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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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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我们不能……不能这样。”
撑着已经淤青的腰,摩擦着有些僵冷的手臂,我一瘸一拐的下了山。
救月山上可真冷,不过,这一山的山茶开得可真是艳。
一簇一簇的,或是白得似雪,或是红得如火,或是粉得娇俏。
穿梭在簇簇锦团的花树下,我却一点也没心情欣赏,花树滴下的清露,寒可彻骨。
走着走着,发现薄雾开始弥漫整座山。
说真的,外婆一直很喜欢这山,说这山干净,这山美。我以前年纪小,根本没注意这些,哦不,或许不是我没注意,而是我那时的目光或是跟着一个人转,或是茫然想着一个人恨了,哪有闲心欣赏这美这景啊!
远远的,还未靠近外婆家那土坯瓦房,我就看见薄雾中站着一个影子,瑟瑟的,站在院前荷塘边的小石桌旁。
或许是看见了我,那个身影晃了晃,很快又静止下来,木木地盯着我靠近。
有点慌乱,有点沮丧,还有点恨。
当我走近那个身影时,我想笑。
看着陈景瑜那两个明显的黑眼圈,我挑了眉,道:“陈景瑜,你怎么从九寨沟逃出来了?”
闻言,眸露欣喜的光芒,顷刻间黯了下来,扯着尴尴的嘴角,他呢喃道:“陈……景瑜了么?”
我愣了愣,了然。遂,不再多话,钻进了堂屋,回了卧房,找干爽衣服套在了身上,始才暖和了一些,身子……却依旧在发抖。
一晌静默无语中度过。
外婆的坟包就在救月山旁,比救月山小了几倍的望月山上。
望月山前是一山杨和柳树,后山却是一片坟场,这里,葬着徐、肖两家的历代先祖。
后村前半村的人姓徐,是外公的本家人;后半村的人姓肖,是外婆的娘家人。
后村本名就叫后村,是徐肖两家集居的老本宅。
听闻,以前后村的繁荣,绝对不是三言两语可以叙述得清的。因为以前的徐肖两家,可是这一片的大户。特别是肖家,当时可是这里的望族。
不过,望月后山上埋葬的,只能是本家入了谱的先人们——却没有外公的位置。
曾经,每年清明,外婆只带我到竹海深处一块空地上焚烧黄纸。
外婆告诉我:“你外公……埋在这里。”
我一点也看不出,这块空地上有任何墓穴的痕迹。直觉外婆在哄骗我。
站在那片层层叠叠的墓陵前,我有些踯躅。
表……陈景瑜走在前面,发现我没跟上,便把左手装着香烛黄纸的篮子换到了右手,转身走了回来,对我伸出了左手。
下意识的,我盯着那只手皱了眉,没搭上去,反而侧身跃过,径直往外婆的坟包走了去。
点燃了香烛和黄纸,陈景瑜分作两边。
一边,是外婆的,另一边,是姨妈和表姐的——当初,陈景瑜答应姨夫回家的条件,就是把姨妈的坟迁到了这里。由于风俗,夭折的孩子不能正规的按大人的方式埋葬,说是那样的话,孩子就舍不得去投胎,为祸双亲家人。所以表姐就和姨妈埋在一个冢里。
在墓碑前的石阶摆上了祭品,陈景瑜跪在两个坟包之间的空地前,磕了三个头:“外婆,妈,景璇。徐徐回来看你们了。”
默言。
我也跪到了陈景瑜身边,磕了三个响头,望着面前两个土包,心有些酸,喉咙有些痒:“外婆,姨妈,表姐,徐徐回来了!”
这次,我面上没落半滴泪,心里却一片汪洋。
这是我时隔一年,第一次给外婆上坟。
外婆,徐徐好想你啊!
