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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鬼王令3 当日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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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九时,洛云然与祁元准时出现在宿家大门口。
没有人来开门。洛云然伸手一探,门便开了。曲径深深,花园小径两旁路灯都亮着,却一个人影也无。即使有光,树林深处投下的阴影也显得鬼影重重,风拂过,灌木带着影子微微飘摇,便像是鬼影张牙舞爪,几乎从阴影中挣出来似的。
每一个因素都契合得恰到好处,倒教祁元想起他从前看的恐怖电影来了。
祁元忍不住搓了搓胳膊,低声:“那个璜潍在干什么啊,约你见面,又不露脸...”
这原本仅算是一句随口的抱怨,洛云然却微微摇头,颇认真地答了:“既遣散仆从,他便应是诚心想同我谈判。”或者与我打一架,后半句被他省去。
一路走来,果然没有发生任何奇怪的事。
直到后花园,也没有见到半个人影。
洛云然在距花园入口最近的路灯光下将祁元落下,不急不缓地走到居中的喷泉旁边,四下环顾片刻,确定什么似的,尔后微微压沉声音:“莫要躲了,璜潍。”
随着尾声落下,一道如鬼魅般的身影忽然俯冲向他。洛云然却似是早有预料,后退一步,不知何时攥在手中的箫挡在身前,又向外一推,即刻便化守势为攻势,欺身而上,将长箫架在来者颈间。
祁元定眼一看,有些惊讶但其实早有猜测,于是这句话便是笃定的成分多些了:“是你?”
宿子鑫咳了几声,并不答话,反而转向浣月,苦笑:“大人,劳驾先将您的武器放下来,我是真的想和你谈判的——他们太野蛮了。”
洛云然没有动,而是自下而上审视着这青年。
他忽然放下箫,直起腰,似乎短促的笑了一声,但不待祁元听明晰,那一声便似幻听似的消散不见。仅仅听得他淡淡道:“鬼王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宿子鑫一怔,方才反应过来这是应下的意思,目的达成,他反倒有些不可置信:“你就这样相信我了?不怕我是诱饵?”
浣月将笛子收起,掸了掸衣角,声音平静,似是在阐述什么路人皆知的事:“方才两招中,我曾露出破绽三十一次。”
宿子鑫似乎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所以?”
“鬼蜮中人皆欲杀我,你身上却无杀气。”
宿子鑫笑着耸了耸肩,轻描淡写将这个话题揭过去。即使人为刀俎他为鱼肉,他亦未曾显露出丝毫紧张感,与那个遇鬼不是大汗淋漓便是摇摇欲坠的判若两人。
他道:“不过,在说正事之前,先生能否解答我一个问题呢?”
洛云然言简意赅:“说。”
宿子鑫此时,方才真正露出些许困扰之色来:“先生是怎么认出来我是璜潍的?这个问题困扰我很久了。”
洛云然垂下眼:“血荼罗在身侧,纵使是极弱的,也断不该于凡人毫无效力。且血荼罗接于你身,你本应最先性情大变,宿家几口中,却唯独你不曾有事。”他沉默片刻,忽然反问:“你成为璜潍多少年了?”
宿子鑫掰指头数了数,笑容中带上几分真实的落寂:“大概...差不多四十八个年头了。”那份落寂在他面上一转便复又消逝,化为些真心实意的尊敬:“先生果然名不虚传。”
洛云然道:“过奖。”垂眸思索片刻,沉吟道:“四十八年前......你原名为荆宿。”
宿子鑫有些惊讶,却又笑了。笑着笑着竟然有眼泪渗出。他用指腹按了按眼角,垂下眼,轻声道:“没想到还有人记得我。”
也不知他曾经遭遇过什么,这句话似绞着千百愁结,自嘲之意溢于言表,细听之下,其中还蕴了三分真心实意的惊讶。
洛云然一时无言,半晌,微微一叹,道:“莫要妄自菲薄。”
荆宿扯开唇角笑了笑:“似先生这般人物,自然不会懂我们这种人了。”
——我们这种在泥潭中汲汲营营,妄图同天挣出一条生路的人。
洛云然有一瞬间的出神,又迅速回神,避开这个话题,转而与宿子鑫交涉起来。他们离得有些远,声音也压得低了些。那交涉的内容极无聊,大段的关于鬼将令的解释,那种研究性质的枯燥名词很快便让祁元昏昏欲睡起来。
在他即将睡去时,远处二人终于涉及到关于荆宿的过往。
祁元精神一振,将轮椅滑了过去。洛云然看他一眼,并没有阻止。
提及曾经,纵使再漫不经心的姿态也掩不住荆宿那一瞬的低落。
