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5、事变(完) 皇帝之死。 ...
-
莉莉娅僵硬的停在那儿,门罗也下意识便想要起身,但在他们之前,就在她身边的爱维尔已经先一步右手从少女颈后绕过,轻柔的按着她的后脑勺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他有点意外又不是很意外的发现,即使看上去是一副随时哭出来都不奇怪的表情,奥德丽靠着的地方却并没有湿意。
看上去那么容易被吓到,却总是有着自己的坚持。
这种特质在他看来也很可爱……为什么之前几年会没发现呢。他短暂的分心了一下,接着用因为以前从没做过而显得有些不熟练的动作替她拍着背,虽然自己也不是很确定有没有用,但感觉到她渐渐的也伸手环抱住他,还是为此而松了口气。
又过了几分钟,奥德丽才从那汹涌而来的情绪中缓过劲,至少慢慢意识到这种突如其来的反应在其他人看来有多莫名其妙,如果有人问的话……她索性鸵鸟似的把头埋在爱维尔肩上。
门罗早在他刚刚抬起手的时候就已经放弃了原先的打算,凭着从小看他们到大的默契,几乎是瞬间就了然这肯定不是他们第一次拥抱……毕竟如果是第一次的话,反应过来后,他们早该红着脸拉开距离、谁也不敢看谁了。
去年这时候明明还那么抗拒,这不是很般配吗。
他在心里笑,说出口的却不是这句,而是:“昨天,皇后陛下主动提出愿意接受记忆调取来证明清白……”
少年声音柔和的把后文娓娓道来,以身作则的当刚才的插曲全没发生过,爱维尔看向他的时候,门罗正目光没有焦点的朝着地面,念着之前打好的腹稿,没有对上他的视线。
“……由皇帝陛下和守护者进行的审判中,认为她有罪的票数和无罪的票数是1:1,疑罪从无,帝都那边就此差不多算是尘埃落定。
“事情到此为止,苏斯科尔在或不在已经无关大局,除此之外,我走的时候,皇帝陛下的身体已经就快撑不住了……就算你想找到赫伯特殿下,也不急在今年不是吗?”他还是没放弃让友人不要冒险的打算。
不过,皇帝和皇后斗了大半辈子,最后还想拉她下水,这个打算失败后,心念一丧,精神状况、身体健康都几乎是肉眼可见的一天不如一天也是事实。
即使四五岁小儿看着他的样子,也能明白这不过是一个待死之人。
爱维尔感觉到抱着自己的手收紧了些,反应了会才想到,她可能是将心比心,在担心自己为此难过。
可和贵族中出了名关系好的休利特家不同,他生下来就养在守护者身边,直到哥哥出了意外才回到皇宫,母亲和宫廷教师从老师手里接过他的教导没过多久,他就从她那儿得知了父亲情人的存在,也知道了她们关系如此僵硬的原因。
对于庞德,比起他父亲的身份,爱维尔记忆中更多的是他作为皇帝时的印象,受他最深的影响是‘不想成为那样的人’,对于这样一个人的不久于人世……
之所以他会低下头、把脸埋在她的长发里,也只是作为对她的回应而已,就像刚才她回抱着他一样。
令人安心的浅淡香气包围下,他闭上眼,想到哥哥、萨拉娜学院长的态度变化、老师的选择、就连元帅在听到时明显吃了一惊的表情也出现在他脑海里,还有至今都毫无头绪、让‘智慧’束手无策、关于终结、关于818年的预言,他还想一起度过更多更多时间的她。
从‘战争’关于死亡的记忆中把他拉过去的‘命运’如果真的是为了救他……
他需要的就不是于现状无益的稳妥,而是能带来更多改变的冒险。
“必须在今年。”回答时,因为他没有抬头,声音显得有些沉闷、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
病入膏肓的皇帝甚至不知道他的次子已经不在费尔顿学院里。
躺在床上时,他不想见皇后,那个女人已经像他害怕的一样打败了他;用憎恨的目光看着守护者,他在选择支持那个女人时就背叛了皇室;手下的人,他对此刻他们是否还保持着忠心不置可否,毕竟就连在他帮助下才有今天的弗里曼·萨克斯顿都没有请求觐见,他更不会令人去召他;但他也并不愿意真的像他青年时的无数噩梦中一样、就这样无人问津、孤身一人的死去。
于是,庞德在自己认识的人里想了又想,最终选中了一个同样和他纠缠了大半辈子的女人。
他要见玛德琳娜·瓦伦——这个让他现在只能躺在床上、年过半百便油尽灯枯、无药可救的女人。
一个法律上还是萨克斯顿公爵夫人的女人。
