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客卿》黎轲

80、心魔

　　次日清晨，用过早膳后，顾决便在教徒的引路下，去了血衣教的主殿。
　　偌大的主殿里，高台上摆放着一方宝座，雕刻着威风凛凛的虎头，作怒吼状，主殿四角摆放着精致的巨大香炉，飘起袅袅紫烟，散发着令人心旷神怡的清香。
　　高台下，一袭华贵红衣的俊美男人正在与两个护法交谈。
　　待见顾决走近，岳司尘那双冰眸便看了过来，面上冷酷的冰意稍缓：“朝先生。”
　　说着，冰冷的目光又落在两位面容凶神恶煞的护法脸上，威严道：“这位是武林大宗师，朝辞先生。他是我血衣教的贵客。传令下去，日后在教中遇见，都要敬重以待。”
　　两位护法看得目瞪口呆，用狐疑的目光审视着这位教主口中的“武林大宗师”，他们对视了一眼，皆看出对方眼中的震惊：这分明是个连内力都没有的普通人啊 !
　　难道他们英明神武的冷血教主，被这个白袍男人仙风道骨的气质给蒙骗了？不能吧！
　　但在冷面男人那冷硬目光的逼视下，二位护法只得郁闷的道：“是，属下遵命。”不论如何，教主的命令是绝对不能违背的。
　　待两位护法领命下去，大殿里忽然走进来一个拄着拐杖的跛脚女人。
　　她一身藕粉色衣裙，面容妍丽，一双杏眸蕴着灵气，此时眉眼间满是幽怨的朝这边走来，控诉道：“教主，你太令我伤心了，简直是六亲不认，无情无义 ! 你瞧瞧我身上的伤，你也忍心让柔弱的我遭受刑堂里残忍的教刑 ! ”
　　待她走近，顾决也看见了她身上颇为凄惨的伤势，脑中一下就想到昨日在宿星湖旁，听到的那个叫白芷的堂主。
　　红衣白发的男人一双寒眸看过去，隐隐不悦道：“身为堂主，擅离职守，致使宿星湖防御松懈，本教该如何处置？”
　　“那也用不着拿全套的教刑处置我啊……若不是我医术还可以，我这条可怜的腿可就真的不保了! 教主，你真的忍心把我这样忠心不二的下属变成瘸腿的残废吗？”
　　岳司尘冰眸覆上寒霜，他今日长发未绾，松散的雪白长发无风起舞，衬得那张俊美的脸宛若地狱修罗一般冷酷，他原本就清冷的声音，此时温度骤降，冷得人后脊发寒：
　　“教规是如何规定的？值守期间不得踏足烟花之地，你一再触犯教规，本教没有加重处罚已是给足你脸面了。”
　　白芷被他凛然凶残的气场吓得的气势顿弱，她小声不满的嘟囔着：“守宿星湖哪比得上青楼的温香软玉呢……”
　　岳司尘能杀人一般冷酷凌厉的眼刀瞬息飞来，白芷连忙讪笑着认错：“小的错了！教主，小的这回真的知道错了! 我向您保证，以后再也不去逛花楼了!”
　　说着，白芷那双灵动的杏眸滴溜溜的落在了顾决身上，妍丽的俏脸上又浮现出嬉皮笑脸的神色。她好奇的打量着，然后轻咦出声：
　　“你不就是浔州城的那位书斋掌柜吗？我这阵子在青楼里常听到美人儿们提起呢，耳朵都快磨出茧子了。”
　　这位朝辞先生如今在浔州城，那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许多闺阁中的女子都芳心暗许，就连烟花柳巷的姑娘们都倾慕不已。
　　感受到她好奇打量的视线，顾决仍旧面色沉静，他目光深邃的与她对视：“在下朝辞，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叫我白芷就好，我是这浩淼山上最厉害的大夫。你以后若是身上有什么不适或者病痛，尽管来白堂找我 ! ”白芷露出一抹爽朗的笑容，衬得那张妍丽的小脸愈发明丽动人。
　　顾决比较喜欢这种性情中人，心中便对她升起了好感，温声道：“那我就先谢过白堂主了。”
　　“叫的太生疏了，我最不爱听别人喊我堂主了。”白芷笑嘻嘻的说道：“你就叫我白芷吧。”
　　顾决失笑，便也依了她温声唤道：“白芷姑娘。”
　　岳司尘见这二人你来我往甚是热闹，又瞥见男人脸上不同于与他相处时的那种冷淡疏离的表情，不知为何心中隐隐有些烦闷。
　　他冷声打断道：“白芷，回白堂好好反省。”
