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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奚官 母为奚官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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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蒙蒙亮,秦钰就被家里奴婢伺候着起身,用青盐漱了口,依然觉得不大爽利,直到换上中书舍人的官服,配上了铜鱼袋,对照着镜子,左右看过了,才觉得心情好了些。
“这身官服真好看,真衬三郎。”
迟雨微微红着脸,娇声道。
秦钰嗤笑一声,掐了把她的脸,道:“紫燕袍有什么好看的,等着,爷迟早换一身赤虎袍。”
迟雨颤了颤眼睫毛,抿起嘴,含羞点头
出了门,天色还早,天空灰的像香炉里烧尽了的残灰,隐隐有火星藏在灰下,但是太暗了,怎么也看不清。
昨日才行过小朝议,今日诸官不必入宫,只要各往官署去应事便可,只是唯有一种官是例外的,那便是天子近臣,日日都要在进宫点卯,听凭天子差遣。
更何况还是中书舍人这样的近侍。
秦钰想着昨夜父亲严厉的口吻,有些心不在焉。
那裴家的女儿也不算什么正经皇帝,何必如此紧张呢。
莫说是裴家的女儿,就是裴家其他人,当年不也一样被打的抱头鼠窜,连江山都不要了,连夜逃到他们南边来么。
要不是赵家举族相迎,别说他们如今还能坐在龙椅上发号施令,恐怕早就淹死在江里,成了那里头的冤魂一缕了。
有什么稀罕的。
只是这些大逆不道的话,他只能在心里想想,要是被他爹知道了,估计要被生生打断腿。
他眯了眯眼,小厮早举着灯候在门口,一张殷勤笑脸,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立着一个人,不知道等了多久,头发和肩膀上都沾了微薄的露水,打湿了一大片,似乎是冷的厉害,连嘴唇都在发白。
秦钰扫了一眼,漠不关心地说:“来了么,走吧,奚奴。”
那院子里的人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轻轻点了点,虽然是顺从的样子,不知为何,却并不显得很畏怯。
这副模样叫秦钰顿时皱起了了眉,只是他到底记着今天是个大日子,耽误不得,瞪了他一眼,便拂袖而去。
那人低着头,像是一道影子似的,默不作声地跟在他后面,一道出了院子。
他们的身影消失在灰蒙蒙的天色里,那点儿微黄的光一沉一浮,很快便不见踪影,院落里恢复了寂静,只有迟雨还扶着窗,望着院门,慢慢蹙起眉。
她想:
……但愿,今天奚奴不用再挨打了。
—
进了宫门,便下了轿子,引路的宦官早候在路边,秦钰才下了轿子,便看见奚奴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个锦袋,塞给那名面白无须的宦官。
宦官便笑了起来,也不掂量,随手塞进袖子里,行了个礼,尖着嗓子说:“秦舍人,宫里不能走马行轿,请随奴才来吧。奴才姓高,唤我高公公便是。”
秦钰倨傲地微微点头,并不开口。
高公公也不恼,世族公子,年纪轻轻,眼高于顶,他见的多了,和他们说话,多数时候,都觉得他们简直生了个空空的脑子似的。
他是出了名的性子好,不爱计较,要是旁的人,心气狠辣些的,记着这一次,日日在宫里行走,低头不见抬头见,迟早有落井下石的一天。
他转念又一想,怎么偏偏是轮到他来接引,不是旁人呢,宫里的事,事事样样,追根溯源,总归是有个原因的。
他想到这一层,心气又平顺了些,笑着道:
“既是如此,就随奴才走吧。还望秦舍人跟紧些,芙蓉园阔大,小心迷了路,误了咱们殿下的时辰,那就不好了。”
—
走到一半,秦钰便有些不耐烦起来。
芙蓉园算半个内宫,要么是被召见,要么是有手令,除此之外,外臣不得擅入。
他耐着性子跟在那个高瘦的宦官后头,走过一个又一个岔路,穿过一座又一座园林,看得出曾经盛极一时,只是这些年来缺乏修缮和打理,早已经荒的不成样子。
天上的灰蓝色渐渐散去了,一线微白从云海尽头浮现出来,高公公忽然道:
“秦舍人,前头的便是长秋殿。”
“芙蓉园里路长且远,不知道您记得路么?”
