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嫡乱局》孙升

17、永不能升起的朝阳（二）

　　纳兰明珠倒在风雨萧条的康熙四十七年，此前二十年他备受朝廷冷落。不过名利场上的失势没耽误他左右逢源，上下其手，借助康熙的宽纵和自身的精明，纳兰明珠为他子孙留下难以计数的财富①。

　　纳兰揆叙②清点父亲留下遗产时深深吐出一口气，他那位手段了得的父亲至少留给他八百万白银③。如果算上纳兰明珠留给其他子孙的财产，那纳兰家可能有着以千万计数的家财。
　　这些财富有些是明珠在大学士任上聚敛得来的不义之财，有些是买地、放债、经营盐业得来的，有些财产来路不明，是通过非法活动攫取的。

　　纳兰明珠平生驭下极严，他“广置田产市贾奴仆，厚加赏赉。按口周以银米，冬季赐以绵布诸物，使其家给充足，无事外求。立主家长，司理家务，奴隶有不法者，许主家者立毙杖下。所逐出之奴皆无容之者，曰:“伊于明府尚不能存，何况他处也?故其下爱戴，罔敢不法。其后田产丰盈，日进斗金，子孙历世富豪④。”不要说他的子孙，即使是依附于他而发迹的奴仆安尚仁⑤也借助他成为富甲一方的商贾。
　　毫不客气的说，纳兰明珠家族既是权门又是巨商。在不少王公公主入不敷出的清朝，纳兰家活得体面、殷实、宽裕。

　　过去的当家人咽下最后一口气，他为了获得捍卫这笔足以媲美国库的财产耗尽心血，此刻死亡结束了他的辉煌、才智还有罪孽。纳兰明珠再不需要瞻前顾后绞尽脑汁了，无论荣华富贵带给他的是心力交瘁还是沾沾自喜，都是他生前的事了。
　　除了活着的纳兰揆叙，没有人把这笔巨额财富当甜蜜和烦恼。为了保护家族的地位、财产和名望，纳兰揆叙决意投身于一场惊险赌局，如果失败，他和他的家人将万劫不复。

　　当纳兰明珠死讯传入宫廷，康熙情不自禁想起另一个人的脸——那是五年前无声无息死去的索额图。
　　索额图是赫舍里皇后的叔父，皇太子胤礽的亲信，还是康熙擒鳌拜、平三藩、收台湾的功臣。索额图不仅晓畅军事，还长于外交，与沙俄签订了对后世影响巨大的《尼布楚条约》。

　　康熙对索额图一向印象很深，他死后多年康熙都没忘了他。这倒不是康熙可惜索额图人才难得，而是因为康熙深深恨着索额图。十年后他回忆索额图所下的定语是：“索额图，诚本朝第一罪人也⑥！”
　　索额图确实得罪康熙，他怀私倡议皇太子服御俱用黄色，一切仪制与皇帝无异；也是他密谋造反，为康熙和胤礽父子之间划下不可逾越的鸿沟。

　　康熙四十二年五月索额图被康熙秘密拘禁，康熙当时处于极度紧张的心情中，他在训斥索额图的上谕中自称“朕若不先发，尔必先之”。七月康熙听到一些离奇的风言风语，大意是索额图家奴打算集结人马把自家主子救出来。
　　康熙对此采取了铁腕手段，他先派人密审索额图，搞清有关于胤礽、有关于索额图本人所有阴谋的来龙去脉，榨干他身上最后一点儿价值；随后不久让索额图静悄悄死在囚禁处所。

　　康熙派去审讯的有两个人，头一个是皇三子胤祉，胤祉当时二十六岁，与胤礽感情亲密，熟悉这位太子哥哥的底细。康熙希望保全胤礽不使他深陷这场与他相关的风波，派胤祉去刚刚好；另一个是皇八子胤禩，他当年二十二岁，其福晋郭络罗氏自幼生长在安亲王岳乐家中，而岳乐第三任福晋是索额图亲姊妹。
　　康熙相信面对秘密，这两个年轻人能做到守口如瓶。

作者有话说

　　①纳兰明珠家族在当时影响力巨大，名士宗室、朝臣争相与之结交，纳兰揆叙能深入参与储位之争也与此有关。雍正帝清算揆叙时说：“当年二阿哥之废，断自圣衷。岂因臣下蜚语遂行废立？乃阿灵阿、揆叙攘为己力，并蛊惑诸王是以日夜谋为造作无稽之谈相传闻，致皇考愤懑，莫可究诘，此朕与阿灵阿、揆叙不共戴天之恨也。”不过揆叙并不是一个没有底线的野心家，他死后将自己高达八百万的家私如数上交给了朝廷，康熙让九阿哥胤禟打点这份巨额财富。
②纳兰明珠次子，纳兰容若之弟，他和他的家族一度支持过八阿哥胤禩，他本人又和九阿哥胤禟结为儿女亲家，在他死后胤禟、雍正帝先后侵吞纳兰家财产，与之有类似经历的是苏努家族。
③据萧奭《永宪录》卷四记载，明珠次子揆叙去世时，其家产还有八百万两白银。
④出自《啸亭续录》，纳兰明珠善于管理下人在当时是比较出名的，《春冰室野乘》也记载:“纳兰太傅明珠，为康熙时权相，卒以贿罢。而生平驭下极严，以故当政柄十余年，而望门客家奴，无敢为城狐社鼠之行者，其智计亦足多也。
⑤朝鲜人，也被称为安三。九阿哥胤禟骗娶民女时常常让心腹何玉柱假扮“安三”之子。
⑥出自《清圣祖实录》卷二百五十二，康熙五十二年二月庚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