　　听出他话中浓浓的赶她走的意味，白芷用狐疑的目光扫视着岳司尘的神色，心中总觉得教主哪里有些不对劲。
　　“属下遵命。”在岳司尘冰冷的目光中，白芷只得收敛了脸上嬉皮笑脸的神色，而后拄着拐杖一瘸一拐的转身离去，待走到殿门时，又忍不住回头朝岳司尘做了个鬼脸。
　　待大殿内只剩下顾决和岳司尘二人，岳司尘面上的冷色稍缓了些，淡声道：“朝先生，请随我来。”
　　他走进殿堂的里侧，绕过几重精致的山水画屏风，来到一处摆满了武器的房间。
　　顾决打量这嵌在墙壁内的巨大木架，上面整齐的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兵器，刀剑枪勾钺，琳琅满目。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血腥和铁锈混合的气味，颇为压抑。
　　却见岳司尘神色淡淡的走向着正中的木架，白皙修长的手来到第二层木架的一把断刃处，将它合在一起。
　　只见眼前的摆放着兵器的木架缓缓的滑开，露出隐藏在后面的一间隐秘的书房。
　　“请进，这里是我珍藏秘籍的地方，也是我闭关修炼的密室。”他略侧身对顾决解释道。
　　顾决心中好奇，走进去不动声色的四处打量，只见里面的墙壁四周全是书架，摆放着一摞摞的武功秘籍。除此之外，密室里只有一方书桌和一把圈椅，还有一张床榻，十分简陋。
　　书桌上摆放着那本乱世传，还有顾决写的那张心得，被铺展在书桌上，用梅花木雕镇纸细致的压着。
　　岳司尘俊颜认真的沉声道：“我今日特来请教第二重心得，请先生赐教。”
　　顾决盯着他的脸，却是长声叹了口气。第二重心得，说写也就写了，只是再往后，就有些难办了。
　　只有他这个现代人知道，他那第一重心得就是葵花宝典里的内容，前半部分确实是有些玄妙的内容，但真正的正文部分，便是关于挥刀自宫，炼药服丹之类。
　　如此惊世骇俗的秘籍，他就算是写出来交给岳司尘，岳司尘真会信吗？显然不会。
　　岳司尘真正需要的，只是锤炼武心的玄妙秘籍而已。
　　顾决微微皱起剑眉，脑中转过万千思绪，抿唇不语。难道要他现编秘籍来应付他吗？这显然也是不现实的。
　　“朝先生，可有不妥？”岳司尘观察着男人的神色，见他蹙眉，出声询问。
　　顾决望向他那张俊美无俦的冷面，心中有了考量。他黑眸冷淡，语调带着不悦，意味深长的道：“在下诚心与教主合作，不仅将我的心得倾囊相授，对乱世传也是知无不言。可是教主却对我有所隐瞒。”
　　既然写不出，那就不写了。
　　顾决心中也弃了最初想要从记忆深处搜寻小说里武功秘籍的想法，索性跟他摊牌，诈他一诈。
　　岳司尘缓缓凝起好看的眉：“先生所言何意？”
　　顾决正欲说话，冷不丁的听到脑海里传来系统的声音：
　　“叮——宿主触发支线任务：壁咚魔教教主。请宿主接下来与岳司尘的对话，在壁咚的姿势下进行。完成获得碎片200个。”
　　顾决听到任务，一双黑眸愈发深邃。他缓步地靠近红衣男人，在他蓦然惊讶的目光注视下，把他推靠在了书架上，他以一种侵略性的霸道的姿势将左手按在他耳侧的墙壁上，将他笼罩在自己的身形阴影里。
　　刀削斧凿般的英俊面容，黑眸如夜，薄唇紧抿。鼻尖逼近的同时，那双深邃的黑眸霸道的紧紧锁着他的视线，四目对视，呼吸暧昧的缠绕在一起。
　　男人清冽干净的气息扑鼻袭来，岳司尘望入了一双比宿星湖还要深邃的黑眸。
　　不知为何，岳司尘感到心神一乱，平日敏锐的五感此时开始失灵了一般，只听得到男人低沉磁性，仿佛带着蛊惑的声音充斥在他的脑海里：“在下所言何意，教主当真不知，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岳司尘紧皱着眉，寒眸闪烁。只看见男人那双沉静无波的双眸里倒映着自己有些极为少有的怔愣面容。
　　顾决深邃的双眸紧盯着他的冰眸逼问：“教主明明知道这本乱世传里的藏宝图已经被人取走，却为何要向我隐瞒呢？”那仿若洞悉一切的目光，似乎要看透他的灵魂。
