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君》依文

19、迎来送往

　　果然只有亲身体会后，才能深刻理解长远的目光与丰富的经验所带来的便宜。

　　风雪月昨日受伤之后不多久，便服用了温芪赠与她的玉琼丹，及时为她凝缓了伤势，使她接下来复原的过程少受了许多罪。

　　这两日她在屋子里养伤，原是该静养，可掌门派上下弟子都晓得了她被杜子宁误伤一事，免不了陆续来看望她，聊表慰问。

　　风雪月一向善待门中诸人，平日里从不打骂责罚师弟师妹们，有什么好玩意儿也都不藏着掖着，乐于同大家伙分享。上回她亲手所制的玉凝露分派下去，有的至今还留着没舍得用，甚至于久远以前的煌芝灵丹都还有人小心翼翼地珍藏着。

　　洛疏倚窗而坐，手握一本经书，状若阅卷，实则一直分神听着隔壁房间的动静。

　　不论来者何人，风雪月一律和善友好地招待，是否携有赠礼不重要，重要的是掌门派上下对她这位大师姐的尊敬与心意。

　　其中让洛疏尤为在意的共计有三位，分别是孟源，木宪和隔壁祖昇长老的入室弟子挽夏。

　　孟源来得最早，带了好些补品，譬如人参、白术、阿胶、鹿茸、冬虫夏草等，还有一大罐蜂蜜。

　　风雪月见他卸下沉重的包袱搁在木桌上，震得桌子一抖，活像是刚打家劫舍回来，准备炫耀贼赃的模样，不由咋舌道，“这些都是给我带来的？来路正不正？”

　　孟源大咧咧坐下喝了杯茶道，“你打开看看就知道了，都是你用得上的，不然我怎会费这个力气带这么多。”

　　风雪月从善如流地打开包袱瞅了瞅，单手取出那两掌高的大肚陶瓷罐，惊诧道，“这是何物？拎着还挺沉。”

　　孟源当即变了颜色道，“师姐你赶紧给它放下，你这还受着伤，怎能亲自动手，你要做甚么指挥我就行了。”接过她手里的大肚罐子，放到一旁的案几上，转而面色紧张地瞧着她道，“没扯着伤口吧？”

　　风雪月随性一笑道，“我又不是弱质女流之辈，区区一个陶瓷罐子，我还提不动了不成？”

　　孟源满脸不悦地埋怨道，“你总是这么不讲究。”

　　风雪月愣了愣道，“我这跟讲究不讲究有什么关系？”

　　孟源叹了口气，却是不打算多做解释，指向大肚罐子道，“这里面装的是蜂蜜，师姐这段时日估计要喝不少苦药，要是药性不冲突，你就往汤药里掺点蜂蜜进去，多少能中和一点苦味。要是不能直接掺进药里，你就等喝了药过了一阵，再把蜂蜜倒水里喝，嘴里便不会时时都那么苦，胃里也会好受些。”

　　风雪月好生感动地道，“师弟你，有心了，多谢。”

　　孟源听了她道谢之语，反而神色怅然道，“虽然我想要听到的不是致谢之词，但你除了这个，大概也没什么别的能对我说的了。”

　　风雪月觉得他这话有点拗口，正琢磨其中深意，便听他一一介绍起别的东西来，话到末了又再幽幽一叹，“终究能时刻照看师姐，陪在师姐身边之人，不是我。”说完便借口另有要事在身，先行告退了。

　　临近正午的时候，两名隔壁山头的弟子随同挽夏一道过来这边，亦带了好些补身之物，以及疗伤之药。

　　风雪月颇为惊讶地迎进了门，不过那两名弟子只在屋外等候，唯有挽夏进了门。

　　挽夏看起来神态平和，并未因杜子宁被洛疏打成重伤而迁怒于她，也没有要找洛疏算账的意思，只关心宽慰了她几句。

　　风雪月稍感放心地道，“多谢你特地来探望我，我这伤没什么大碍，将养一段时日便好了。你还给我带了那么多补药、药材之类，其实我都不大用得上，要么你还是带回去吧。”

　　挽夏穿着一身灰蓝色的袍子，头顶束发用黑色发带绑着，额前、两鬓都未有碎发。其实他模样端正清秀，五官长得都不错，就是总作出一副老成持重的架势，着装打扮从来都是以朴实庄重为主，不像洛疏那样飘逸洒脱，对着旁人时颇为冷淡，对着她时却神采奕奕。

　　风雪月猛然回神，怎么思绪飘到洛疏那儿去了？

　　挽夏见她神色有异，关切地问道，“雪月师姐，你是有哪里不舒服么？”

　　风雪月忙道，“没，没有，可能是昨晚没睡好，这会儿有点没精神。”

　　挽夏从座椅上起身道，“那我便不多打扰了，那些药物多少有点用处，我既带了来，怎好再带回去，还请师姐勉强收下。子宁师姐此番栽了大跟头，我也不好久留于此，便就告辞了。”

