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火渡春风》三尖塔

9、第 9 章

　　唐柠思索了一下，过了片刻，认真道：“我们应该不是彼此心动的类型，一见钟情发生的概率可能比中彩票还低吧。”
　　她话里意思并不难懂，一个“彼此”足够表明心迹。

　　陈霄忽地笑了。
　　他满眼促狭，说：“唐柠啊唐柠，该说你笨呢还是该说你聪明？”
　　这话一出，暧昧荡然无存。
　　唐柠讷讷抬头。
　　陈霄问：“你是真的一点也记不得我了啊？”

　　嗯？
　　这是什么走向？
　　唐柠眨眨眼睛。

　　陈霄见她还是发懵，已经认清他被人彻底遗忘的事实，只好开口提醒：“三年前，浮山大雪封路，我堵在高速路口，在你家吃过三天饭。”

　　唐柠思绪被陈霄的话拉到三年前的浮山。
　　连续几场大雪下完，浮山车祸意外不断，为了预防更多事故发生，进出的高速路口被暂时封了起来。
　　镜光寺是浮山一道小景点，名气不大，只是每年节前节后都有人去祭祀，大多是本地和周遭县城的。
　　那年大雪一直不停，道路积雪除不干净，防滑链作用也甚微。
　　高速一封，不少上山的游客过客被堵在路口，进退两难。
　　唐柠家老房子就在路口不远处，往年也常有封路情况发生，村里都会就近给人行个方便，管几顿饭。

　　那年也不例外。

　　一行被堵二三十辆车，差一点就发生连环车祸，好在最后救的及时，只有车辆追尾的损失。
　　所有车辆拖家带口百八十人，几家一分也就差不多了。
　　唐柠家老房子空，招待的人要多一些。
　　她在脑海中搜索片刻，记起了一个一头长卷发的男人。
　　唐柠的表情从茫然慢慢过渡到惊讶，有些不敢置信，“你就是那个……那个……可你那时候不长这样啊！”
　　唐柠语无伦次，的确大受冲击。
　　印象的人不仅留着一头长卷发，还是惹眼的白色，刘海垂下来能遮住大半脸颊。
　　记忆中他常满脸戾气，仿佛被人欠了巨款。大概是因为冷，他还喜欢把自己缩进厚厚的棉袄里，只露出一双看谁都冷漠阴郁的眼睛。
　　配上那一头惹眼的白发，和周身一览无余的颓废气息，总有点诡异，叫人不敢靠近。

　　唐柠实在不可思议，没办法把脑海中的那个人和眼前的陈霄划上等号。
　　她讷讷地问：“真是你？！你的病治好了？”
　　这下换陈霄懵逼，他皱起眉头：“什么病？”
　　“你不是……不是得绝症了吗……”
　　“……”
　　陈霄表情凝住：“谁跟你说我得绝症了？”
　　唐柠不敢说话了，再迟钝也反应过来自己闹乌龙了。
　　“说啊，我怎么就得了绝症，我自己都不知道。”
　　陈霄还在不依不饶，唐柠咬咬唇，老实交代：“就是跟你一起被堵的那些人传的……”
　　陈霄被气笑了，他那阵子是有点审美跑偏，加上和父亲作对，就故意留了个披肩的长发还烫卷了，但也不至于跟绝症挂上勾吧。
　　他盯着唐柠：“你信了？”
　　唐柠脸开始发红，像犯错的孩子。
　　“你头发都白完了，身上带着镜光寺里求的平安福……而且你那时候也不爱跟人说话，脾气差，每天都躲在车里与世隔绝一样……大家都觉得你可能是生病了心情不好……”
　　越说气息越不足，最后声音渐弱。

　　“……”

　　陈霄生平第一次感到无语就是在这一刻，他黑沉着一张脸说：“我他妈染的是银发！银发！还头发都白完了，你怎么想的？”
　　唐柠低下头，倍感尴尬，想把自己当成鸵鸟埋进沙子里，以逃避这令人社死的一幕。
　　在她有限的人生经历里，确实没见过哪个年轻人专门去染个白……哦，银发。
　　不止她没见过，当时被堵的那一行人应该都没见过。
　　所以他们对因为烦躁把自己整天窝在车里的陈霄格外宽容，即使他脾气差，吃饭从来不和他们同桌，他们也只是摇着头叹息：“年纪轻轻，可惜了。”
　　语气充满了同情。

