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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墨北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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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索镇,因镇内有一江流,形状长如绳索,水清如银泉而闻名。百年之前,这也是游猎民族驻扎的地方,后来划入墨北城管辖。
在北阴山脚之下,夜晚尤其寒冷。虽是夏日,风却十分大,直吹得窗户作响,若是行走在外,就像刀尖刮脸似的疼。
“瞧这风大的,南边的跟这儿一比就是隔靴搔痒。”小帘起身关上窗户,重重地掩了掩。
“小帘,你帮我找找包袱里的面脂,脸真疼……”阿喜猛灌了几口茶水,杵着头拍了拍自己的脸,来这里没多久,嗓子干就不说了,脸也被吹得生疼。
小帘解开包袱,翻出话本、衣服、帕子,甚至还有些画纸和毛笔,就是不见面脂。
“小姐,面脂找不到了,住锦城的时候还在呀,也不知哪里去了?要不我叫柴房烧盆热水给你敷一下吧。”
“好,一会儿你也敷敷,明天我们去集市找找有没有卖面脂的,听说再往北走更人烟稀少了,你想想还要买什么就一起采买了!”
阿喜取了束发的簪子,捋了捋头发,轻轻挽起了个发髻。稍稍解开外袍,脱了鞋袜,拿起扇子扇了扇,一阵凉意袭来,阿喜舒缓地呼了口气。
闲来无事,取了纸笔,本打算勾勒今日所见山峦,提笔才发现无砚台。
小帘去了半晌还没来,阿喜觉得有些奇怪,正要穿鞋出门,叫隔壁的宁柠一起去瞧瞧。鞋没穿好,吱呀的推门声传来。
“也不知是怎么了,今日在银索镇投宿的客人尤其多,光是排队取水就等了半天。客栈说柴火不够,夜里不好取柴,就给了我们这么点儿,真真要气死人!”
小帘推门进来,语气有些抱怨。
“算了,就用这些水洗把脸吧。”阿喜偏头,就看见阿帘端着的半盆水,叹了口气。
取了帕子洗完脸,阿喜才觉得有些不对劲,今日码头靠岸的船只就他们那船,况且银索镇虽小,也不只这一家客栈,何来的人多?
“小帘,你放才说今日下榻的人多?”
“是啊小姐,是我没听过的口音,他们说话我听不太懂。”
“可有面熟的,今日船上见过的?”
“黑灯瞎火的,我看不清,只瞧得他们大多身材魁梧,比南边的人要壮些。”
“恐怕是胡人,看来最近日子不太平,阿帘,去关好门窗,凳子也放去门口挡着。”
“好,小姐别怕,我保护你!”小帘握起拳头,佯装朝前挥了挥。
“傻小帘,你也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以力相抗,我们就如同板上鱼肉。若真有意外,也只能智取。不过……也可能是我杞人忧天了,许久没出门,竟然愈发胆小了。我把铃铛挂床上,有动静就听得到,何况宁柠就在隔壁,劳累一天了,该好好休息,明日还要赶路。”
两个女子在外行走,确实多有不便。阿喜心中忐忑不安,看这势头,分明有事将生。不过知道阿柠一路相随,倒是打消了不少阿喜对安危的顾虑。倒是如今胡人明目张胆地进城,她更担心顾经年的处境了。
边塞并无鸡啼,更没有打更人。阿喜整夜都未熟睡,早上听到客栈厨房生火的细碎声,才知道天快亮了,终于安心小憩了一会儿。
“小姐,快醒醒,你来看,门口有个纸条。”
身旁的小帘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早就穿戴好,准备去楼下打水。
小憩的这一会儿,阿喜感觉前所未有的放松,浑身紧绷的疲惫感也得到释放。梦里好像有人在叫她,却听不清说得是什么。
“宁柠说,此处人多眼杂,进了城,让我们照旧男装示人,他有事要办,两个时辰后约定在银索桥相见。”
“小姐你在听我说吗?”
小帘是个脑子里不装事的,昨夜警惕了不过一刻,就倒头呼呼大睡了。哪里知道自家小姐提心吊胆了一夜,将将才睡着。
塌上的阿喜翻了个身,迷糊道:“唔,你说,我耳朵竖着呢……”
“面脂没了!去晚了就买不着啦!”
阿喜猛地坐起来,随手抓了衣服套上,道:“快!跑快些!”
