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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家破人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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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峤跟着方伯和家人苏诚向西逃去,为免在野外迷了路,方伯找到了一条向山西去的大路,钻进了离大路边约一仗远的灌木丛,沿着大路在灌木丛中快步行走。
这一路上三人谁也没有讲话,都低头着默默地走着。苏峤回想这不到两个时辰里所发生的事情,只觉得脑袋里就像有团虫子在不停的蠕动,麻麻痒痒又是一团乱。现在明明自己应该是回到了家里见到爹爹妈妈,睡在了自己舒适的床上,为何却在这个不知去向的路上逃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家家财万贯,有什么事是解决不了的,非要在这鬼地方没命价的赶路?想着想着,便觉万般的委屈涌上心头,又觉得腿上不知怎的火辣辣的疼,低头一看,原来灌木丛的枝叶已将自己连裤子带腿上的皮肉一起划破了。突然一股无名的怒气涌上头来,一下甩开方伯的手,便站着再也不走了。
方伯回过头来看向苏峤,借着一点月光,见苏峤两眼红肿,沉着小脸,双手垂在身侧,两只拳头紧紧地攥着。方伯很是清楚这个表少爷的脾气,于是蹲下身来,摸着他的头温声道:“想见到爹爹妈妈么?”
苏峤点了点头。
方伯接着又道:“方伯刚刚有了孙子,你也见到了,喜欢他吗?”
苏峤又点了点头。
方伯叹了口气道:“我也喜欢他呀,那眼睛大得很像我小时候……”说到这,顿了顿,有些出神,不知是在想他刚出生的孙子,还是在想他自己小时候。
苏峤抬起头望着方伯,方伯又牵起了他一只手,站起身来,拉着他慢慢继续向前走,边走边说道:“现在有坏人要杀我们,杀了我们,你便再也见不到你爹爹妈妈,我也见不到我孙儿了,你甘愿吗?”
“不甘愿!”苏峤抬起头大声答道。
方伯回头看了他一眼,拉着他加快了些脚步,道:“那咱们要快些走,走得越远越好,等到天亮了,你就能见到爹爹妈妈了。”
苏峤“嗯”了一声再也没有使小性儿,乖乖地跟着方伯快步赶路。他从小娇生惯养,别说走这么长的路,就是骑马也要歇一歇了,更何况双腿还被刮得鲜血淋漓。又走出了不到半里路,他是无论如何也走不动了,方伯于是便接过苏诚身上的包裹,让苏诚背着苏峤继续赶路。
苏峤趴在苏诚身上,只觉得浑身说不出的酸疼,疲劳之感使他有些昏昏欲睡。就在这时,身后隐隐传来马蹄之声,不急不徐地向这边走来。
他们同时停住了脚步,回首向身后张望,只见道上有一团火把正向这边移动,显然是有人骑在马上手举火把,火把还不时地左右晃动。方伯道声“不好”,将苏峤从苏诚背上拉下来,三人一起压低身子,将自己掩在灌木丛之中,方伯小声对他俩人道:“贼人来了,千万不要出声,他不一定能看见咱们。”三人秉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苏峤的身子有些发抖,突然有想小解的感觉。
那匹马慢慢走过他们身边,左右照了一下,由于灌木丛和官道离得不算近,那火把并没有照到他们身上。老少三人轻轻吁了口气,提着的心也放下了一半,静静地等待那人走远。
苏峤紧紧抓着方伯的衣袖,额头上渗出了一层汗珠,腿脚已经蹲得发酸,一阵阵酥麻感从脚底传来,于是他慢慢将手移到身侧,想用手臂支撑一下身子,这样便可以尽量不发出响声地变换姿势,使腿脚不至酸麻难忍。他手指将碰到地时,摸到一件冰凉湿粘的事物,便下意识地收了手,低头察看,这一看竟吓得苏峤七魂中去了三魄,只见一条手腕般粗细的蛇正盘于脚边,适才自己手指碰触到的便是此物。苏峤平生最是怕蛇,但凡有蛇之处百步以内是决计不会接近的,此时忽然发现有条如此粗壮的蛇便在距自己不到一寸之处,虽身处万险之中也顾不得这许多了,“啊”地一声低呼,便一下子站起身来向旁边跳出了数尺。
这一响动若在白日是不会有人注意到的,可此时万籁俱寂,便是风吹枝叶的声音都听得甚是清晰。马上之人闻声立刻转头高举火把向他们藏身之处照来,虽然火光微弱,却已把站起身来的苏峤照了个清楚,。这人哼了一声,拨马便向三人藏身处走来。
苏峤惊呼刚一出口便后悔了,可为时已晚,火光已然照到了自己的脸上。他呆呆地站着,脑中一片空白,眼望着那黑暗巨大的身形向自己逼近,像一座山将压向身上一般,竟是连呼吸都忘记了。方伯站起身来,一把将苏峤搂入自己怀中,抬头盯住已在眼前站定的一人一马。
