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8、番外一.旅人 被留声海螺 ...
-
“你已经在这幅画前看了整整三天了,有什么收获吗?”经过一个上午的冷眼旁观,珍妮最终决定用这句话向男人搭讪。
“除了他画的很好以外,没有。”他的回答有片刻的迟疑,就好像不太确定她是在和他说话一样。
“就这样?”珍妮失笑,觉得有些失礼,又补充,“我还以为你是个画家、才会一直这样盯着看,艺术生总是有些怪癖不是吗?”
男人应和的笑了笑,她觉得在他看来这已经是个结束了、只想重新投入到自己原先所做的事中——无论他到底是为什么盯着那幅画,显然都没有中断的意思,只是将一位一直盯着他不放的女士晾在一边多少有些不合适,才会有接下来让谈话继续下去的契机:“一定要说的话,我其实算是个吟游诗人。”
珍妮紧跟着:“还是个法师?”
这时,他大概对她的目的有所察觉,终于转过头来。
她一开始注意到他,是因为那是个切切实实的怪人,现今的法师们早就向样式繁多、好看又舒适的常服妥协,只有老派中的老派才会用纯黑色、只在下摆有些银色法阵纹路的旧式长袍将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甚至拉上兜帽,一副见不得人的形状——警卫们足足等到现在才准备采取些紧盯之外的动作,已经算是守护者难得没有外出远征、而是守在帝都足足三年让他们有所麻痹了。
他就没想过人们回避异类的本能会让周末人流熙攘的纪念馆里、身边空空荡荡的他更为显眼吗?
当然,在看到他的脸后——即使只有一个侧面、那双色泽特殊的眼睛还在帽檐的阴影下显得影影绰绰,珍妮也多少能理解男人做此选择的原因了。
“虽说现在带些简单附魔的衣服普通人家咬咬牙也能一年买上一件,但像你这种……特殊款式的、除了自己做和专门定制外,哪还有第二个答案?”
出于对美色的好感,她多少解释了句,“要不是看出你是个法师,警卫们干嘛一直盯着你?”
男人显然有些意外,怔了怔才回答:“我还以为是因为我站的太久了。”
珍妮一撇嘴,“纪念馆本来就是对所有人开放的,只看一幅画的又不是只有你,要不是你有嫌疑,管你干嘛啊?”
他苦笑着摇摇头,最后看了画一眼,三天里从开馆到闭馆都像个雕塑似的男人第一次在太阳还没落下时向着大门走去。
珍妮没想到他会离开的这么干脆,慢了半步才跟上,“这就走了?你这三天到底为什么一直站在这啊?”
“知道给人添麻烦了,难道还要一直赖着吗?”男人有些无奈,“要不是你,之前过来的就是那些警卫了吧?”
“什么,我和他们又不是一伙的?”珍妮装傻,“纪念馆我都看了几百遍,刚好也想走了,你接下来要去哪?说不定我们还顺路呢。
“对了,也聊了好几分钟了,我叫珍妮,你的名字是什么?”
一路从纪念馆走到相比刚建起时萧条了不少的蒸汽列车站,把杰克、约翰、威廉等常见名字猜了个遍,一直念到奥尔科特的时候,她才从那不经意顿了下的脚步中得到了回答。
知道自己暴露了的男人有点好奇的问:“这个名字很常见?”
珍妮点头:“有和‘奇迹’同名的那个大发明家在,这几百年大家都爱给孩子用这个名字呢,就是读音不太适合女孩、否则我说不定也是。
“听说他父亲在他小时候就染病去世了,是母亲从跑腿做起、经商把他带大,最苦的时候吃饭都要厚着脸皮去亲戚家作客……你父母给你起这个名字的话,一定也给你讲过这个故事吧?
“等等等等,你是第一次坐蒸汽列车吗?那不能直接进去,要先办张卡,和银行的账户关联才会在你下车的时候自动扣款啊。”
就这样絮絮叨叨的,倒也让她跟了上去。
————
知道这个名字后她也不怎么用,反正同行的人只有两个,一路上用‘你’或者‘喂’也足够,更别说珍妮始终打从心底里觉得,‘怪人’远比‘奥尔科特’这个名字更加贴切的多。
用‘吟游诗人’这个古称而不是‘作家’或者‘流浪歌手’来自比也好,不使用方便快捷的传送阵、飞艇,偏偏要乘坐慢腾腾的老古董也好,无一不像个来自几百年前的古人,更别说衣着、习惯了,什么这个时代出生的人会成年了还连银行卡都没有一张?
