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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庆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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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彦换了衣,重新束了发,沈家的婢女候在一侧,恭恭敬敬地送上漱口的青盐和清水,他就着婢女的手含了水,漱了口,婢女无声无息地退下,他坐在屋檐下,举起双手,长长地伸了个懒腰,模样懒散,却并不粗鄙。
这让跪坐在身后的沈裕有些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他是沈钟的幼子,性子乖顺,自幼便被大儒夸过端方有礼,听见家里来客,被家仆引着出来见面,倒是没想过,竟然是如此散漫不羁的一个人。
周彦一条腿晃荡着,百无聊赖地逗这个小男孩:“几岁了?”
“八岁。”沈裕一板一眼地回答道。
“哦,已经八岁了,在我家那边,算半个大人了。正在读了什么书?”
“正在学《大齐律》。”沈裕说。
周彦卡了一下,他眼睛往上飘,努力从自己脑子的角落里搜罗出关于这玩意儿的记忆……好像又厚又重,垫在脑袋底下睡觉还蛮舒服的。
有那么一瞬间,他感到相当后悔——他问什么书啊,傻子都知道沈家人会读书——他就不该和这一脸老学究表情的小书呆子搭话!
两人正面面相觑,相顾无言之际,沈裕的目光落在他身后,眼睛猛然亮了起来,稚嫩的声音脱口而出:
“燕表哥!”
周彦也回头望过去。
那不是燕衡还能是谁,箭袖的少年抱着胳膊,倚着一颗榕树,日光里风吹的明烈,草木簌簌有声,波澜呼啸,他微微眯起眼,笑得轻快。
原本像是坐禅似的老老实实跪坐在坐具上的沈裕噌一下弹了起来,啪嗒啪嗒踩着木地板,一把扑到自家表哥怀里。
燕衡早有准备,俯身单手把他捞起来,掂了掂 ,笑着说:“长高了啊,阿裕。”
“嗯,”沈裕眼睛亮亮的,努力点头,“阿裕每天都在认真吃饭。”
表兄弟高高兴兴地闹了一阵,燕衡才走到屋檐下,把沈裕放下,沈裕也不走远,就乖乖地坐在不远处,眼睛一眨一眨,闪闪发亮。
他养的那只狸奴像是也被惊动了,从内室里摇着尾巴慢吞吞地走了过来,黑色的皮毛好似锦缎般光彩熠熠,四只爪子洁白如雪,姿态优雅高傲,只是还没走到主人身边,便被横侧里伸出来的一只手捞着肚子半路截走了。
周彦耐心等了半天,看他先和小表弟玩,好不容易哄完了表弟,居然又抓了只猫来玩,一时有点忍无可忍,四下看了看,见下人都离得远,便压低了声音,径直开口:
“怎么样?”
他一颗热气腾腾的兄弟真心,给好兄弟打掩护让他半道跑路,顶着沈世叔无言却责备的眼神还要装傻充愣,头皮都要炸了,心里还要替好兄弟担心他情路到底顺不顺畅,如此深情厚谊,一时间他自己都被自己的高风亮节深深感动,很觉得应该有一个慧眼识英雄的文人来为他作赋写诗,流传百世。
谁知道燕衡这王八蛋非但不感激涕零认他如亲爹再世,还一边懒洋洋摸着猫,一边颇为诧异地问了一句:
“什么怎么样?”
他差点没一口气上不来,低低吼道:
“什么怎么样,你和那个谁啊,你不是跑去和人家见面了吗?!”
“小声点儿,你吓到小黑了。”
燕衡说,完全不顾那厢沈裕正小声纠正道“它叫稚奴……” ,小黑猫满脸屈辱地被他按住,四脚朝天拼命挣扎,发出十分凄厉的惨叫。
……这是猫的事吗!!
周彦血压腾腾腾往上窜,眼看就要炸了,便听见燕衡轻描淡写的一声:
“没见到。”
“啊?啊啊啊啊?”
周彦做梦都想不到是这么个答案,瞪大眼睛,惊叫起来,引得远处的下人都忍不住转头望过来,他好半天才憋出一句:
“……为什么?”
“可能,是心情不好?”
燕衡偏着头,微微皱眉,一副有商有量的认真语气。
叫谁都会立刻觉得,要是否决了他的这个回答,好像是一件特别任性特别残酷特别不讲道理的事情。
周彦和他一道长大,从小到大被他压着打了不知道几回了,才不吃他这套,没好气地说:
“少来,到底怎么了?你不是和她认识好多年了吗,怎么你眼巴巴凑上去,人家连赏光见一次面都不愿意了?”
