。”

　　许世忠呆呆地望着少女远去的背影，久久不能回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