“奚奴记得。”
秦钰答道。
高公公回头望了一眼那默默跟在后面的家仆,眸光微微一动,笑了笑,也不再多言。
长秋殿并不是一座孤殿,有正殿,还有数座偏殿,秦钰这些近臣平日里便被安置在其中一间偏殿里,裴青君也在这座偏殿里办理政事,她一开口,他们便能立刻到跟前领命。
宫里自有宫婢接引,秦钰跟着那宫婢继续往前走,见她唇红齿白,美貌过人,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她仿佛心有所感,连忙低了头下去。
一路无话,到了门前,宫婢隔着门,低声道:
“秦舍人到了。”
片刻后,门出一道缝隙,一个灰衣的宦官开了门,道:“随我来吧。”
这似乎是间书房,几面屏风挡在门口,挡住视线,宦官引着往前走,停在一扇锦雀杏花屏风外面,秦钰本以为长公主就在这后头,谁知听那宦官道:“秦舍人,请您暂留此处,长公主有什么事,自会召见您。”
等到那灰衣宦官出了门,秦钰还错愕地望着望着门口,好半天回不过神来。
—
大齐国都还在永宁的时候,纵观一百余年的历史里,谁也没听过臣子入宫面圣,还能带着家仆随行的。
只是齐安帝带着臣子丢盔弃甲逃到了南边后,几年里,江北之事,大多都经过了一番移风易俗。
南方蓄奴成风,世家豪族,家中奴仆,数以万计,出门行走,前呼后拥,蔚然成风,凡是世家子,皆是如此。
为了拉拢南方士族,以示恩宠信赖,裴家不仅允许南方士族入宫面圣时,携奴带婢,甚至有一段时间,还恩准了赵家这些一等门阀可以在宫中行轿走马。
如此放低身段,无外乎曾经有皇帝私底下哀叹,吾真为天子乎?
芙蓉园里,只有秦钰是外臣,他进宫面见长公主,所带的家奴也被宫人驱赶着锁进了偏殿的院子,免得他四处乱走,惊动了贵人。
宫人呵斥了几句,喝令他不可随意随意走动,也不可发出声响,林林总总,数条规矩,那年轻的家奴只是垂头听着,一副温顺模样。
宫人见了,心里满意,这才转身走了。
院子里一时寂静无声,那家奴低头静静立在院子中央,片刻后,踩着碎石子的小路,慢慢到了井边,打了半桶井水,搁在井沿上。
他挽起袖子,裸露伤痕累累的手臂,红的,青的,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可怖至极。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用手掬了清水,浇在手臂上,轻轻嘶了一声,脸色微微有些白了起来,又吸了一口气,将手臂整个浸入水中。
下一秒,他忽然僵住了。
他飞快地抬起头,直起身,猛然向后看去,水珠飞溅而出,打湿了衣服下摆。
院子生着一颗遮天蔽日的桐树,正是开花的时候,高高的枝条压着乌色的屋檐,浅紫色的花瓣细细密密缀满枝头。
窗户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窗格里,一个少女坐在桐花疏淡的影子里,微笑着望着他,不知道已经在那里坐了多久。
他只看了一眼,便飞快地低下头,轻轻地说:
“……小人是秦舍人的家仆,不知姑娘是哪一殿的宫人?”
裴青君在窗边托着腮,细细打量着他的脸。
真是年轻啊。
和后来她听说的他那些波澜壮阔的故事,看上去好像毫不相关。
拓跋垂受北周皇帝倚重,拜为丞相,引为心腹,一扫北周积弱之气,名扬天下,震动两岸。
秦奚奴则是秦家的家仆,像是一道影子似的,日日跟在秦钰身边,受他差遣,受他羞辱,受他折磨,卑微而沉默,总是低着头,是个无人会正眼看待的,面目模糊的,即使死去,也没人会记起的人。
奚官之署,多是家族犯了大忌,家族子弟没入奚官,罚为奴隶,有些被送入宫中,做了最低等的杂务宦官,至于其余的,在某一天,也许就会忽然有了新的主人。
天子赏赐臣下,除去官爵金银,也会赏赐田奴仆,动辄数百之众,而即使是在所有奴仆之中,奚官出身者,也是至卑至贱之徒。
大齐有律,母为奚官女,子为奚官奴,子子孙孙,永为贱流。
他是奚官女的儿子,所以,被这样随意而轻蔑地取了奚奴这个名字。
这样默默无闻,饱受欺凌的人,他的命运仿佛被污水泡烂了的破麻,再也没有什么能够将他从淤泥中捞起。
但是,谁也不会想到,他会在某一天一鸣惊人,孤身渡江,舍弃了名字和身份,也舍弃了昔日的国家,从见者可杀的南齐逃奴,一跃成为北周权相。
并且在余生,他用尽了自己的才学和本领,竭尽全力地,想要毁掉一江之隔的故国。
那已经是很多年后的事了。
而此时此刻,在春晴岁暖的芙蓉园中,在光影浮动的长秋殿里,隔着一道落了薄灰的雕花窗棂,裴青君微笑着,柔声细气地,问他:
“……是吗,那你觉得,我是哪宫的宫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