他刻意说的刻薄,很愿意看见燕衡沮丧难过的脸,谁知道燕衡耸了耸肩,说:
“青君总有她自己的理由。”
“那杀了秦三也有理由?”周彦没忍住,脱口而出。
“嗯,有的。”燕衡不假思索地说。
“什么理由?”周彦当他在逞强充面子,哼了一声,讽刺回去。
——临走还是可爱乖巧小青梅,回来就变成手刃活人的长公主,这你也能心无波澜?我才不信!
他就是看不惯这家伙这副四平八稳的样子。
“喵嗷嗷嗷嗷!”
稚奴终于忍无可忍,亮出雪亮的爪子,凌空一挥,燕衡连忙收手,小黑猫原地跃起,一溜烟跑的不见猫影,徒留下燕衡迷惑地望着它离去的方向,喃喃自语道:
“……哎呀,怎么走了?”
沈裕坐在一边,困惑地听着表哥和他朋友的一番唇枪舌战,好不容易逮到机会,连忙问道:
“燕表哥,你不去拜见父亲么?”
“已经去过了,舅舅说不着急,有什么事,今天宴会结束后再说。阿裕不用担心。”
听见燕表哥这样称赞的话语,沈裕立刻高兴起来,小小的脸上光彩焕发,燕衡也笑起来,问:
“离宴会还有一会儿,要下棋么?”
沈裕像是生怕燕衡反悔溜走一样,立刻高声回答道:
“要!”
下人搬来棋盘,两人各执棋子,沈裕一张小脸绷的紧紧的,落子又沉又重,燕衡则坐在他的对面,并没有跪坐这样严肃的正坐,而是一只手撑着地板,两只脚一曲一直,颇为懒散,只是人生的好看,故而颇有几分潇洒风流之意,落子也轻轻一落,一点声音也没有。
院子里日光渐浓,屋檐下浓荫好似潮水,覆过棋盘近侧的几人,偶尔有微弱的猫叫,不知是从哪个无人的角落里传来,一片安谧祥和。
只有周彦在一旁抱着胳膊,无声无息地翻了个白眼。
所以又被他蒙混过去了。
到底是谁在夸他性格好啊。都瞎了么?
……天底下只有他周彦一个人长着眼睛,真是件怪可悲的事啊。
—
翠池原名翡翠池,后来齐安帝南下,巡游湖上,颇为心喜,觉得以珠玉为名,太过俗气,便减了“翡”字,只作翠池之称。
所谓翠池之水,冠绝天下,正是由此闻名。
今夜,翠池池畔人潮涌动,灯火如昼,湖水在夜色里深沉如墨,只有临近灯火的地方,隐约一闪,依稀窥见碧绿翻卷,翠的惊心动魄。
层层幕帘里坐着的多是女眷,既有老夫人,也有身份贵重的少女,依偎在母亲和祖母身边,嵌了金箔的扇面遮着脸,灯光里闪闪烁烁,扇面上方一双眼睛也亮晶晶的,又好奇又羞涩地远眺着灯火中的英雄儿郎。
今夜是少见的盛事,得胜归来的人里,也多有万安的儿郎,做儿子的在前线征战杀敌,做母亲在家里提心吊胆,日日祈福诵经,到了庆功喜宴的时候,没有不让母亲一同庆贺的道理。
这是高祖留下来的规矩,他从来都是个体贴母亲的孝子,这一点,人尽皆知。
高台早已经搭好,正位依然空着,后头悬着一张竹帘,一眼望过去,并不知道里头有没人。
直到吉时到,钟鼓鸣,高台上的宦官唱过三声响,一片鸦雀无声里,有宣旨的太监弓着身进了帘子里,半晌后,又原路小步后退着出来,只是双手之上,多了一道被恭敬捧着的金黑色圣旨。
这其实是尚书台拟好的文书,无非是进献到芙蓉园里,再誊写了一遍,又盖了帝玺罢了。
但是发号施令,执掌天下的,偏偏就是这道帝玺。
哪怕尚书台真有文曲星下凡,写的好似天书再世,没有送到芙蓉园里,那也只是书,不是旨。
世间万千道理,唯有旨意至尊至贵,轻轻一张薄纸,叫生者死,死者生,叫众生匍匐,神鬼应命,也叫山河倒悬,生灵涂炭。
能落语成旨的人,便是皇帝。
宦官声高且利,说了长段冗长华美的陈词,最先封赏的,便是宁国公燕家父子,赏赐颇多,洋洋洒洒,念了许久,不少人投来艳羡的目光,可是心思深沉的人耐心听了,却只是轻轻一哂。