但他调节的极快,开始叙说时已经再无异样,冷漠得像个旁观者:“先生也知道,荆氏曾声名鹊起,为天师界后起之秀,却不过昙花一现。其没落的根本原因原因,我可以毫不夸张地说,便是我之死。”
荆家本来不过是一个不入流的小世家,却因一个天才的降生而改变。
七十一年前,荆宿降生。他于极小时便展现出超然的天赋,在十四岁时,便于天师大会上一鸣惊人,从全国各地的青年才俊之间脱颖而出,夺下冠军。
那是一个暗潮涌动的时代。普通人的世界虽已历经风雨而归于平静,天师却不然。几大组织争霸,甚至其中有西洋的势力渗透。多方利益正暗中角逐,不管为家为国还是为一己私欲,心思各异的势力皆被牵系在那摇摇欲坠的平衡点上。一方稍稍一动,斗争便将趋于白热化。
而荆宿,他是那个打破平衡的人。
为了他——或争取或除掉他,不同国度的势力逐一浮出水面,针锋相对。荆宿那时年轻气盛,转头加入了华国本土最大的组织,誓要保家卫国。
荆宿讲起来时笑了,每一道笑纹都似是在说当时当真是年少轻狂。
他成为了年轻一辈的领军人,有一群极优秀的志同道合的同伴聚集在他身边,而他也不曾辜负众望,带领团队屡立战功。
他作为一个人的生命却戛然止息在他最辉煌时。
荆宿折戟于一敌方之陷阱中。
那个组织、他所效忠者本有能力将他们救出,却按下战报,又许以地位使荆家放弃他,任他自生自灭。
荆宿轻描淡写道:“那时适逢阴气暴动,人间大乱。我这件事险些酿成不可挽回的结果,最终自然是想要我们悄无声息的消失在这个世界上的人没有成功,连带着那组织都一道倒了,荆氏自然无法独善其身。”
祁元听得入神,见他停顿,从善如流地捧哏:“那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荆宿出神地怔了会儿,方才到:“困住我们的陷阱是一个领域,这个领域是因为那个地方出现连接仙界与人界的裂缝空间不稳相伴而生的。那个领域很大,非常大,又很危险,我们在进去时便走失了。那个领域可以很随意地在外边破除,在内部却是绝对不可能破开的,这大概是我那么长时间唯一的心得了。”
他苦笑起来,继续:“我眼见着我的同伴的命牌一个个暗淡下去,自然是不甘心的,发了疯似的找他们,直到最后一个命牌暗淡的时候,有人破了阵。”
洛云然低声道:“璜潍。”
荆宿道:“不错,就是璜潍。我上一任鬼将。他一脑袋正好冲到阵眼上,就这么误打误撞破了阵,将我放了出来。他当时已经重伤将死了,却很执着地要求我杀了他,他也算是我的救命恩人嘛,脑子混混沌沌的,便当真动了手。”
荆宿摊手:“这真不是我自己选的。当时我昏了过去,作为人最后的记忆是那鬼将要求我去替他报仇。醒过来,我便成了璜潍。”
祁元大致已经明白了。
这璜潍,与鬼王不合已久,这一遭约莫是不知道赶上了什么趟儿,教鬼王当真与他动了手。他虽拼尽全力逃出来,却也知道自己将要死了,也不甘心杀他之人还依旧逍遥,于是病急乱投医,随手抓了个人传了鬼将之位。
而传位头一个条件,便是需得亲手杀死上一任鬼将。
正因为此,虽然鬼将有这个能力,却几乎没有这样做的。这是祁元翻遍史书之后听到的头一例——若不是这一例,他几乎已经忘了鬼将令竟还有这种能力。
这可能也是古往今来真正的第一例。自然不会有人甘心将权柄交给杀死自己的人。
因此,在鬼将死后,从来都是鬼王在三界中挑一个提拔上来并赐予封号,就如暮洛,他便是前任鬼将出了意外之后将其取而代之的。
洛云然道:“自四十八年前到如今,你在何处?”
荆宿道:“鬼将令不听话,我一出山接近人群它便开始蠢蠢欲动。这四十八年我都在炼化它。炼化结束,也就是六七年前,正好一个跟我命格相合的被丢到了我所在的山洞门口。他那时候快死了,我便与他做了个交易。我为他报仇,完成他未竟之志,同时助他投个好胎,他将那个身份给我。”
的确,有了一个明确的身份,是会省力气很多。
祁元忽地想到了当时龙城沸沸扬扬的谣言,什么宿家大公子被绑架撕票、宿家家主悲伤过度进了医院,还是宿子鑫露面方才被遏止住的。
现在想来,恐怕也不是谣言。
祁元忽然道:“你想探查什么?”
这份资料是被药泉整理出来的报案人资料。荆宿决计不会无缘无故寻乐子似的报个案,他当时还无法确定洛云然的反应。若是寻个乐子将命丢了,那便得不偿失了,因此,他断定,荆宿是真的遇到了困难。
荆宿面上闪过点意外,竟很罕见地犹豫一下,旋即答:“我的困难......其实也就是我报案的那些。”
顿了顿,面色如常,声音却凝肃了许多:“但不止......我有一件事要说,很重要的事,我不知道你们知不知道......但是鬼藜现在正在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