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为何跑路？》林川月影

1、第 1 章

　　汝南王府，当朝最为显赫的诸侯王府，无论是朝中勋贵还是地方富绅，皆以能成其座上宾为荣。

　　时值深秋，方才下过一场小雨，天气湿冷阴郁，小厨房的灶底噼里啪啦得燃烧着，温暖的火光映照在一张稚嫩而娇俏的脸上。

　　少女身着一袭淡绿色衣裙，看着有些宽松不大合身，裙角还沾有污泥。她正蹲在灶台前，一边拨弄鬓边几缕散落的湿发，一边大口大口地啃馒头，模样有些狼狈。

　　突然，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少女慌忙将剩下的半块馒头塞进了怀里。

　　来人推门而入，少女站起身甜甜地喊道：“曼娘！”

　　门外走进一个中年妇人，正是在此当值的厨子曼娘，今日王府设宴款待宾客，刚蒸上馒头就被大厨房那边叫去打下手，恰好碰到自称刚被卖进王府，便使唤少女给自己干活。

　　见少女一脸讨好地看向她，曼娘打开藏在身后的荷叶包裹，递给少女一小块烧肉，扬起下巴说道：“给你。”

　　少女吞咽了一下口水，双手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一小块烧肉，曼娘嗤笑了一下，接着往嘴里塞入一只鸡腿，含糊得问道：“你没吃过这么好的肉吧？”

　　这年头到处闹饥荒，寻常人家一年到头都吃不上几口肉，更别说还得卖身为奴的穷丫头了。

　　少女微怔着摇头，眼底露出盈盈泪光，语气有些哽咽地说道：“曼娘你对我真好，你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曼娘对少女的恭维十分受用，手上不禁变得阔绰开来，从荷叶包里挑出几块大的肉，剩下的都推到少女面前，说道：“行了行了，你晓得我曼娘的好就成了，这些都给你。”

　　少女瞥了一眼那包所剩无几的残渣，强压着想要嘲讽的嘴角，扭扭捏捏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这也太多了，曼娘还是留着自己慢慢吃吧。”

　　曼娘摆了摆手，从角落里掏出一只酒壶和酒杯，自顾自地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一饮而尽后说道：“这些东西我都吃腻了。你新来的不知道，王府每月都会宴请三两回宾客，我这个做厨子的想要吃上几口还不简单？”

　　少女听罢立即露出艳羡的表情，一边给曼娘斟酒，一边不停地说好话奉承曼娘。

　　过了好一会儿，少女才佯装不经意地问道：“不知府里最近都宴请了什么宾客？”

　　曼娘此时已喝得晕晕乎乎的了，拍着胸脯说道：“能进咱们王府大门的人，当然也都是一等一的人物，就比如说中秋节那日，王府门前停满了马车，来的全都是官老爷！那架势、那排场，你只要见上一回，这辈子准忘不了。”

　　少女眼中迸发出奇异的光，好奇地凑上前去追问道：“都是些什么官啊？”

　　曼娘却摇了摇头，说道：“我哪儿懂都是什么官，反正不管来的什么官，咱们做奴婢的见到他们都得跪拜。”

　　“喔。”少女一脸失望，继续蹲到灶台前烤火。

　　曼娘顿觉自己被冷落了，一时好胜心起，故意压低声音朝少女招呼一声，神秘兮兮地说道：“可我知道今日来的大人是什么官，也知道他是干什么来的。”

　　少女的眼神一下子又亮了起来，快步挪到曼娘的腿边给她捶腿，试探道：“可否与我说一说？”

　　曼娘正要张嘴说出口，转念一想又皱起了眉头顿住了，少女见状连忙哄道：“好曼娘，我绝不会说与外人听。”

　　“真的？”曼娘低头看着少女，迟疑道。

　　少女直视着曼娘，清澈明亮的双眸神色坚定，她再三保证道：“这是我们俩的小秘密。”

　　曼娘缓缓举起酒杯，喝光了最后一滴酒，长长地喟叹了一声，这才拍了拍少女的手，笑嘻嘻地说道：“咱们世子杀了人，豫州刺史问罪来了。”

　　“啊？”少女歪着脑袋，双眼迷茫地眨巴了两下，一副完全听不懂的天真模样。

　　啊？？？那人这真是被这家伙杀死的？！

　　少女心中虽震惊万分，面上却假装听了个玩笑话，笑着说道：“说的什么嘛！曼娘你可别逗我了，世子怎么可能会杀人？”

　　曼娘半眯着眼，缓缓伸出食指抵在唇边，少女紧紧地盯着她的脸，丝毫不放过对方半点表情细节，试图抢先从对方的神情上确认事情的真伪。

　　曼娘轻声说道：“世子已经被禁足了，他杀人的消息可不能往外透露半句，不然……”