只见此人一身灰布短襟打扮,青布蒙面,身材魁梧,□□的马也是身健蹄圆,明晃晃的鞍子,足见此人非富即贵,决不是山里的蟊贼。青布后面露出他一双炯炯有神的小眼睛,火光映在瞳子里突突的跳动,黑夜里看上去很是诡异。
“你们在这干什么?”蒙面人忽然开口向方伯喝道,语调怪异,似是山东话,却并不地道,听起来极是蹩脚。此人正是方才一批人的首领。他烧掉两匹马后,一路向西找来,却是毫无头绪,茫茫黑夜,旷阔无边的野地荒路,却该去哪找一个小孩?走了几条路都觉不妥,又都退了回来,一时间也没了计较,心下焦急,心道:是我说的他们可能向西逃了,如今若是我不在西边找出一个半个人来,不是要丢尽了脸面。想到此处心里一动,便有了主意:既然谁都没见过那苏家的小孩长得是圆是扁,我便是随便找个十几岁的男孩顶了数,谁也不会晓得。其他倒在其次,这脸面是说什么也不能丢的。打定了主意,便向这附近最大的一条道路走去。本来他觉得若是逃命,没有人会走这么大的路,因此之前没有找过来,可如今既然打定主意随便找个小孩做替死鬼,自然要向那通向山西的大道上找去了。他点亮了一支火把,四下里照着一路走来,正在久寻不获时,忽听身后灌木丛里有人声,回身拿火把一照,只见一个十几岁的男孩站在灌木之间,当真是喜出望外,心中大呼走着了运数,拨马来到灌木丛边,心想就这么一刀下去杀了他也有些说不过去,怎么着也要找个托词。于是便开口向他们问话。由于他已认定自己要滥杀无辜了,因此就学着蹩脚的山东口音,即使别人听得出他不是山东人,也听不出自己是京城人。
方伯见他已发现了自己三人,再一打量他的打扮,心中便有七八分确定这便是要害苏家的贼人,若是良家之人,怎会无故面罩青巾。但听他问这话,却似是不确定我们便是苏家的人,于是定了定神,答道:“我们赶路呢。”
“赶路?从哪来,赶哪去?”
“从济南来,去山西。”方伯故意操着浓重的济南口音答道,他哪里知道,这人根本听不出济南口音与山东其他地方的口音有何不同。
“那在这儿蹲着做什么?”
方伯嘿嘿一笑,心想他果然不知道我们是谁,答道:“您看,我这孙子走着走着想大解,我们就借个地方行个方便。
“是吗?嘿嘿,那可真不巧,爷我就是不喜欢人家在这儿大解。小鬼,你拉在你老子的祖坟上了,我需饶不了你!”说着将火把扔到地上,拔出腰间的跨刀。
他特意说“你老子”,指的是这小孩的的老子,如此一来,怎么拉,也是拉在别人家的祖坟上,毕竟“祖坟”是人们极看重的东西,可不能因这一句话,就把屎拉在了自己家的祖坟上。
方伯心里暗叫不好,莫非他已认出了我们?一时不知该怎么办,护着苏峤向后退了一步。
蒙面人跳下马,走向他们,地上的火把还没有熄灭,恍恍惚惚地照得那把刀闪着森森的寒光。
忽然苏峤“啊”地叫了一声,指着那柄刀颤声道:“你……你杀死了秦教……”话还没有说完,已被方伯捂住了嘴。
蒙面人看了看那把从秦胜那拿来的金丝刀,心下已是一片雪亮:这小孩便是苏家那个独子了,原来那人姓秦。嘿嘿,当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他心花怒放,哈哈一笑,说话的声音都不禁带着喜色:“不错,小鬼,不但那姓秦的已经让我剁成了肉酱,就是你爹爹妈妈,你们家所有人,都让我给烧了,我带你去见他们,好不好……哈哈哈哈。”说着又看了看方伯和苏诚,问道:“你们也是他的家人?那可对不住了,我本不想杀你们的。”
苏诚已经吓得浑身无力,牙齿打战,咕咚一声跪了下来,慌乱地爬到蒙面人身边,拖着哭腔一边磕头一边央求:“好汉饶命,我就是个仆人,苏家用银子买来的……我自己不想的……身不由己的,好汉好汉,求你绕我一条贱命,我……我……我给你当牛做马,不用钱买的……”他眼泪一把鼻涕一把语无伦次地说着,两条胳膊死死地抱住蒙面人的双腿。
蒙面人低头看了看他,冷笑了一声道:“爷我除了讨厌别人在这大解,还讨厌孬种,你知道吗?!”他“吗”字声还没有落,已举刀捅向苏诚的后背,刀没至柄,刀身穿过苏诚的胸口,刀尖直抵地面。苏诚哼都没哼一声,已然毙命。
方伯见这人手段如此残忍,分明就是已杀惯了人,自知今日决无不死之理,只求个侥幸,能让表少爷逃得性命。可自己一无武功,二无力气,便是想和这贼人拼个同归于尽也不是件易事。将已经抖成了一团的苏峤拉到自己身后,方伯看了看正把刀从苏诚身上拔出来的蒙面人,说道:“我知道你是谁。”
那蒙面人一怔,忙道:“你说什么?”声音竟是有些颤抖。
其实方伯根本不知道这人是谁,只是想拖延时间,找个逃命之法,却不料这蒙面人甚是紧张,于是心里一动,已有了个计较。冷笑一声接着道:“我不但知道你是谁,还知道你为什么要灭了苏家满门!”