给外婆和姨妈的坟清了一遍杂草,看着外婆和姨妈的“新家”干净整洁后,我瘫坐地上,心里很是难过……却分不出是伤心还是什么情绪。
陈景瑜伸手拉我,又被我躲开。
“下……山吧!”他说。
我拍拍身上沾的泥尘和草屑,率先站了起来,走到了前面,陈景瑜拧了装着没烧完的香烛黄纸篮子,跟上。
走到竹林和回家的分差路口,陈景瑜拉住了我。
我皱着眉头甩开。
他说:“徐徐,还有外公。”
我了然,还该去给外公上坟了。
遂,径直将步伐转向通王竹林深处的小径。
那片熟悉的空地,摆着两块石头。
很大,压在空地上,显得有些突兀。
曾经外婆都在这个空地上的两块石头前,为外公焚烧黄纸的。
陈景瑜从篮子里把剩下的香烛黄纸分了两堆,默默焚烧。
我有些纳闷,怎么就烧两堆呢?
没多久,陈景瑜就告诉了我答案。
呵,最近是怎么了,总是好运气的听人讲故事。
这不,陈景瑜也开始给我讲故事了。
陈景瑜的故事一点也不精彩,至少我觉得很胸闷。
因为他的故事,讲述的是外公,却不是单一的外公外婆的故事。
外公本名徐家洛,字君和,是身为徐家族长的曾外公的独生子。
徐美仪就袭承了徐君和六成的容貌,而我却几乎完全袭承了徐君和十成十的容貌。所以每每外婆总是用很怜惜的目光看着我,满是老茧的手抚摩我的脸,说:“徐徐,真是越来越像了。”
可是,徐君和的故事里,没有外婆肖玉华,而是一个名叫王清元的男人。
陈景瑜告诉我,面前的空地下,就埋着徐君和与王清元两个男人……
我骇然的望着陈景瑜,全身不可遏止的颤抖起来。
安成告诉我要找的答案,原来就是这个。
一切,似乎都明了了。
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比如……徐美仪为什么这么恨我;为什么在安若依出生,被护士报错性别时昏厥的反应;为什么在我这次回家时所给予的冷嘲热讽;比如陈景瑜那骇怕的神色……一切的一切,都有了解释。
呵呵,原来我的外公就是这样的一个人,难怪徐美仪那么幸灾乐祸的讥讽“隔代遗传”。
哈,原来是指我遗传了徐君和的同性恋癖好啊!
陈景瑜回望着我,一脸悲戚。
他说:“徐徐,外公当年的事闹得很大,所以被本家逐出了家谱。连尸体也不给入后山。”
他说:“徐徐,当年年幼的小姨受了很大的刺激,人人都骂她是变态的孩子,还打她……欺辱她。”
他说:“徐徐,当年若不是遇见安姨夫,小姨怕都疯掉了。”
他说:“所以……”
他说:“我们不能……不能这样。”
他说:“明白吗?我们不能。那样……外婆会走得不安宁的。”
风声苍凉,刮着树叶如诉如泣。
我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
眼里,耳里,只有那悖背常伦,被家族亲人逼迫至死的故事,徐君和与王清元的故事。
我笑了,笑着跑回了外婆的土坯瓦房里,把自己锁进了几乎从不被外婆打开的一间空房内。
那个房间,是我一直想进,却不被外婆允许的房间。
我现在明白了,那是徐君和的书房。不对,是徐君和与王清元的房间。
外婆,在他们两个男人“生不能同室,死亦要同穴”的爱情里,您算什么呢?
外婆,您过得这么苦,怎么不告诉徐美仪?
外婆,您怎么就甘愿一个人,孤孤单单过完被人冷嘲热讽的余生呢?
……
您,怎么就不告诉我,您的笑里,那么苦呢?
您怎么就不告诉我,两个男人的爱情,这么罪大恶极呢?
您怎么一点也不告诉我呢?
哈哈,您看,您看吧!您不告诉我真相,落得我现在也走上了徐君和走过的不归路了,您恨吗?
徐美仪所谓的报应,原来……就是这么一回事……啊。
房门几度被陈景瑜重重拍打,我却置若罔闻。
后来,我听见汽车的声音。
是那个送我和陈景瑜来的司机来了。
他告诉陈景瑜,说是陈景瑜的一同读研的同学来了,姨夫让陈景瑜回C市里。
陈景瑜走了,独自开车走的,把司机留了下来照顾我。
陈景瑜一走,我就开门了。
门口,那个憨直的司机大叔,一手拿着湿毛巾,一手正端着碗,慈祥的笑着:“徐少,饿了吧?!”