她发誓自己绝不是因为为他垫了现金才会如此腹诽。
口袋空空的法师比起怎么挣钱还债,对没有冒着蒸汽、也没有车轮转动时‘哐珰’声的列车到底是怎么运行的更感兴趣,他娴熟的和车厢内稀稀落落的几个或是来怀旧、或是囊中羞涩的乘客攀着交情,以找寻灵感为由,将他们脑袋里关于蒸汽列车的知识掏摸干净,还不满足的询问起窗外闪过的田野上那些代替人类劳作的巨大机械,仿佛对整个世界都带着初见般的好奇。
光是看了还不够,他在下个站点下车、回头去农庄里实地考察了一番,要不是珍妮用法术的时候他没什么意外,她都要以为他是想趁机把她甩在路上。
类似的事情在遇到工厂和学校时又重复了几遍,再加上于被淘汰边缘挣扎的列车一天就没几次排班所导致的等车时间,最后珍妮甚至想提议他们就这样飞去他的目的地了事——是的,他到现在到还没说过自己要去哪儿,她顶多凭自己对地理的熟悉猜到那是个近海的地方。
“其实我是想去拉莫城看看涨潮。”再一次被问到这个问题的男人失笑回答,话语中自然因为涌上的回忆而带了几分缱绻,“曾经有人和我说过,看着一望无际的大海会让心胸都变得开阔,只是那时候有其他事要做,一直到和她分开为止都没来得及,辜负了她的好意。”
珍妮难得因为看不到他的表情而可惜了一瞬,刚想再继续追问,就看到他难得唇角一挑,含笑问道:“也跟了我快一周了,当代守护者的高徒该回去了吧?”
“好吧,你不想说,我不问就是了。”不知哪里漏了马脚的珍妮大大方方回答,“你能猜到我是跟着你以防万一很正常,但为什么不是警卫的一员、而是守护者的学徒呢?”
“首先,明明事关重大,他们既然起了疑心,就不会简单的放任我离开、不派人尾随调查,除非已经有人负责这个任务,而且他们对这个任务的执行者实力有充分信任。
“其次,除了守护者的高徒外,还有哪个高位者有空闲在我身边跟上一个星期左右?”
奥尔科特隐瞒了真正的原因——她和故人的联系在曾执掌着命运的神明看来一目了然。
珍妮无法反驳的沉默了片刻,才不甘心的道:“好吧,那你现在为什么又说了,是不是想赶我走?
“要盯着你又不是我的错,谁叫你明明是法师,在冒险者协会那里又没有登记!而且后来我也……”
也因为觉得这样的旅途对她想出该怎么回答老师似乎有些助益,差不多忘了监视。
——“你要守护的到底是什么?”
抛下这个问题后,短短几年间飞快苍老下去、说是老师、更像母亲的那个人就把她从塔里赶了出来,珍妮既不放心、又不想惹她生气,只好跑到纪念馆里,试图从她常常在闭馆后一望就是一个晚上的那幅画中得到些许灵感,正巧碰上警卫们如临大敌,便自告奋勇的上前。
“你需要的答案已经呈现,只是对你来说太过平常,所以始终无法意识到而已。”
和那个人曾经遇见过的神明同名的男人这么说道。
珍妮有所触动,但还是不服气的道:“你就是想赶我走而已。”
他没有反驳:“每个人都有不想和别人分享的时刻。”
这点也和她的老师一模一样——和奥德丽陛下她们那一代人陆续离开后、却因为神力对她身体的改造而依然青春正盛的她的老师一模一样。
虽然珍妮对‘莉莉娅’的全部了解都只是来源于几年前也去世了的皇帝,而他也只是个转述者而已。
“看完海之后呢,你又要做什么?”鬼使神差般的,她问道,“不去看看老师吗?”
话音落下,她便有些慌乱。
男人眨眨眼,难得轻快的笑:“吟游诗人当然是做符合身份的事,而且,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去过呢?”
这个笑容和‘奇迹’神像上被不少人冠以‘太过人性化’、‘不够庄重’评价的神情莫名有些相似,珍妮再一次想起早在第一眼就冒出来的、不合逻辑的猜想。
————
帝国1347年5月16日,看着故人的小徒弟安全回到帝都后,奥尔科特才再次转向拉莫城,合计耗时两周,来到自己目的地的他总算亲眼看到了海,甚至听到了对方错过的海妖歌声。
……人鱼之流,不过是对这个世界原生种族不够了解的某人的误称而已。
然后,在当地人的指导下,等到下午三四点的他又如愿看到了壮丽的晚潮。
咸涩的海风将兜帽后吹,暴露出来的白发在阳光下泛着绮丽的虹色,而被留声海螺记录下的涨潮声时隔五百三十一年又一个月零十二天,终于再一次在他耳边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