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心倚月明》路奶奶

15、海棠花开

　　因为我们来得过早，所以整个院子里现在只有我们主仆三人。

　　以最快的速度进了房门，把门合上，我们就开始了为晚上的准备。

　　现在距离比赛开始还剩一个多时辰，加上扶碧是在赛程中途出场，时间绰绰有余。

　　秋月利落地拿出舞衣给我换上。舞衣分上下两件，是我依照记忆里飞天的造型改良的，整体颜色为鹅黄色。

　　上衣为V领，露出脖子和锁骨，仍为在腰间用丝带系拢的款式。考虑到古人的承受能力和扶碧职业的特殊性，袖子为七分袖，袖口开得较大，在手肘偏上一点以玫瑰色丝带收拢，呈一朵花开的形状。丝带以下的衣袖已事先渲染成同样的玫瑰红色，远观给人一种盛放的海棠花的感觉。下身为长裤，裤脚处同样处理成海棠花造型。

　　上衣与裤子之间基本相接，但是在我抬手之间会露出一段腰身，所以在腰间围了几条珠链，一为遮春光，二为转移观众注意力，三为增加一些异域风情。

　　穿好衣服，再在脚上套上红豆脚链，穿上我自己带来的鞋子，立马就高了几分。

　　扶碧和秋月惊异地瞪大眼睛看着我，我挠挠头，得意地挑挑眉，嘿嘿一笑：“这个。。。是我自己设计的鞋子，我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做‘高跟鞋’。从外面看与普通的绣花鞋并无不同，只是鞋帮略高，鞋底我用特殊的材质垫高了，所以人一穿上它就能立马增高几分。这样就解决了我和小姐的身高差距问题。”

　　“浸月，你都是哪里来的这么多巧妙心思？”扶碧忍不住张大嘴惊叹道。她对我已经彻底放下了小姐的身段了。

　　我不好意思地摸摸头，一时也想不到什么好的说辞，干脆转移话题：“小姐、秋月，赶紧给我梳妆吧！”说完就坐到了梳妆台前。

　　秋月给我涂了厚厚一层粉，不仅仅是脸上，还有颈部、手部等露在衣服外面的肌肤。我则用水和粉把胭脂调得淡了一点，一部分涂在脸颊上，一部分留作眼影。先用炭笔画出了眼线，加深眼部轮廓，再把混合好的眼影涂上。最后在唇上点上胭脂，一个古代般的山寨桃花妆算是完成了。

　　最后巧手的扶碧蘸了些朱砂，在我眉心画上一朵盛放的海棠花，就大功告成了。

　　我在铜镜中看看了自己现在的造型，说不上好看还是难看，脸部特征基本是掩盖了，用四个字形容就是“面目全非”。

　　化妆完毕，秋月就开始着手最后一个步骤，为我绾发。她把我的头发全部梳拢，分成发量相等的三股，不留一丝散发在肩头。梳顺发丝后，在我头顶绾了三个环，紧紧地固定住，在梳好的发髻上插上三五根轻巧的金钗。看到我手里无意识握着的海棠花，一把抽了出来给我插在了发髻侧边。之后再在我的要求下给我戴了一个额饰，垂坠处一块水滴状的白玉，遮得眉心艳红的海棠花若隐若现。

　　打扮完毕，在镜前枯坐了大半个小时，耳听得院子里渐渐热闹成一片。

　　我和扶碧把窗户打开一条细缝，从缝隙间仔细观察外面的情形：华灯初上，参赛佳丽和丫鬟急步来来回回，穿梭于□□之中，一片衣香鬓影，忙乱中又有条不紊。

　　秋月从外面跑回来告诉我们嘉宾和评审已经基本到齐，花魁大赛马上就要开始了。

　　话音刚落，就见一号佳丽由丫鬟小厮簇拥着，朝前台走去。由于隔得远，所以看不清她的表情，只是看她似乎深吸了一口气，脚步又有些紊乱的样子，我料想她此时应该十分紧张。然后她的紧张很快传染了我，我逐渐觉得呼吸不畅，脑子混乱，接着手脚冰凉，手心沁出一层冷汗来。

　　扶碧看出了我的紧张，关了窗把我拉坐回镜前，轻轻拉着我的手，软语轻声安慰我，让我放轻松。

　　我很想出门看看外面的情形，可惜只能从一趟一趟来回跑的秋月口中探得此次盛会的只言片语，真是不值得，就像是美食在前却吃不到一样，惹的我心里直痒痒。

　　秋月基本上是看完两个人的表演就回来汇报一次。这回她却很快又折返了，大口喘着气，激动地开口：“小、小姐，曼、曼舞。”

　　“曼舞表演了什么你这么激动？”我好奇地问。曼舞除了舞技出众外还有什么才艺能让秋月这么惊异么？

　　“她，她今日没穿红衣，一反常态只穿了一袭素衣，脸上也只化了淡妆，轻钗简环，一曲清唱惊艳全场。。。”

　　高，我忍不住在心里面给曼舞竖起了大拇指。打破了自己给人的一贯印象，以完全相反的形象给人以直接的视觉冲击，在短时间确实能够起到令人耳目一新的效果，曼舞的战术运用得不错。一想到她的大获成功我就更紧张，之后秋月的汇报基本就没再听进去过。

