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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黑蛇 ...

  •   春已经尽的时候,秦钰已识得了芙蓉园的路。

      芙蓉园并非一开始便这么荒,早点安帝时期纸醉金迷盛极一时,犹如人间仙境,只是后来皇帝换的太快,你方唱罢我登场,谁也腾不出手来修缮。

      倒是曾经有皇帝想要将芙蓉园推平了扩建后宫,只是他下旨的半个月后便被弟弟夺了皇位,剁了四肢装进了一个大花瓶里。
      听说就埋在芙蓉园的某个角落,每到月圆的时候,便有缺了手脚的皇帝爬行在林荫下的小道上,长长的血痕拖在身后,他披着破损的皇袍,咿咿呀呀地唤宫人和臣子的名字,叫他们去寻自己的手脚。

      裴家人的残暴与血腥,仿佛真是刻在骨子里的。
      除非死的太早,不然裴家大抵人人都有那么一段叫人心有余悸的故事,一个比一个耸人听闻,既阴森又幽暗,青花之乱中,裴家人做过的种种事迹,若是列成册子,大概是人世间最可怕的读物,天底下恐怕没有谁能够从头读完。

      裴家的疯血。
      这样阴森不敬的话语私下悄然流传。

      只是这话不能说在明面上,纵使他在私底下也曾经听父亲说起过几回,可是到了外头,仍然人人是恭顺臣子,个个深明大义,忠心不二。

      他不喜欢裴家人,就在几个月前,他还鄙弃裴家人无能,可是,如今,他却不太能说出一样的话了。

      灰衣的宦官通传后,开了门,他轻车熟路地进去,绕过一扇扇曲曲折折的屏风,低头行礼,广袖飘然如烟。
      “参见殿下。”
      “不必多礼,秦舍人。”
      很柔和的女声说。

      意料之中的回答,他微微颔首,道:“殿下,今日仍然接着昨天的讲么。”
      “嗯。”那道女声仍然很温柔。

      秦钰清了清嗓子,又行了一礼。
      很快,书房里便传出年轻男子朗朗的诵书声。

      说是近臣,实际上裴青君也没什么政事要处理,无非是在奏章上盖章,这样三岁小孩也做得到的事情。裴青君从不质疑臣子,尤其是赵相,更是信任备至,从无怀疑。
      甚至连相识不过月余的近臣秦钰,她也态度温和,满心信赖,她让秦钰给她讲课,一些并不太复杂的典籍书文,也和秦钰说话,问他家里的事情,他的父亲,兄长,妹妹……那些零零碎碎,没什么意义的事情。
      总是那么不紧不慢,柔声细气。

      大抵因为是女人,所以既不好享乐,也不好美色,总是那么与世无争,像是不明白自己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似的,她微笑着待在这天下权力的中心,像是一支清寒伶仃的梅花插在镶金嵌玉的阔口花瓶里,不是不好,只是格格不入。
      裴家的疯血好像流到她身上,就完全断绝了,她是个温柔,天真,耐心,有些孤单,却努力忍耐的少女。

      这样的女孩子,谁也不能说她有什么不好。
      于是便总觉得可怜。

      哪怕秦钰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什么慈悲之人,跋扈惯了,谁也瞧不起,那些宫里的阉人,只是靠近了他都觉得发臭厌恶,回去便将衣服整件都扔掉,至于狎玩美人,打杀奴仆……更是数不胜数。

      所谓世族,身在云端,除了自家人的命,其他人,都不过是卑微草芥,就连他家里的小妹妹,都曾经因为被奴婢梳发时扯断了几根头发,而大发雷霆,打的那人几乎丢了半条命。
      那都不算什么,秦家不倒,他永远不会有什么不是,他永远都会是风流俊秀,放荡不羁,有名士之风的秦家郎君。
      人人都是如此,君不见周家的小儿子胖的几乎像一头猪,可是大家说起来,不一样要夸一句风骨秀整么?