　　顾决看到他微动的淡色薄唇，不等他开口，又紧接着沉声道：“我那侄儿应鱼的真实身份，教主想必早就知道了吧。”
　　白衣男人的目光太过深邃，看得岳司尘心绪微乱，有些失神。
　　说罢，不等他反应，顾决又接着失望的叹声道：“原以为教主诚心合作……如今看来，并非如此。”
　　顾决后退了一步，收回桎梏他的手，拉开了与他的距离。
　　被男人霸道的气息笼罩的感觉消失了，岳司尘这才觉得五感渐渐恢复。这是他从未有过的感觉。他看着男人沉静如旧的面容，冰眸闪烁。
　　“叮——恭喜宿主完成支线任务，获得碎片200个。”
　　脑中回荡着系统的金属声，顾决面色淡然的走到桌案旁，伸手将那本乱世传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修长白皙的手指捏住页角，细致的揉搓。
　　很快，古朴泛黄的纸张底端分开了，隐隐露出里面纤细的近乎透明的线。
　　证实了自己的想法，顾决又抬目望着岳司尘，似笑非笑的淡声道：“只是不知这夹页里面的藏宝图，是被天命道人取走了，还是被教主你取走了呢？”
　　岳司尘脸上微微怔愣的表情消失，又恢复了原本冰冷无波的模样。“原来先生早就发现了，是我失礼了。但这夹页当中的东西，我不曾见过，还请相信我合作的诚心。”
　　岳司尘皱着好看的眉，望着顾决的目光带着深深的探究，他知道顾决没有内力，刚刚才任由他接近，可男人方才的举动竟轻而易举让他方寸大乱。
　　*
　　宁静的夜晚，浩淼山下的宿星湖畔，月色如银，浸染在岳司尘的一身宽松窄袖红袍上。
　　弯月下，他手持一把脊若流寒的长剑，血红的衣袂翻飞，雪白的长发在月色中飞舞，快得连地上的影子都追不上他的身形。
　　每一道剑气，都散发着寻常人无法接近的凌厉内力。
　　夜色中的宿星湖，美得飘渺。天幕上的繁星洒在墨蓝色的湖面上，璀璨的冷光如碎星闪烁。
　　这时，一个拄着拐杖的粉裙女子缓步从竹屋那边走来，待走近后，她妍丽的脸上露出关切的神色。
　　“教主，你怎么了？”白芷缓步走到岳司尘身旁，美眸闪动着担忧的情绪，温声问。
　　今夜是她在宿星湖当值，教主屏退了湖边的所有教徒，孤身一人在这里一言不发的练剑，已经快两个时辰了。
　　她知道，教主每当心情烦乱时，都会像这样疏解杂绪。
　　岳司尘手上挽了一个漂亮凌厉的剑花，将长剑收入鞘中，冷酷俊美的脸上，冰眸有些微微的茫然困惑。
　　他的脑海中又浮现出白天，那个男人将他抵在书架上，用那双深邃如夜的黑眸凝视着他的样子。这样的画面已经在他的脑海里萦绕了一天，挥之不去。
　　白芷看到他脸上少见的神色，突然记起五年前。那时教主从京城回来，对她沉声说，他遇到了阻碍他修炼的心魔。
　　那时的教主也是现在这样，在宿星湖畔疯狂的练剑，而后将自己关在密室里，闭关修炼，借以屏去杂念，锤炼武心。
　　顾决，那个五年前被教主称为心魔的男人。
　　“难道他就是顾决？”白芷眼前蓦然一亮，惊声问，她突然想起白天在大殿上看到的那个白衣男人，相貌英俊，眉眼沉静，气质出尘。
　　时隔数年，又听到顾决这个名字，岳司尘寒眸中的不解愈浓。
　　他不明白自己现在究竟是怎么了，为何一想与那个男人有关的事，他就会心神紊乱，许久都无法平静？
　　明明知道接近顾决，他就越是无法静心修炼，竟还是将他带来了浩淼山……
　　岳司尘紧锁墨眉，淡色的薄唇冷硬的紧绷。他此时繁绪不断，百思不解，心情便愈加烦乱。
　　他运起轻功，腾身而起，脚尖踩着虚空，血红的衣袂翻飞，雪白的长发在空中飞舞，很快便朝宿星湖对面的巍峨墨山而去。
　　“诶呀，教主，这么晚了您上哪去啊！”白芷焦急的朝宿星湖上的那个已经远去的红影大喊。
　　皎洁的月光浸染的空气中，一道冷酷的声线回道：“白芷，明日我要闭关修炼，准备好静心丹。”
　　银白的月光下，早已不见岳司尘的身影，唯有宿星湖面的点点碎光，静谧的粼粼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