　　转眼第八位佳丽已由人引去舞台，之前表演完的佳丽或在自己的的准备间里静等，或聚在外面交流今晚的演出，开赛前院里紧张的气氛似乎全压在了我们这一个角上。

　　秋月也不出去了，留下来同扶碧一起给我补补妆，从头到脚给我细细检查一遍，每一条丝带都再次拉紧，以防中途脱落，确认无误后给我披上乳黄色的轻纱披帛，蒙上面纱。

　　我在镜子里静静看着她细致的动作，心跳如鼓，反复问她们是否还看的出是我，得到她们一次又一次郑重的摇头之后还不放心地细细查看。

　　仔细一想，我和扶碧有那么多的不同。眼下身高已由高跟鞋和发髻弥补，裤脚直盖到脚背应该不会被发现鞋子的秘密；她笑起来深深的酒窝本也是个大问题，现在眼睛以下也由面纱掩了起来，朦胧间应该不容易被发现，不然我总不能一直崩着脸不笑吧？

　　但是掩盖了一切她的标志。。。是不是还缺了点什么？标志，标志，扶碧的标志是什么？

　　对了，泪痣！我第一眼见她就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眼角的泪痣，我怎么给忘了呢？迅速回头看扶碧一眼，确认了泪痣的位置，我依葫芦画瓢地给自己也画了一颗。

　　但愿这古代的化妆品不至于太差，上帝保佑我跳完舞之后这妆不会花掉，还好现在的天气还不算很热，又是晚上天气凉爽，不会有问题的，不要自己吓自己。

　　拍拍自己的胸口，我站了起来，腿有点软。

　　外面已有人来催了，我抱过一边的琵琶，晃晃脑袋，原地转了一圈，身上叮叮当当的一阵珠玉碰撞之声，秋月和扶碧对我肯定地笑笑，我自己也觉得很满意。

　　稍稍收敛了心神，我故意高声说：“小姐，浸月在房里等您，祝您旗开得胜！”然后在秋月的搀扶，步出了房门。

　　暮春傍晚带着花草香的风柔柔地拂到面上，把我的紧张感吹散了大半。我在满院子女人各色的眼光中，缓步走向战场。。。

　　舞台上下灯火通明，亮如白昼，舞台最前面甚至摆了一排红烛，把舞台照得暖融融的。九号佳丽刚刚表演完，台下的掌声还没有完全停歇，司仪适时上台，明显兴致高昂：“下面，有请十号扶碧姑娘为各位贵宾献上舞蹈：反弹琵琶！”

　　我在一片哄闹声中慢慢走上舞台侧面的阶梯，心里默念着观众都是旺仔小馒头，低垂螓首在舞台上站定。

　　到底忍不住，微微抬眼往台下一扫：正中间的评审席上居然缺了两人！而空着的席位旁边一边坐着城守，一边坐着一个锦衣华服的霸气男子。
　　此人莫不就是眠玉公子？我在心里暗自揣测他的身份。这剩下的人中除了思情我一个都不认识，还好还好，没有元灏璟和自恋狂。

　　场边的乐师已奏起了前奏，我的身体一僵：两辈子加起来我上台的次数两只手都数得过来，上次上台是小学几年级来着。。。

　　耳听得音乐已经到了我该做动作的地方，退无可退了，我把心一横，扯出一个自认灿烂自然的笑容，舞了起来：摆手，抬腿，挥袖，旋转，反弹琵琶，一气呵成。僵硬的四肢慢慢柔软起来，披帛与衣带飘飞。。。

　　也不知自己中间是否跳错、跳漏了动作，终于在渐次低缓的音乐声中我渡过了这段难熬的时光。

　　摆完最后的造型，我只觉得自己仿佛从云端回到了地面般，心里久违了的踏实。

　　我直起身欠身行礼，抬起头眼眸一转，台下一片鸦雀无声，众人皆一脸神游天外的呆滞相。有这么成功，都被我震住了？

　　我心里早忘记了之前长久的紧张，得意洋洋地欣赏着台下一张张仰起的脸，嘿嘿，别说，还真挺像旺仔小馒头的。

　　努力压住不断上翘的嘴角，我的眼光移近，扫向评审席。之前空着的两个座位上不知何时已坐了人，好死不死的赫然是元灏璟和自恋狂。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此时他们正全神贯注地注视着我，脸上神情各异。

　　元灏璟是一脸深思，眼睛里透出骄傲和欣赏。

　　自恋狂那是什么表情？似笑非笑，好像我是一个跳梁小丑一般，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他的眼光盯得我没来由的一阵心虚，再不肯在他脸上多作停留，怕被他看出什么端倪，我偏头转向一旁的华衣公子。

　　不看还好，一看才发现这人也绝非等闲人物。他眼光灼灼的，好似看到了猎物一般，嘴角勾起玩味的笑，一脸志在必得的表情。

　　这三人都是大麻烦！我脑中敲起强烈的警钟，再不管台下众人，匆匆步下台。秋月已在舞台旁等着了，我走到距离她四五步外，看明白了她的眼神，准确地踩到一颗石子上，一扭。

　　秋月适时扶住我，身后响起一片抽气声，夹杂着杯盘桌椅碰撞的声音。接着迟来的掌声热烈地响起，我回头给了一个疼痛且感激的笑，看见人群中似乎站起了几个人，也没细看到底是谁，就回头一瘸一拐地在秋月的搀扶下，感应着如芒刺在背的目光回了浣竹院。

　　没有闲情研究院中众人的反应，我们一路直回了准备间。

　　秋月合上门的瞬间，我装作很惊喜地再次大声叫到：“小姐、秋月，你们回来啦？怎么样？”门在身后应声合上。

　　我一屁股坐在梳妆台前，长舒一口气，任由秋月在我身上忙碌，浑身如虚脱般使不出一丝气力。

　　演戏可真是个体力活，还是身心俱疲的那种，再多演几场我非得活活减几年阳寿不可。

　　抬起头看看，眼角的泪痣还在，海棠花却不知何时掉了。

　　罢了罢了，那不重要。我闭上眼瘫倒在梳妆台上，彻底不管了。

作者有话说

　　修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