      只是他见的越多,便越知道裴青君这样的温柔乖巧多么难得,以至于再铁石心肠的人,都很难不软下几分。

      一个女人,被推到了这个位置上,会有什么下场,几乎是清清楚楚写在了脸上,尽管她还并不知晓自己的命运,但是,这分明是毫无疑问的事情。
      她是一只已经被猎手捉住的鹿,无数的人织成一张细细密密的网,铺天盖地,将她封锁其中,一直到死为止,她都永远也无法从中挣脱出来。
      而他也是这张网的一部分。

      她也许永远也不会知道,那个她信任有加的,总是和她讲书谈话的秦舍人,每日回去,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将她这一天的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诉家中的父亲。
      所谓信任,本来就是最愚蠢的事情。

      秦钰默不作声地想,等到她跌落下来的那一天,在秦家坐拥无限荣耀的时候……他大概不会很快就将她忘记的。

      —

      今日下了小雨,快要入夏了,天气炎热,枝头的翠色浓郁的仿佛要滴落下来,秦钰照例去了书房,裴青君昨天提起了一本古籍,长秋殿里并没有,她像是很遗憾的样子,说,真可惜,还想听秦舍人给我讲一讲呢。
      熟识之后,她便不再用本宫这样威严的自称,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住乌黑的眼珠,并没有什么任性的样子,只是大抵还有些遗憾的难过。
      秦钰心里一动,脱口而出:微臣家中也许有,若是殿下允许,明日微臣便带入宫中来。

      他也不明白那时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句话,说了之后,又觉得心里有些说不出来的烦躁不安,入宫前,他看那个将书呈上来的家奴不顺眼,取了书,叫人将那不住磕头求饶的人拖了下去,听见声声惨叫,方才觉得心里踏实了些。

      可是裴青君并不在书房里,他在前往芙蓉园的一路上还有些莫名的焦躁,有些抗拒去见裴青君似的,可是他揣着一肚子的胡乱思绪,一抬头,书房空空荡荡,偏没有那个坐在窗下温柔微笑的少女,又觉得心里哗啦一声,忽然空了一块儿。

      “秦舍人。”一道女声从背后传来。

      他转头,是裴青君身边伺候的宫婢,第一次来长秋殿里,便是她为他引路,他当时还感叹这小娘子好生貌美,可是如今,连正眼也不看她一眼,急急问道:“殿下怎么了?”
      那宫婢垂着头,乌云般的发髻下一道白腻耀眼的脖颈,低声道:“请秦舍人随我来。”

      —

      绕过回环的长廊,穿过数个草木萋萋的院子,偶尔遇见宫人,远远便停了下来,对他们行礼,叫“秦舍人”“容莺姐姐”,过了这一段,进了另一间宫殿,来来往往的人便骤然少了起来,窗格投下淡灰色的影子,窗外枝叶摇曳,在光洁的地面上,像是灰色的游鱼在光中游动。

      “殿下就在门后。”那宫婢停在一扇虚掩的门后。
      “这里是……”
      “是殿下的寝宫。”那婢女始终低着头。

      “什么……!”他哑然,下意识呵斥道,“我乃是男子,又非阉人,岂能进殿下的寝宫?荒唐!”
      “殿下昨夜吹了风,受了寒,不能出门,只是她还是惦记着秦舍人,想要听秦舍人讲书……这才让奴婢前来召秦舍人的。”
      那名为容莺的美貌宫婢低声说。

      皇帝的寝宫,确实也从来没有臣子不能进入的规矩,以前天子为了显示恩宠,还会特意将臣子召入宫中,君臣同榻,以示信赖。
      可是裴青君毕竟是个女人,那么年轻,尚未婚配,天底下哪儿有公主召臣子进自己寝宫的道理?

      他脑子里清清楚楚知道,此时此刻,他应该当机立断,转头就走,可是那扇门后面,好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抓着他的脚,让他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门后传来一道微微沙哑的声音,和记忆里一样柔和,只是似乎有些模糊,像是有些衰弱胆怯的样子。
      “……是秦舍人么?”

