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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最后伤害(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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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誓死’蛊去除三日后,景岚帝脸面憔悴不堪,显得慵懒和疲乏。除蛊那日,朝阳公主和梅贵妃在殿外等了两个时辰之久,直至晚膳呈上,寝宫里还是寂静一片。察觉不对劲,朝阳公主和梅贵妃推门而入,却看到古铭安详地窝在景岚帝的怀里。两人是那般平和,相拥而眠,白发与青丝相缠,四手相搭,多么令人羡慕的帝王恋。可这幅情景,是梅贵妃最不想看到的,虽然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但来得也太快了,她的心还没做好准备。梅贵妃红着眼,推开相互缠绕的两人,随后撒着泪花朝自己的惜花宫跑去。
三日了,梅贵妃都没出过惜花宫。戊时,景岚帝传来御医为梅贵妃诊治,说是病了,小小的风寒。得知梅贵妃的病情,景岚帝兴起,要带古铭去章华殿外的平湖转转,说是夜晚中的平湖光彩流溢,泛归舟夜湖,舟中赏月,更是别有一番情趣。
古铭当然去了,难得胸中畅快,也该出来散散步。
舟上,古铭躺卧着,不用抬头,就能欣赏高空悬挂的明月。舟尾的景岚帝,白衣炔炔,青丝乱舞,他手执墨笔,挥洒在青宣画纸上,寥寥勾画,绘下了平湖中的秋月和小舟上的三人。
“阿铭,帮孤题首诗。”景岚帝仰头的同时,看到前方不远处桥中间一抹熟悉的身影,皱了皱头,又对小舟中处躺着的古铭催促道。
本来是来散心的古铭,闻道景岚帝声声催促,心中泛起无名火。
她腾得直起身,眼光凌厉地射向始作俑者,当看到景岚帝悲恸的双眸,看到他眼中寂寞的身影,她明白了。
古铭脸色转变,笑意盈盈走向青丝被风吹乱的景岚帝,徒手顺了顺景岚帝的丝丝黑发。
“小李子,把舟向桥划去。”古铭柔声吩咐道,随后,钻进景岚帝与桌子间的狭小空间。景岚帝比古铭高一个头,景岚帝微微屈身,恰把古铭纳在怀中,看得划船的小李子脸都通红。
古铭拿起被搁浅的笔,龙飞凤舞地在画上题诗。
“月冷寒泉凝不流,棹歌何处泛归舟。白苹红蓼西风里,一色湖光万顷秋。”
当看清画上的题词,景岚帝露出不可置信的目光。都说知己难觅,他最不会的就是题诗,也很少有人能把他所画,用诗词表达的淋漓尽致,古铭的才华不得不让他为之倾叹。欣喜忘乎所以的景岚帝,忘记了自己的初衷。
“春风满面皆朋友,欲觅知音难上难!阿铭,孤与你,相见恨晚。”
古铭并无理会,当小舟离桥头不远时,她抬头,看见桥头上的梅贵妃。不用怀疑,方才景岚帝的话定传到梅贵妃的耳里。
“姐姐,一起玩玩。”
古铭邀请道,演戏要演全。她知道,此时的自己,嚣张跋扈,傲慢如一朵火辣芍药灼灼燃烧,仿若,不久前的梅贵妃。
沉浸在诗词中的景岚帝,漫不经心地柔声附和道,“爱妃,一同赏月,也热闹些。”
看到景岚帝从没有过的温柔和自信,梅贵妃身体颤了颤,古铭在他的心中是特别的吧。她如此想到,可是她不甘,或许,古铭与他有相同的兴趣,他们只是知音惺惺相惜。花前月下,景岚帝与古铭真的是很般配。但,景岚帝变心太快了,每逢自己生病时,他虽只是简单的问候,却好比今夜的风花雪月,不闻不问。原来为情所伤,是这种滋味。
古铭看着梅贵妃,无声的嘴型,在祝福她与景岚帝。梅贵妃那浅浅一笑,古铭却瞧出她的绝望和悲苦。古铭手中的笔抖了抖,一滴浓厚的黑墨在纸上划开,埋没了画,却显示了她的心。
待梅贵妃笑着离去,古铭沉默不语,后宫有如此真性情的女子,却被她伤得体无完肤。景岚帝,朝阳公主,世人,看到的只有梅贵妃傲慢,嚣张,艳丽夺目的光环,却不知她是在笑着淌出的泪水,几滴泪珠呈完美的抛物线,滴落湖面,把平静的湖面碎成千万片。
背叛朋友,是她最为可耻的事情。如今,却落在她的头上,虽然大家都有不得已的苦衷。但她看不起自己,心里鄙视自己,以这种条件解蛊。