愣了愣,接过了司机大叔手里的毛巾,我狠狠擦了擦脸,皮都要被我擦破时,我才把毛巾递了回去,顺手接过了碗。
热气腾腾的饭菜,上面是我最喜欢的家常豆腐,下面是竹筒饭。司机大叔见我接过碗后,就拿着毛巾又进了灶房,出来时,手里多了碗蒸水蛋。
他说:“吃吧,饿着了可难受了。”
他还告诉我,以前灾荒年,他就差点被饿死。
司机大叔姓钱,让我唤他做老钱。
他告诉我,他的命是姨妈救的。
拔饭的手顿了顿,我不解的望着老钱。
他说:“陈国荣虽然做了对不起佳仪的事,可是,瑜少还得他照顾。”
我明白了,继续拔饭。
老钱又说:“徐少,来找瑜少的同学是女孩子,生得很漂亮。听说和瑜少是大学同学,后来又一起读研。”
米粒怎么这么硬,蒸水蛋怎么这么苦啊!
老钱还说:“陈国荣准备让瑜少和那个女孩子结婚,听说早就和那女孩子家协商好了,过两天就摆定亲宴。”
天怎么落霜了?冻死了,冻得手都不听使唤了。
末了,老钱直直看着我说:“徐少,瑜少很疼你的。徐少也舍不得瑜少受徐君和的苦吧?”
哈,徐君和怎么这么出名啊?!
“你知道徐君和?”我问。
老钱一晒:“当然,当年办王清元作风案子的就是我家老爷子!”
顿了顿,老钱继续道:“可我家老爷子啊……被徐君和活活打死了,呵,徐君和看着文弱,不要命起来……啧啧,可真是骇人得不得了。”
……
“不过,徐君和人不坏。坏就坏在王家的王清元。”
……
“知道王家吧?就是镇尾的那个大院王家。王清元就是王明元的哥哥……不过啊,听说王明元就有两个孩子,一个儿子一个闺女。前年,王明元死了,王家儿子就搬去了隔邻城市,王家宅子也空了。”
……
“那王家闺女好象嫁到了沿海的一个大城市,恩,男人好象是华侨还是什么……对了,那王家闺女的小子……还是你同学呢。”
……
……
这个老钱,嘴好碎。
陈景瑜的订婚宴没办成。因为陈景瑜和他那个女同学出国了。
就在一个礼拜后,却没人告诉我。
老钱告诉我:“瑜少是下午两点的飞机,在X北机场出发。飞去北京,从北京登机飞出国。”
说完,就拉开了车门,示意我上车。
我不看懂老钱。
老钱挑眉,笑道:“上来吧,送送他,没所谓的。反正你也不会是见他,是吧,徐少?”
“别喊我徐少,我不是陈国荣的儿子,也不是徐佳仪的儿子。”我说。
老钱晒然。
见我上了车,关好车门,再转过车头,打开了前面的门,启动引擎。
丰田把外婆的土坯瓦房抛到后面。
到了X北机场,老钱被我遣了回去。
他说:也好,你知道该怎么做的。
我点头。
老钱把车开出了机场。
巴在机场的网栏前,我目睹飞机起飞的整个流程。
脸上湿了一片。
陈景瑜,你飞吧!
陈景瑜,我放你去飞了,飞了就别回来了。
身边传一阵隐忍的呜咽。
我侧头看见一个长发及腰的女子和我一样,巴着网栏,目光死死盯着起飞的飞机,泪流满面。
她说:“看毛看?没见过老娘这么美的女人啊?”
……
她说:“想哭就哭,没见过美女哭啊?”
……
她说:“靠,老娘和你一样,被人甩了。有毛好看?”
……
然后,我得了女子一耳光。
女子打了我后,我还没反击,她便头一仰,道:“靠,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说完,踩着高跟鞋,噔噔等——跟只骄傲的母鸡似的,大剌剌的走出我的视线,扬长而去。
这蛮横的态度,我的心堵得厉害,也委屈得厉害,却生气不起来。
我想起了令狐金殊,一个那女子同样蛮横的女人。
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啊,该……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