蒙面人闻言大惊,急忙问道:“还有谁知道?!”这言下之意便是:还有谁知道,我将他一起杀了。
方伯自然听出了他这“言下之意”,心想这其中必有个见不得人的秘密,原来他怕“别人知道”,于是慢慢向前走了两步,踏出了灌木丛,笑笑说道:“自然还有人知道,只要我死于非命,他便会将这个事情传得天下皆知,可是如果我不死,那自然不会有第三人知道。”
蒙面人一听此话,便明白了他是在拖延时间,以求活命。但其中关系着实重大,又是不可不信,于是哈哈一笑,说道:“那好办,让我先杀了这小孩,留着你的狗命就是了。”说着,在胳膊上抹了抹刀上的血迹,看向苏峤,就要上前杀了他。
此时方伯已走到了蒙面人身前不到三尺处,见他立刻便要动手,便一辑到地,大声说道:“那老朽就多谢大爷饶我一命了。”
待“命”字音刚落,方伯突然合身向蒙面人扑去,竟是毫无征兆。
蒙面人之前听得方伯多谢自己留他性命,心里正冷笑原来也是个孬种,却万料不到他会作此举动,一惊之下,连忙向后纵出,要躲避方伯这一扑,却忘记了自己双脚还被苏诚的尸首死死抱住,这一纵固然没纵出去,反而一个趔趄向后栽倒。若是他此时举刀于身前,必可立即将正扑来的方伯穿在刀刃之上,但正在向后倒的人通常都会本能地用双手反撑地面,以防头颈受伤,蒙面人也作了此种反应,反手用刀点地,想借力再站住脚。却不待他借得来力,方伯整个人已经扑到他身上,一柄刀怎能撑得住二人的重量,蒙面人被方伯重重地压倒在地上,两条手臂和刀都被压在了身下,动弹不得。
方伯见突袭得手更是不能放过,大喊了一声:“表少爷快跑”,接着一手扯下蒙面人的面罩,双手死死地掐住他的咽喉,用膝盖顶住他上身,不让他抽出手来。
苏峤眼见这一突然变故,先是看得呆了,待听到方伯叫自己快跑,才明白过来,转身便跑。奔了几步,又忽然停住脚,想到方伯平日待自己极好,如今为了保护自己要和贼人同归于尽,我救不了他性命也就罢了,却要独自逃命,那不是成了不仁不义之辈了吗!不仁不义之人即使活在世上又有什么意思!?想到这里,心中顿时升起一股豪气,把心一横,左右是个死,就和方伯死在一起吧。于是他又转身跑了回去,从地上拾起一块尖石,再看方伯和蒙面人的时候,他二人仍在地上扭成一团,而苏诚的手臂还是牢牢抓住蒙面人的腿不放,只是已不再是跪着而是趴在地上,随着蒙面人腿脚的动作而左右扭动,若不是此时正是生死相搏的关头,还当真是滑稽可笑的紧。
苏峤拿着尖石走向蒙面人的头边,想要砸下去,却是怎么也不敢。虽说方才豪气干云,但此刻当真要他下手杀人了,是着实下不去手,也不知道该用多大的力气,一时间竟举着块石头愣在那里。
蒙面人被方伯死死地压在身下,双手怎么也抽拿不出,腿脚也被苏诚拖着动弹不得,浑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部,眼前已经一片模糊,身子渐渐无力,眼见就要被掐死。就在这时,他抬眼看见有人捧着块石头站在自己头顶,就要砸将下来。一急之下,不待多想,突然从口中吐出一口唾沫,直向方伯的面门飞去。方伯急忙侧头一躲,但就这一躲,全身的力气便松了一下。蒙面人正抓住了这一空隙,使了个铁板桥,腰身拱起,抽出拿着刀的右手,更是毫不停留,一刀挥向正从自己身上跌下的方伯颈中,顿时血光四溅,方伯已被割破了喉咙,登时毙命。
苏峤见此情景,早已吓得魂飞魄散,丢下石头,没命地奔向灌木丛,钻了进去,不辨东西南北地便跑。
那已被揭了面罩的蒙面人坐起身来,举刀将苏诚的双臂砍断,才得以将腿抽出,见苏峤钻进灌木丛,起身追了进去,没走两步便追上了他,嘿嘿一笑,用一只手像提只小鸡一般将苏峤提了起来,笑道:“苏少爷,这可就对不住你了,我杀了苏老爷苏太太,若是留着你这苏少爷,我可是后患无穷阿。哈哈哈哈。”笑着,便提起刀向苏峤腹部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