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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木兰秋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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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马场顾决循循善诱以来,五皇子在书房里用功读书已有几日,让朝中一并官员都难以置信。
耀华宫,书房。金丝楠木月牙桌前端坐着一位正在被罚抄的少年,正是五皇子。顾决正坐在雕窗下的坐榻上,面色沉静的翻阅着书卷,沉吟了片刻后,把五皇子叫了过来。
秦佑麒依言放下手中的毛笔,起身走了过来,面露疑惑:“怎么了先生?”
“殿下,请坐。”顾决不慌不忙的将书卷摊开搁在梨花木几案上,而后示意他坐下。“请殿下把这段话读一遍。”他指着书页里的某段话道。
秦佑麒依言拿起书朗声读道:“古之帝王,春蒐夏苗,秋狝冬狩。四时出郊,以示武于天下。今四海扰攘之时,正当借田猎以讲武。”
“先生,这不就是讲皇帝打猎嘛,怎么了?”依言读完,秦佑麒疑惑的望向顾决,不明白他的用意。
顾决神色沉静:“殿下先把这段话解释一遍给我听。”
秦佑麒剑眉一扬,星眸明亮,笑道:“先生,这可难不住我。就是这一篇,我十岁那年在御书房里可是挨了不少板子的!”
顾决淡淡瞥了他一眼:“那还不快讲,难道殿下想挨我的板子吗?”
秦佑麒被他那深邃的目光看得心肝轻颤了一下,连忙求饶:“学生不敢,学生这就说……”他清了清嗓子,正色道:“这段话是说,古代的帝王,春蒐夏苗秋狝冬狩,一年四季狩猎于郊外,向天下展示自己的武力。现在正是各地纷乱的时候,应当借狩猎来提升威信。”
说罢,他目光隐隐带着期待的看向顾决,笑容灿烂:“先生,学生说的如何?”
顾决唇角蕴着浅浅的笑意,又问:“那请问殿下,历来帝王又为何要春蒐夏苗,秋狝冬狩呢?”
“这……”秦佑麒瞪着一双星目,怔愣半晌,一副难解的模样。
“殿下虽将注释背的一字不差,却是不求甚解。”顾决摇了摇头。
“先生可否为佑麒解惑?”秦佑麒挠了挠后脑勺,目露好奇的看向他,却听见男人磁性低沉的嗓音缓缓道:“振旅春蒐,则以祭社;茇舍夏苗,则以享礿;治兵秋狝,则以祀祊;大阅冬狩,则以享烝。故以,春猎为蒐,夏猎为苗,秋猎为狝,冬猎为狩。”
秦佑麒的头开始隐隐作疼了。但男人仿佛能知道他的心思一般,又接着解释道:
“春天是万物繁殖的季节,猎取一些野兽来维持平衡,此乃春搜;夏季则要猎取残害庄稼的猛兽,因为夏天是庄稼苗生长旺盛的时间,保护庄稼不受猛兽的糟蹋,保障粮食的收成,此乃夏苗。”
一袭月白长袍,沉静淡然的男人站起身,凝视着雕窗外秋日的清空,远处一行南飞秋雁正低空盘旋。
“秋天,天时肃杀,家禽要长大了,也到了秋收时令,要保护家禽和庄稼不受野兽的侵袭,减少损失,此乃秋狝;而冬天,收成减少,万物休息。一些猛兽可能会伤害百姓,此时猎杀一些猛兽,来保护村庄和维持平衡,此乃冬狩。”
秦佑麒顺着男人的目光若有所思的看着窗外肃穆的秋空,眉宇微皱,沉思着男人的话。顾决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打扰,静静的欣赏着窗外耀华宫的园景。
*
大秦朝允历四十三年,秋,皇帝秦允骏率皇室诸子以及在朝五品以上大臣围猎木兰场。
这是秦允骏在位的第四十三个春秋,如今他已过花甲之年,虽然精神不错,但终究不复年少的英姿勃发。看着随行的众多年轻后辈,秦允骏的双目里闪过一丝宽慰,他坐在舒适的宝座上,目光自下方一众年轻鲜活的面孔上一一扫过。
“大秦的江山,日后就要靠这些孩子们撑起来了。”人老多情,思起后事,他常常怅然长叹,惟愿后继有人而已。
大太监朱业来到皇帝身旁,躬着身子恭敬的开口询问:“皇上,已过巳时了,是否要下旨开始秋围了?”他跟随皇帝多年,因为常年琐务缠身,五十多岁便已是双鬓微霜。
秦允骏点了点头,看着两旁的众人面露微笑:“今日木兰秋围,和以往不同。朕决定,今日谁狩得的野物最多,朕就赐他一件宝物,作为奖励。”他说着,看着众人面露疑惑,低声议论的场面,冲朱业招了招手。
朱业立刻明白了皇帝之意,转过身对几个太监吩咐:“快将宝物呈过来。”
不久,几个太监小心翼翼的举着一个雕刻精美的乌木托盘走了过来,只见托盘上方被一方金黄丝帕遮盖着,微微隆起,想来这就是皇帝所说的宝贝了。众人皆目露好奇之色,纷纷探头看去,想一看究竟。
皇帝见众人好奇,却笑着卖起了关子:“这件宝贝,众爱卿就等那位狩猎最多的勇士亲自取看吧。”随后,皇帝下令,秋围开始。
霎时间,数马奔腾。众多衣着狩猎劲装的青年满脸志在必得的神色,围场里策马扬鞭,马蹄声不断,场面十分热闹。
*
两个时辰过后,大多数人都满载而归,负责清点数目的太监们忙着清点登记,气氛变得紧张起来。
很快,清点完毕的太监公布了打猎的结果:
“太子朝阳,猎得野物共二十五只,皆…皆生擒…;五皇子佑麒,猎得野物共五十只,另吊睛白额虎一只…;七皇子伯瀚,猎得野物共二十只;户部尚书世子……”
太监宣读完毕后,众人的脸色不一的低声议论起来。
这时,坐在皇帝下方右侧的魏峰悠悠站起身,微笑:“皇上,结果明显已分,这勇士非五皇子殿下莫属啊!”