玛德琳娜接到皇帝要见她的命令时,她正对着镜子,为精心盘好的发髻插上最后一根发簪。
庞德知道她服药的消息后,只是让人把她接到皇宫里软禁起来,没有说怎么处置,侍卫在她情妇的身份人尽周知的现在,除了不让她再接触到魔药外,也不敢真的擅自做些什么,要饰品、衣裙、脂粉都无有不应,于是还不到一周,玛德琳娜便几乎把萨克斯顿宅的卧室整个让人搬了过来。
她的所有物里大都是这些能用来装饰自己的东西。
这方便了她在他想要见她的时候一如既往的盛装打扮,就像她14岁开始,过去的每一年一样,她记得他最喜欢的裙子款式、最喜欢的妆容、最喜欢的香水味,能把本就在仪式的作用下美得惊心动魄的自己打扮成一个人的爱神。
最后,她拿起了一根和姐姐送她的第一份礼物般无二的蓝宝石项链,系在胸前,缓慢却优雅的起身,径直穿过打开的门前、不知何时已经看直了眼的侍卫,沿着熟悉的长廊,走向皇帝的寝宫。
皇后的寝宫就在它旁边,她路过时,普莉希拉·瓦伦和她第一次来到瓦伦家时一样、专心致志的在画画,她不敢打扰,便只是提着裙摆行了个礼。
然后,如她所料,这是场只有她和皇帝二人的见面。
“来,玛德琳娜。”他说,就像呼唤一个熟悉的宠物,有点高兴,还带着自以为的慈悲:
“我快死了,你也快死了,虽然这都是因为你太蠢,被人蒙骗,但我还是愿意原谅你,既然如此,你也不用多说什么。
“来吧,这几天你都该在这里,一直到陪着我走到终点。”
玛德琳娜依言行事,坐在他床边,伸出手,让他吃力的握在唇边吻了吻,“我和你说过,没有任何人骗我。”
“你喝了普莉希拉的迷魂汤。”皇帝嘲笑,“我才五十二,你才四十五,本来还有一半的日子好活,你却说你心甘情愿?”
她却难得较了真:“和姐姐有什么关系?”
说完这句话,她也没消气,生命的前五年都用着‘玛丽’这个名字、和贫民窟的臭气、脏污密不可分的玛德琳娜·瓦伦深知她的一切都是来自这张脸——她见过曾经也艳名远播、到过帝都、住过庄园的母亲人老珠黄时的下场,见过母亲口中当做救命稻草的瓦伦公爵没看到那张既带着他的影子、又精致可爱的脸前嫌恶的眼神,这辈子也逃不开那种恐惧。
如果要她没了这张脸……那样的日子,就算可以活上五百年又怎样呢?
她在心里敢这么应,却也知道,这句话还不能真的说出口。
皇帝只当她在闹脾气,拉拉她的手,本想着现在身体不行、或许没那么容易拉动了,他一拉,她却还是马上就被拽得倒在他身上,以往也是这样啊,只要他把她拉下来亲亲她,她的什么脾气就都会过去了,只是……既然他现在已经知道她是个为他准备的美丽毒药。
玛德琳娜顺势趴在那儿,等了半天也没等到想要的、还因为倒得太着急差点不小心把药丸吞下去,心中一跳,边想着是不是他发现了什么,边故作气急的撑着他的胸膛便想直起身子,却感到手上再一次传来微弱的力道。
这次他真的吻了她。
帝国第一美人眼睛红通通的从房间里出来,只听到些挣扎声的侍卫们看她的目光惊艳又复杂,听到她说“陛下在休息,不要让人进去”时,只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普莉希拉的画还没画完,被守护者的到访打断了。
他看她转头看来,便说:“皇帝死了。”第一句。
“凶手自尽。”第二句。
“她死的不狰狞,不过身为毒杀皇帝的凶手、不可能留着遗体、也不能下葬,如果你想知道的话,她死前待在塔楼上。”第三句。
三句话说完,他转身就走。
普莉希拉一直沉默到他离开,才放下笔。
画到一半的人像上,一道失误的线条把构图几乎分成了两半。
她用手在上面擦了擦,除了把它弄得更加脏乱外没有任何用处,只好叫到:“换纸。”
无人应答,她才想起往日里总是跟在她身后、跟小侍女们抢着所有能做的事的另一个金发女性更早的时日里就已经死了,同样没能留下尸体。
————
黑暗神殿提供的房间内,送来的药剂原封不动的在托盘上放着,在皇帝死去的同时,侧坐在床上、正对着窗外如血夕阳的白发少年抬起右手,丝丝缕缕的如月银光缠附其上,本就撕扯开一半的、其中最粗壮的一缕顿时又断裂了大半,只剩最后一点还藕断丝连的坚持着。
短暂又轻微的笑容后,他放下手,重新闭眼倾听。
窗外的余晖映照下,失去了被丢在一边的法师袍遮挡,敞开的衬衫偶尔被风吹起,本该消失了的焦痕和红黑色伤口在腰侧隐约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