　　谣言源头已经无法追溯，但唐柠那时确实信以为真。
　　于是每次去叫陈霄吃饭都刻意放缓语气。因为他不和别人同桌，唐柠都为他单做也不嫌麻烦，甚至还开了不少小灶。

　　这也导致陈霄对唐柠留下了极深刻的印象。

　　他永远记得，在那段被堵的路上，车辆经过连环撞击，眩晕袭来，他强撑着一夜未眠。
　　后来凌乱的脚步声传来，伴着清晨的第一缕光亮起，他看见有人踏积雪而来，挨个敲响车窗，叫人下车吃饭。
　　那双晶亮的眼眸和初升的朝阳一样，暖意萦绕。
　　后来的三天，他躺在车里无所事事时，唯一的乐趣就是踩着点数她的脚步声。
　　然后等待车窗敲响，他降下玻璃，一双被雾气笼罩的眸子就会带着笑意望过来，然后轻声细语地说：“吃饭啦！”

　　下个不停的大雪终于肯慈悲停下，漫长而又短暂的三天过去，高速路口解封，车辆排队陆续驶离。

　　陈霄是最后走的。
　　上车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这一眼，让他记住了白茫茫山间的一点红色塔尖，还有站在寒风里送行的唐柠。
　　她身后是覆满白雪的山坡，雪松寂静林立，衬得唐柠颈间的红色围巾分外醒目，与镜光寺的塔尖遥相呼应。
　　她挥动手掌送别，唇边呵出的气息像一阵白烟。
　　*
　　误会解除，陈霄没好气地说：“我那平安福替我奶奶求的。我也没病，活得挺好。”
　　唐柠尴尬地道歉：“对不起，我不该没问清楚就以为……总之，是我的错，不好意思。”
　　她郑重其事道歉，陈霄反而更气了。但他也说不上来自己到底气在哪，又不想表现得太小肚鸡肠，只好摆手说：“算了。”

　　唐柠松了口气，气氛却诡异地安静下来。
　　她还在默默消化陈霄就是那个白发少年的事实，耳边却冷不丁响起他的声音。
　　“现在想起来了，我那房子你住不住？”
　　唐柠看向陈霄，他倚在车身上，双手撑在两侧。

　　两人视线直直相撞，陈霄说：“也不能白吃你的饭，现在正好还你。你不是要开始上班了，急租容易被坑。反正我那空也是空着，你不如搬过去。”
　　唐柠想了一下，说：“我怕太麻烦你了……”
　　陈霄一听这意思就是要拒绝，心里那股气又冒出来，窝火的很，反映到脸上显出不耐。
　　“你就不能痛快点？那时候帮我不是挺爽快，怎么轮到我帮你就这么矫情？”
　　他一顿抢白，唐柠的话梗在喉咙里，说也不是咽也不是。
　　“我那房子大，你住进去也碍不着我什么。要是你觉得不舒服，等你找着房子再搬也不迟，不比这破酒店舒服？”
　　陈霄气势足，唐柠被他说得哑口无言。

　　空气凝滞，陈霄望向唐柠，似乎在等她接下来还能说出什么拒绝的理由。
　　可唐柠却倏地一笑，唇角绽放出灿烂弧度。
　　“我没有打算拒绝啊，我是想说如果你不介意，在我租到房子之前，想打扰你一段时间。”
　　她说这话时杏眼弯弯，难得的露出几分俏皮，眉眼瞬间生动起来。

　　陈霄只觉得那股无名火瞬间消散，顿时舒爽不少，连眼神都亮了。
　　他唇角泄出一点笑，下巴一扬吩咐说：“去收拾行李，在这等着，我去换辆车。”

　　唐柠乖巧点头，朝酒店大厅走。
　　陈霄望着她的背影，心情不错，莫名又弯起唇角，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