　　风雪月跟着起身道，“挽夏，你曾经救过我，也帮过我多回，我很感激你，只是一直没什么机会报答。我并非是想拒绝你的好意，只是我怕欠你的愈来愈多，不晓得几时能还清。”

　　挽夏古井无波地道，“我从没计较过这些，同门手足之间，谈何亏欠，师姐多虑了。”

　　风雪月一时之间说不上话来，只好目送他离去。

　　木宪独自过来之时，天色将晚，薄暮冥冥，院前的芍药都带有一抹倦色，何况是有伤在身还劳累了一整天的风雪月。她本已打算闭门谢客，可木宪已至门外，她总不能视若无睹，只好再打起点精神来，将他迎进屋内。

　　“坐吧。”风雪月打了个呵欠道。

　　木宪却仍站着，“你这么早就困了么？”

　　风雪月单手斟了两杯茶，一杯移向他，一杯自饮，算是醒醒瞌睡，“我今日都没怎么得空休息，此时黄昏将尽，我困了不也正常么。”

　　木宪瞟了眼那杯凉茶，闷声道，“谢过师姐，但我不渴。”

　　风雪月不以为意地收回那杯茶，自行饮尽，再道，“你都看到了，我这右边肩膀断了几根骨头，短时间内动弹不得，约莫要两三个月之后才能完全复原，不过性命无虞，亦未伤及根基，所以也算不得什么了不得之事。”

　　木宪神色僵硬，耿直道，“雪月师姐受伤，无涯派上上下下都很担心，亦都想来探望师姐。不论师姐伤势是轻是重，我…我们都十分在意，时刻挂念。”

　　风雪月轻声笑道，“我十分感谢你们的关心与挂念，只是我现下行动不便，还请师弟代为转答。”

　　木宪愣了，“向谁转答？”

　　风雪月抬头望向他道，“你说的是谁，便向谁转答。”

　　木宪噎住，无言以对。

　　风雪月又再笑了笑道，“好了，没什么事的话，你就先回去吧，我这边没什么可担心的，将养一阵子就好了。”

　　木宪踌躇片刻，自袖口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递给她道，“这是…这里面是一些香料，你晚上入睡前记得添进香炉里，每次添一小块就行，一块能用半个月，对你伤势有帮助。你…你别忘了。”

　　风雪月甫一伸手接过，木宪便转眼没了人影。她好奇地打开瞧了瞧，里面的确是一些小木块，可通体呈墨绿色，表面布满了小疙瘩，像极了蟾蜍身上剥下来的皮，更可怕的是溢出来的气味犹如腐尸。

　　这是在捉弄她么？

　　木宪几时变得这么幼稚了？

　　风雪月迅速拉紧荷包口，将其狠狠丢向门外。

　　然而预料中的响动并未传来，有一人接住了荷包，缓缓走进房间里，含笑望向她道，“此是何物？竟让你如此动怒。”

　　风雪月立刻起身道，“赶紧把它丢了，不知道木宪从哪儿弄来这么恶心的东西。”

　　洛疏极其自然地坐在她对座上，“可这似乎是某种香料，若我记得不错，应是由蛊楠木之精髓制成，有疗伤奇效。”

　　风雪月诧异道，“如此令人作呕的气味，也能称之为香料？还能有疗伤之用？”

　　洛疏将荷包搁在了桌上，“自古精华取之于糟粕，越是珍奇稀罕之物，越非常人所能识别。你若实在受不了蛊楠木的气味，大可贡献给回春阁，又何必将其丢弃。”

　　风雪月讪讪地回身坐下，“我这不是孤陋寡闻，没听说过蛊楠木么。我还以为是木宪师弟故意整蛊捉弄我来着。”

　　洛疏用她方才用过的杯子给自己倒了杯茶，“我看你那木宪师弟，对你颇为上心，应是一心想把最好的东西都给你，你怎么还如此误解他？”

　　风雪月心中惴惴，看他这表面上风平浪静的形容，实则心里定是波涛汹涌，随时准备拍岸，急中生智地握住了他的手道，“谁人如何待我，我并不在乎，我在乎的只有你一个。”

　　所谓对付敌人最好的方法便是：走对方的路，让对方无路可走。

　　风雪月自认为此法必定无懈可击，只见洛疏讶然地笑道，“哦？如此说来，这满屋子的疗伤药你全然都不在乎了？”

　　风雪月斩钉截铁地道，“当然，不是你给我的，我都不在乎。”

　　洛疏挑了挑眉，“听说温芪长老新近正研究一张药方，急需大批药材做试炼。不如将此间药物都奉送给他，也算物尽其用，帮他一个大忙。”

　　风雪月默默地收回了手，良久才道，“可是…这些都是师弟师妹们送我的，我若用作此途，会否伤了他们的心…”

　　洛疏满脸疑惑，“你方才不是说，你并不在乎？”

　　风雪月可怜兮兮道，“就算拿去镇上换钱，也好过扔进温芪师叔的炼药炉啊…”

　　需知节俭不易，且省且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