“靠岸!”古铭冷冷开口道,把舟上的小李子吓了一跳。
小李子马上响应,调转小舟方向,驶向湖岸。
“阿铭,那副画被糟蹋了,能否再帮孤题首诗。”景岚帝的心思一直停留在那首诗词上,并没发现桥头上的女子和古铭的眼神交汇。
诗画,是他这辈子的最爱,国家、美人,也都敌不过他的喜爱。
“刘淇岚,你是皇帝,你是为民带来福祉的天子!你不是李煜,你没有他那般才华横溢!”古铭一把夺过景岚帝捧着的那张被墨汁破坏的画,撕烂后,抛至平湖。
那片片纸屑如雪花,纷纷扬扬,飘飘洒洒,将景岚帝整个世界渲染成黑白色。
景岚帝蹲下身,拾起舟上飘回的纸片,它们是他手下的孩子,是他在最无助的时候,唯一能陪伴的朋友,也是他希望和人生的寄托,哪朝皇帝,如他这般沉溺于书画中,又如他这般身不由己。
“阿铭,孤回去重画,你把原先那首诗再说一遍。”景岚帝厚着脸皮央求道,脸皮算什么,在文武百官面前,他的面皮还不如薄薄的宣纸,他的脸皮早已被大臣们,划破,脸皮后面也只剩血淋淋的肉,任他们宰割。
“画,你的眼里只有画!何不把精力放在梅贵妃身上,如此懦弱,只知道逃避现实,这般没有信心,皇帝还当着有什么意义。还不如佛灯长伴,了此余生。”
古铭狠绝地打掉景岚帝手中的残屑,等小舟靠岸后,头也不转的离开,回到朝阳公主的寝殿。
“佛灯长伴,了此余生。”
被遗落的景岚帝喷洒出黑血,释然地笑了笑。戒嗔,戒怒,戒色,他的生活在引回‘誓死’母蛊到自己身体时,就已注定他的结局。
古铭只知道,回疆国后人可清除‘誓死’蛊毒,可谁知道,清蛊的方法竟是如此。
誓死,誓死!不死,誓不罢休,这也是‘誓死’名字的由来。
一命抵一命,乃世间规则,谁能破坏!
小李子看到景岚帝嘴角溢出的黑血,煞是恐怖。
“皇上!”小李子慌乱地大喊道,“奴才送您回宫,叫上李太医给您瞧瞧。”
景岚帝虚弱地摇了摇头,在小李子的搀扶下走上岸,于黑暗中,他无声无息地擦拭嘴角残留的黑血。这就是他的代价,为梅霜蓉谋取未来的代价。
“皇上,兵部尚书在御书房候着您。”
景岚帝还没站稳,兵部尚书的一侍卫就前来通报,打乱了他本该休憩的计划。
“小李子,先去御书房。”景岚帝无奈地叹了叹气,虚步向御书房走去。
没有得罪不起的帝君,只有得罪不起的大臣。他这个一国之主,要看尽天下大臣的颜面,被他们呼之则来,挥之则去。
小李子诺了一声,掌灯上前引路。
景岚帝望了望天,明月又被云侵,琼楼玉宇散发迷蒙般的光色被褪尽。今夜,兵部尚书前来,怕是他也不能独守凋零的皇宫深院了。
景岚帝刚迈进御书房,见身穿玄色便服的四旬男子从龙椅处施施然站起。
“可算回来了!”兵部尚书口吻阴森,自有一副威严,却凌驾于景岚帝之上。景岚帝苦笑着,示意他继续坐在龙椅上,兵部尚书也不谦虚,淡然落座。
那龙椅,两人都知,已无多大意义。
“阿岚,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太子。可蓝幽国已不复当年,我已投奔紫辉国,准备后日离去,你还要死守蓝幽国吗?”兵部尚书环顾墙壁上字画,幅幅画,虽然画出不同的景色,却都透出相同的疲惫和沧桑。
国家气数已尽,朝中多少大臣现下另谋出路。
从上周两国使者回国后,他们不仅带走了蓝幽国的国土,还带走了蓝幽国的魂。放眼望去,留在蓝幽国的朝廷命官寥寥无几。就连后宫,也是空空如也。
“梅叔,自从父皇离去后,你一直支撑着我,还把爱女送入宫陪我,可我真的不是帝王的那块料。多少次,我也想好好地治理国家,但面对群臣的黑脸,我就退缩。阿岚,或许真的没有这福分。”
这些话都是出自景岚帝的肺腑,景岚帝垂首阖眼,忍回眼眶的热泪,重新抬头,哽咽道,“我是扶不起的阿斗,你重新选择了主子,我不怪你。”
听了景岚帝的话,兵部尚书眼眶红红的,最终狠下心来,冷淡地说道,“明晚,我就要接霜蓉走了,她不能再跟随你了。”
景岚帝笑了笑,双目暗淡,踱步到轩窗旁,瞧见远处匆忙赶来的梅霜蓉。她在担心自己吗?不然又为何如此匆忙。
秋风扫落叶,落叶尘沙好像翩然起舞,飘渺空灵,若即若离,迷住了他的眼。梅霜蓉急促的脚步声,成为清冷宫中的绝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