魏峰刚说完,还没坐下,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站起身反驳道:“皇上,臣有异议!”
“成爱卿,你有何异议啊?”
成松捏了捏唇上的两撇胡须,道:“臣以为,上天有好生之德,皇上贵为天子更是以德服人,常常以圣人之仁告诫臣下。”他看向太子接着道:“太子殿□□鉴圣意,猎得野兽二十又五却皆乃生擒,这正是太子殿下德恩深重之举啊!故臣以为,这勇士之名非太子莫属!”
“成松,你这是诡辩!”原本一副老神在在的魏峰,气得胡须都抖动起来。
皇上仿佛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他笑着望向太子秦朝阳坐的位置:“太子,你可是如此想的?”
太子秦朝阳今已二十四岁,年龄在三位皇子中最长。听到皇上发问,他连忙站起身恭敬谦逊的道:“回父皇,成大人之言正是儿臣心中所想。”
众人见势立刻七嘴八舌的开始出言夸赞太子之德,场面顿时向太子一边倒去。
正在这时,五皇子站了出来,朗声道:“禀父皇,儿臣有异议。”他自幼习武,身材精壮挺拔,星目如炬,加之刚刚捕获了一只吊睛白额大虎,浑身散发着蛮野的气势让众人都闭上了口。
秦允骏颇感兴味的盯着他,威严的笑了笑:“哦?老五,你有何异议?”
秦佑麒眼前浮现出那个白衣男人长身立于窗前,却似俯视苍穹般的画面,神色从容的沉声道:
“儿臣以为,秋天乃肃杀时令,父皇是为顺应天时故有历年的木兰秋围。我秦家乃是马上得天下,父皇乃是为了告诉儿臣们勿要忘本。”说着,他不咸不淡的瞥了眼太子:“若依大哥之言,难道父皇历年来的秋围都是逆天而行,屠滥杀生吗?”
话音刚落,四周陷入了一种惊人的安静之中。如此大逆不道又句句在理的言论,谁都没想到会从五皇子口中说出来。
“五弟!你!”太子温和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他急急的站起身:“父皇,五弟竟敢说您是屠滥杀生!真是满口胡言乱语!”
成松也皱着眉连声附和:“皇上,太子殿下说的没错,五皇子此言确是有失偏颇。”
魏峰刚从对秦佑麒的惊讶中回过神来,便听到太子和成松的反驳,他连忙出声维护道:“皇上,臣以为……”
“好了好了,你们都别说了。”皇帝威严的摆了摆手制止了场面的混乱。他看着那个身姿俊挺的少年,破天荒的对这个儿子有了新的认识。
“老五方才所言,朕深为赞同。朕乃是马上得天下,这一年一度的秋围,一则顺应天时,二则为不忘本,三则为以武示天下。”
秦允骏看着下方语气感慨:“这万里江山,日后还要靠众位才俊担起,尔等需时时牢记,切莫忘本哪!”
“谨遵圣训。”众人齐齐道。
皇帝笑了笑,示意太监们将那件宝物呈到秦佑麒面前:“朕认为,这勇士之名,老五实至名归。”
“皇上圣明。”
大势已定,太子等人面上闪过颓色,心中不甘却又无可奈何,尤其是对秦佑麒今日的表现非常愕然——这四肢发达的草包除了能气昏太傅之外竟何时变得如此能言善辩了!
“儿臣叩谢父皇恩赏。”秦佑麒星眸发亮,心中也是喜难自抑,跪着接过太监手中的乌木托盘。
掀开明黄的丝帕后,一柄色泽温润,雕刻精美,全身通透的玉如意暴露在空气中。
怎会是它!众人一片哗然。
“皇上,这恐怕不妥。”
“皇上,臣有异议!”
“皇上…”
……
皇帝神色威严的一挥袖,轻描淡写道:“行了,只是一件恩赏的宝物而已。朕意已决,众爱卿不必再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