　　曼娘越说越小声，待少女将耳朵凑到她唇边时，只听见阵阵的鼾声。

　　灶台上咕噜咕噜得冒着热气，飘出阵阵麦香，屋里一片暖融融的。

　　少女就着荷叶包里的肉吃完了剩下的半块馒头，然后扯来一条围布围在曼娘身上，再给灶底多塞了两把柴后，便溜进屋后的一间役舍，准备这就换回自己的衣服回去交差。

　　少女刚在房里摸黑走了两步，就差点被什么东西绊倒，接着听到一声痛苦的叫喊，原来地上躺了个人。

　　“是谁回来了啊？”

　　听这声音，应该是个与少女年纪相仿的侍女。

　　少女心中一惊，但还是立即将人扶起，镇定地询问道：“我是新来的，你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侍女被少女搀扶着坐到床铺上，捂着小腹有气无力地说道：“我来癸水了，肚子好疼。”

　　少女的手还搭在侍女的肩头，明显感觉到对方衣衫单薄，瘦弱的身体还在微微发着抖，想必是平日里缺衣少食，方才会痛得这么厉害。

　　“你等我一会儿。”

　　少女说完退出房门，折返回小厨房，见曼娘还在熟睡，便悄摸的打了两个鸡蛋冲了一碗鸡蛋茶，又摸着黑端到侍女的床前。

　　“你先把这个喝了，会好受很多。”少女舀了一匙鸡蛋茶吹了吹，送到侍女的嘴里。

　　侍女喝了第一口后也顾不上烫嘴，接过少女手里的碗三两下喝了好几口，感叹道：“好香啊！”随即竟抽泣了起来，泪珠滴嗒滴嗒得砸落碗中。

　　“怎么了？不会是被烫哭了吧？”少女有些苦恼地挠了挠额头。

　　侍女说道：“我现在浑身没有力气，可世子的晚膳还未送去。”说罢又哭了起来。

　　少女安慰道：“没事啦，等你喝完这个就有力气了，而且今晚大王宴请贵客，不需要你去送晚膳。”

　　“不是的，”侍女摇头，边哭边哽咽道：“世子犯了错，大王不许他踏出房门一步。”

　　少女这才反应过来，差点忘了今晚的贵客是来兴师问罪的，大王当然不会让他在这个时候露面。

　　干脆饿死他好了。少女暗自翻了个白眼。

　　“管事会打死我的！”侍女又哀嚎了起来。

　　少女赶紧接过碗来喂她，说道：“别哭了，再哭这碗就越喝越满了。”

　　“不如你帮帮我吧！”侍女突然抱住少女的手臂。

　　少女一愣，挣脱着说道：“我这不正在帮着你嘛？”

　　侍女却怎么也不肯松手，嘴里喋喋不休道：“你就好人做到底，帮我去给世子送一次晚膳，日后我俩就是好姐妹了，管事还没给你分派差事吧？你肯帮我这一回，我肯定给你说好话。”说罢便从腰间解下一个牌子，硬塞到少女的怀里。

　　……啊？！

　　少女气得当场就要扔下手里的碗不管了，可转瞬间脑中又闪过一丝别的想法，她装作勉为其难的样子说道：“那好吧……我就帮你这一次好了，你说话得作数喔！”

　　侍女高兴得不住地点头，应承道：“一定！我会求管事给你分派到世子的院子来，到时候我们姐妹俩当差也有个伴。”

　　侍女说罢仿佛一下子恢复了活力，急冲冲下床推搡着少女，要她快快出门赶去给世子送晚膳。

　　“那你好好休息，不要乱跑。”

　　少女一边回头一边叮嘱，侍女也连声答应着，待少女踏出房门的那一刻，房门“嘭”的一声紧紧闭上了。

　　在昏暗的房间下，其实谁也没看清对方的脸，当然，两人也没有询问对方的姓名。一个是本就目的不纯将计就计，另一个也只是为了躲过差事没有按时完成的责骂，误打误撞，两人却恰好各取所需了。

　　世子的院子位于王府的东侧，与大厨房相隔很长一段路。

　　少女腰间挂着侍女给的腰牌，提着食盒沿着游廊绕了一大圈，方才走到世子的院门前。

　　房间里灯火通明，隐约传来一阵哗啦啦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摇骰子。

　　少女深呼吸了一口气，放下食盒，俯身跪在门前的石阶上，叩首说道：“婢子拜见世子，婢子送晚膳来了。”

　　不曾想，房门刚被打开，就听见突如其来“啪——”的一声，骰盅被重重地拍在书案上，两旁的仆役吓得纷纷跪倒在地。

　　少女抬头望去，只见屏风上人影绰绰，远处的香炉飘来阵阵桂花香，耳边传来一个慵懒的声音，说道：“极数通杀，我赢了。晚膳留下，把人拖出去喂狗。”

　　说话的正是汝南王世子周辰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