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客卿》黎轲

11、中秋佳节

　　紫禁城，内阁议事堂，左右放置着两溜梨花木雕花桌，另一侧各放着交椅，两两相对，两边的大臣皆坐在大椅上，气氛沉闷。
　　大堂正前方有一处高台，上方放置着用来呈放圣旨的精致木架和雕刻祥云纹的香炉。高台正下方还有一把金丝楠木的四方椅孤独的摆放着，面朝众位大臣，上边儿坐着一位年过八旬的老人——当朝内阁首辅成岩。
　　他就像一棵满是褶子的老树。头发全白，皮肤松弛，一双老眼已经有些看不清楚，因而时常微眯着才能聚焦下方的情形，他安静的坐着，听着下方几位大臣们议事，甚至让人怀疑他是否听进去了。
　　工部尚书李喆从右侧的座椅上站起身，他汇报完后面色如常的坐下来，然而，其他几位大臣的表情却并不非常平静。
　　左侧的刑部尚书刘闫庄腾然起身，不敢置信：“李大人，你方才说什么我没有听错吧！鸿山修建庙宇竟然要耗费八百万两？”
　　在座的几人脸色不一，李喆没想到他突然发难，激怒道：“我说刘大人，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可知要在鸿山山顶修建庙宇有多么艰难，那些木料原定是在山里运，可是一勘察，山高林密，大料运不下来，这才改从海面运来。一年的工期突然增加了这么大的难度，工部日夜赶办，为了皇上什么样的苦也可以受，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揪着不放！”
　　“你！”刘闫庄抬了手竟欲向桌案拍去。
　　“刘大人。”没等他的手掌拍到桌案，魏峰一声轻喝：“议事就要让人说话。”刘闫庄这才忍气默了声。
　　坐在右侧的成松笑着打圆场：“刘大人，稍安勿躁。在座的诸位都是内阁阁员，身上都担着重任，互相之间还是要理解为好。”
　　成松刚说完，坐在左侧的户部尚书许阑站了起来，目光落在上座的那位白发老人身上，征询他的意见：“阁老，既然这样，我看不如由我先把各部账目给诸位大人通报一下，大家心里也有个底不是？”
　　“许大人，那就你先说说吧。”成岩缓慢的开口道。
　　待许阑念完，立时有许多双不知情的眼睛开始相互碰撞。连稳坐钓鱼台的魏峰都急得站了起来：“什么？怎会如此……”
　　许阑目露忧愁的长叹道：“魏大人，如今已是亏空巨大啊……”
　　刘闫庄声音虽然压着，但仍然近乎吼叫：“小阁老，为何你们吏部半年下来竟然超支了七百万两，你们到底想要干什么？”他这一声低吼将原本安静的大殿震得回声四起。
　　成松不得不说话了，他先是咳了一声，声音不大却难掩气盛：“刘大人，户部是大秦的户部，不是你们的户部。这吏部工部是大秦的吏部工部，不是什么‘我们的’吏部工部。如果你这么不满，那不如吏部和工部的差事都让你兼起来，我们当然也就不用议这个事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越发紧张起来，望向了成松，接着又望向刘闫庄。
　　刘闫庄一愣，但很快反应了过来，气得一掌拍在了梨花木桌上，更加愤怒：“你们一个是吏部尚书，一个是吏部侍郎，待在这个位置上称你们吏部有什么错?小阁老，你要杀人直接动手就是，用不着这样欲加之罪！”
　　“刘闫庄！”这回是魏峰严厉地打断了他的话：“这是公议，谁也没有给你加罪，皇上更没给你加罪。户部提出疑问，吏部能说清楚就行，何罪之有?”接着，他望向成松，“小阁老，结算的单子超支，户部可以提出，用不着生气。”
　　魏峰几句话既轻轻地化解了成松的杀意，又不落痕迹的保护了刘闫庄。坐在刘闫庄身旁的许阑拉了拉他的衣服也低声劝阻：“刘大人，不要动气。”刘闫庄显然还是心气难平，但还是冷哼了一声甩袖坐下。
　　魏峰这几句话确实不容辩驳，成松一时间想不出适当的话回击，他望向成岩，却见他仍旧微微眯着双眼，脸上毫无表情，只好忍着气作罢。
　　魏峰站了起来，他位于左侧最首，距离高台之下的那把孤零零大椅最近。“阁老，您看……”
　　似乎在微憩的成岩听到魏峰的声音这才睁开了眼睛，嗓音沧桑沙哑的缓缓问：“魏大人，怎么了？”
　　魏峰只得耐心的向他又细说了一遍：“阁老，如今超支巨大，您老看是否即刻禀告皇上？”