      他沉默片刻,绞尽脑汁才寻来的古书贴着心口,像是灼热的火炭,隔着皮肉,烧着他的心。

      为什么会因为她有些难过,便去做这些毫无意义的事呢。
      又是为什么,看不见她,就心急如焚?
      一听见她的声音,便又是忧愁,又是欢喜?

      好久好久,他哑着声音说:“微臣在此。”

      —

      宫室里漂浮着凝神香的气味,清淡而素雅,这种香秦钰从小到大闻的多了,多是安眠定神之用,只是不知裴青君那样年轻又好性子的姑娘,到底有什么忧烦,要整日烧这样的香,才能睡觉呢。

      裴青君坐在窗下,一身黑裙,广袖垂落到地面,白鹤隐隐。
      她膝上端端正正地放着一把剑,雪白如云的手指按在剑鞘上,黑白分明的好看。

      “殿下,您……身体好些了么。”
      宫殿里并不太热,可是秦钰却分明觉得掌心都有些潮湿,心跳快的几乎从胸口蹦出来。
      “好多了,劳烦秦舍人担忧了。”她含笑着说。
      “这是……?”
      “这是那把天子剑,据说有驱邪避祸的力量,我便带在身边,想借一借剑的锐气,驱逐病气。”
      秦钰顿时一惊,猛地抬起头,目光惊讶地落在她膝上那把剑上。

      乌黑的剑鞘,朴素的看不出一点天子之器的模样,若是丢到民间,一百人里,大约也没有一个人会多看一眼。

      “据说,高祖曾经斩杀黑蛇,可是斩过之后,发觉血流成川,草木尽腐,他这才发现,黑蛇已经生了角,将要成龙了。”
      “蛇修炼成龙,多么不容易,却被他一剑斩了,不仅断了成龙之路,就连命都没了,黑蛇自然满心怨恨,高祖也心中有愧,所以,他拾回蛇骨,做了道场祭祀供奉,又请来铸剑师倾尽全力铸成一剑,以剑之杀气,镇压黑蛇怨气。裴氏族中,这才安定下来。”
      “这便是这把剑的来历。”

      裴青君缓缓说,雪白的指尖抚摸着剑鞘,像是一段冰雪浮过漆黑的山溪,她抬起头,微笑着说:“秦舍人,你知道吗,这把剑的剑身上,其实真的有黑蛇游动。”
      秦钰听的正入神,下意识回答道:“微臣自是不知。”
      “那你过来些,我给你看。”裴青君柔声说。

      秦钰抬起头,屏住呼吸,看着她笑吟吟的脸。
      她脸色总是这么苍白,但是因为爱笑,便有种让人怜惜的乖顺,如今坐在窗下,并不太熟练地慢慢抽出剑,是有些孤零零的,寂寞的样子。
      秦钰低下头,说:“……臣遵旨。”

      清水一样的剑身,又薄又亮,他目光垂落,作出一副仔细端详的样子,但是根本没看清什么。

      近在咫尺的少女身上淡淡的香气传来,很像凝神香,但是又不太一样,要更淡一些,像是,像是……
      他脑子里纷纷扰扰,乱七八糟,忽然听见那道柔和的声音,几乎是贴着耳朵,那么接近地响起。
      柔软,轻缓,含着笑,一股柔柔的热气吹在耳朵上,让他脊背一瞬间都有些打颤,以至于他过了一瞬间,才意识到她说了什么。

      “……我其实,是很喜欢你的。”

      什么……?
      他一惊,心里酸甜苦辣轰然炸开,猛地仰起脸,去看她的表情。
      可是他什么也没看见。

      有风声破空响起。
      有什么东西溅落在空气里。

      “开玩笑的。”她柔和地,笑着说。

      这便是,名为秦钰的男人,嘶嘶喘气地躺在自己的血泊中时,在人生的最后一刻,所听见的最后一句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黑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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