“噗嗤!”笑声传来。
“小帘怎么这般戏弄我!”阿喜睁大眼睛,望着房梁出神,甩了甩头,扭了扭脖子,终于清醒了些。
“再过一会儿,要跟阿柠会合呢。况且再往北走,可真的买不到面脂了!”小帘道。
“你这丫头!快洗把脸收拾收拾,我们先去集市。”阿喜穿戴好下塌。
“集市上都是胡人摊子,买不到我们要的东西。我跟掌柜的打听了,镇上唯一一家脂粉铺:北悦坊,就在城东,恰好是去银索桥的方向。”小帘把东西装进包袱收拾,递了帕子给阿喜。
“果然此行带你来不错,小帘愈发长进了。”
稍微梳洗了下,阿喜往脸上抹了些眉粉,故意涂黑自己的脸颊,又把眉毛画粗重了些。
“你说我们这样打扮,去北悦坊,别人不会以为我们是地痞流氓吧?”阿喜照着镜子左看右看。
“哈哈哈哈哈,小姐穿上男装就是玉树临风的翩翩公子,我们要乔装风流些,装作那些四处给小娘子送脂粉的公子。”
“小帘愈发胡言乱语了,不知是哪里学来的!不过你这法子应当也不错,不如你扮作美娇娘?佯装是我买胭脂送你?”阿喜打量着自家丫鬟,摸了摸下巴,装作地痞模样。
“小姐,别拿我打趣了!方才我是玩笑话,不敢了不敢了!”小帘讪讪地道。
“走吧,听闻北地民风虽然彪悍,男人粗犷,但买些胭脂水粉给夫人也是常有的,我们自然些便是。”
出了客栈,两人到北悦坊,采买了些面脂,又故意挑了几个女子时兴的脂粉才离开。一路向东,来到银索桥时,宁柠已经在树下等着了。
“林公子,马车在那边,上车吧。过了银索镇,再往北走二十里路,就是我家公子所在的屯兵处了。”宁柠道。
“看来今夜就能到了。”
阿喜朝北边深深地望了一眼。低头上了马车,落座了才发现车上坐着一人,正盯着她目不转睛,炽热地眼光仿佛要把人穿透。
“你……怎么在这里?”阿喜瞳孔震惊,倒吸一口气,差点尖叫出声。
“阿喜不想见到我吗?”
车上的人正襟危坐,说完靠着马车打了几个呵欠。
眼窝深了些,皮肤黑了些,除了那双会说话的眼睛依旧明亮,别的倒是没怎么变。
马车空气一时凝滞,两人相顾无言。分明是为了彼此而来,见了面却说不出话,竟然有几分好笑。
“阿喜,坐近些,让我好好看看你。”
修长的指头拍了拍他身旁的位置,声音似蛊惑一般,磁性带着几分沙哑。阿喜不敢看他的眼睛,怕被炽热的焰光吸进去,身子却不受控制般向他挪近。
“我连夜赶过来,等了你许久了……”顾经年好听的声音传入耳旁。
阿喜还来不及思考他的话,就感觉到一阵力将她往前推。马车突然猛地朝前,车轮子被扯得摇摇晃晃,车帘也被晃得飘起。
顾经年似乎也没有防备,身子一斜,两个人的唇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擦过。
头晕目眩中,阿喜感觉自己在扑出马车前,有人拉了她一把。又重重地跌了回去,撞到了一个梆硬的怀里。
“怎么回事?你不会驾马车吗?”宁柠带着怒意地声音从外面传来。
“公子稍安勿躁,这马儿平日也不这样,今天怎么如此烈性,我这就帮你换一匹来。”马夫连连道歉。
“公子,你们没事吧!稍等一会儿,换一匹马过来。”宁柠问道。
“无妨,等一会儿便是。”
头顶熟悉的声音传来,阿喜睁开眼睛,一袭蓝衫入眼,反应过来自己还在顾经年怀里,连忙往后退挪开了些。再一想方才发生的事,脸上似煮熟的虾子般红了大片,饶是铺了眉粉也遮不住。双颊发烫,阿喜一时不知该如何自处,坐着也不是,下车也不是。
“害羞了?”
“才没有!”
抬头便看到带着笑意的一双大眼,阿喜抿了抿嘴,掩下心中翻滚,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你怎么在这里?”
“哈哈哈哈哈。”
“你别笑,回答我!”
“你既然跟阿柠约好了在此相见,就该想到我会来。我怎能让风尘仆仆千里来的小娘子,独自上路?我可不是那般会辜负人的负心汉!”顾经年已经笑弯了眼。
“我……我可不是为你来的!你说北地风光好,我只是来开开眼!”阿喜的脸更烫了,她都不知道此时的自己是什么表情,恨不得找个缝钻进去。
“无妨,你不为我,我可是为你而来的!说真的,刚到这里的时候,我很不适应,但我越看这里越像我们去过的星月山,越看就越喜欢,越想就越盼你来……现在你真的来了,我就像做梦一般……”
阿喜不知该如何回答,马车又陷入了沉默。外面马匹好像换好了,好像已经上路了,好像还能听到窗外的风声。
来的时候,她好像准备好了见面,如今这样的局面是她没想到的,耳边好像是顾经年的声音,脑袋却嗡嗡作响,一片混沌。
她无措,甚至有些慌张。这一次,她的心彻底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