　　成岩苍老的面庞看不出一丝情绪，他的眼睛从众位大臣身上一一扫过，声音不大，但不容置喙：“今日乃是八月十五，还是不要惊扰了皇上的中秋家宴，过了今日再说吧。”
　　成松立马接着说：“还是爹思虑周全，今日中秋佳节，还是不要惊扰了圣驾为好。”
　　李喆也极为赞同的附和道：“阁老和小阁老说的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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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人皆走后，空荡寂静的大殿里，高台墙壁后传来一声轻微的动静，那层薄壁后别有洞天——端放着一把龙椅。
　　*
　　仲秋佳节，大街小巷皆张灯结彩。此时银月已经初挂枝头，夜色愈浓，街市却在各色彩灯的照耀下亮如白昼。
　　顾府里，柳云裳正在指挥着仆役悬挂灯笼。
　　书房里，顾决正把玩着一副精致的墨宝，桌案上摆放着掐丝珐琅莲花纹印泥盒、红木松鹤镇纸、梨花木根雕笔筒。
　　柳云裳走进来，杏眸微微一亮。她出生书香世家，却也很少见到过如此精致的文宝，不由的感慨：“罗掌柜可真是讲究啊，中秋还不忘给老爷送礼。这几样东西，每一件都是名贵又雅致。换作是家父，肯定舍不得用要收藏起来呢。”
　　顾决手里把玩着那根红木松鹤镇纸：“罗空倒是舍得，这几件东西都是他珍藏的精品。”
　　柳云裳惊讶：“居然都肯送给老爷？”
　　摩挲着镇纸上精致的纹路，顾决笑得有些耐人寻味，“这位罗老板，可是位人精呢。”
　　“老爷既然觉得太过名贵，不如明日请罗老板到府中做客如何？”
　　顾决摇了摇头，颇为无奈：“他啊，已经回浙洲过节去了，一时半会怕是回不来。所以我才说这是位人精啊！”说着，他放下镇纸站起身：“云裳，饭菜都准备好了吗？你老爷我可是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柳云裳捂嘴轻笑，柔声回：“已经准备好了，云裳就是来喊您用膳的。”
　　这是顾决穿越后的第一个节日。桌席照他的吩咐摆放在庭院内，长廊悬挂着明亮的灯笼，抬目便是一汪墨蓝的天空，一梳银白的圆月。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人生似梦，一晃间，穿越过后已经有些时日了，顾决不由得出声感叹，更能领悟到张若虚诗句的几分深意了。
　　他的声音低沉，面容沉浸在月色之中显得有些恍然。站在顾决身旁的柳云裳似乎感触到了他莫名的伤感，虽说不清楚，却让她的心痛了起来。
　　她清丽的脸上露出温婉的笑容，轻柔的道：“老爷，沈大人回姑苏前派人送来了两坛桂花酒。好月好夜加上好酒，很是应景呢。不如老爷现在就尝尝？”
　　顾决回过神来，收起情绪，笑了笑：“好啊，我倒要尝尝被沈大人吹捧得跟琼浆玉液似的桂花酒究竟是什么味道。”
　　柳云裳也笑：“沈大人嘱咐了好几遍，说是他亲酿的呢！”
　　*
　　后宫内院里，某处皇帝嫔妃宫殿。喝得醉醺醺的男人跌跌撞撞的将一位容颜明丽的女子搂在怀里。
　　“爷，爷您慢点。”女子眸如新月，她一边费力的将男人扶到床榻处，一边叮嘱房内的婢女将门守严。
　　“月晴……月晴，我好想你，好想你……”
　　女子轻如薄翼的外衣已经被蹭掉，露出的香肩肤如凝脂，两颊抹上了红晕。男人着迷的看着她：“月晴，好在中秋家宴就在宫中，不然我又要许久才能见你……”
　　被唤为月晴的女子轻轻的挣扎着，娇嗔着抱怨：“是啊，再这样下去我就不理你了，你爱见谁见谁去。”
　　男人见怀中的伊人有些生气，连忙柔声哄她：“晴儿，你别说些气话来吓我，要是见不到你，我，我我还争那皇位做什么！”
　　“爷，您别瞎说……”女子听到这话，连忙伸手将男人的嘴捂住，软声劝：“爷，这皇位注定是您的，您是太子爷啊！月晴还等着那一天呢……”
　　“月晴……”男人动情的捉住女子细滑的小手，“我好爱你。等到那一天，我什么都答应你。”
　　女子眼中闪动着泪光，哽咽的唤着他的名字：“朝阳，我也爱你……”
　　红纱帐美人榻，乌发散乱，美眸闪动。窗外圆月安静地沉浮在墨蓝云雾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