官位嘛,不过是些无足轻重的虚职,钱与田,倒是赏赐的大方,可是那些土地如今可不在大齐控制之中,早不知道多少年前就成了哪个胡人的国都,那些都是贼寇,不过是抢了大齐的东西,既然仍然是大齐的土地,怎么就不能用来赏人了呢。
他们心里讥讽,可是抬头一看,那越众而出从容受赏的少年,只这一眼,便足以叫他们放下心里的得意,情不自禁地叹起气来。
……燕池纵然不讨喜,可他有个好儿子,这一点,是怎么也不能否认的。
十来岁便可以跟着父亲打仗,与胡人的快马长刀厮杀,还屡有胜绩,这已经算得上不同凡响,更何况如今他一步步走出人群之前,四方八面的灯火照着他,连影子都照的纤毫毕现。
龙胆紫的外袍,挺拔又俊俏,一步步从烛光的阴影下走出来,一瞬间,仿佛所有的颜色都淡了下去,枝头一盏盏的金红鸟雀宫灯,池畔泛着碧波的湖水,还有宫人们绚烂的彩衣,一切颜色都好似忽然褪了光彩,心甘情愿地让到了后面,不肯与这个春风得意的少年争辉分色。
更何况,对于男人的出彩,女人总是比男人更有说服力的。
不需要什么言语,帘幕里女眷们藏在精美华贵的扇子之后,窃窃私语,眼波流转,便足以让所有的声音变得苍白无力。
一时间,原本便一片寂静的翠池畔更加万籁俱寂,只有高台上的宦官,依然尖利着嗓子,一声又一声地念了下去。
—
裴青君坐在竹帘子之后,漠然地望着远处的人,那是她不认得的人,得了赏赐,隔的这样远,也看不出是否欢喜。
宣旨宦官的声音尖而高,在这样近的地方,刺的她头疼。
她不想呆在这里了。
她抬起手,容莺便立刻托住她的手掌,扶着她站了起来。
她转身,正要从帘子后的长阶下去,夜色深重,帘幕重重,纵使她早早走了,也没什么人会发现。
然而一个眼生的宦官却不知是从哪里闪身而出,快步走到她面前,拦住她的去路,俯身劝阻道:
“殿下,莫非您要中途离席么,如此盛事,您就这样离开,赵相若是要寻您,那该如何是好……”
他说的谦卑而温驯,很有些殚精竭虑肝脑涂地的意思,若是从前的裴青君,是很愿意听的,只是今日今时,他说到一半,忽然心头一冷,眉毛一跳,忍不住抬起眼,偷偷去窥探主人的表情。
只一瞬间,他便几乎屏住呼吸。
裴青君在微笑着。
苍白的脸庞上,微微有些细长的眼角,理应是有些妩媚的眼睛,但是,落在她脸上,却并没有什么媚色,只让人觉得利而锐,仿佛是冰冷刀尖的模样。
雪白与乌黑,刺眼的分明,明明正温柔地微笑着,却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就好像她身体内侧,正有危险至极的漆黑火焰在熊熊燃烧。
那宦官战栗起来,他默不作声地弓下身,退到一边,让开了道。
依然是沉默地,裴青君乌黑的衣摆从他眼眸的余光里闪过,从容不迫地,一起一落,便远远地消失不见。
—
离翠池远了,依然听得见人声,灯光斜斜飘过来,像是一层淡金的薄雾,笼在沉沉的夜色里。
月亮挂在天上,弯弯的一轮,像闺中少女精心描过的眉,一种清瘦的妩媚。
花影,月影,灯影,寂静无声,缭乱不堪。
不知道怎么的,叫裴青君想起一些事,
什么事呢。
是燕衡死后,她开始生病的事。
很长一段时间,她一直卧病在床,吃不下东西,连药都要呕出来,说是半梦半醒,不如说是半昏半醒,梦里梦外,总是不知身在何方。
多是怀念永州的旧事 ,而那些事情,又大多都和燕衡有关。
大抵是秋天吧,理由已经忘记了,要做什么事,也不太记得,只是她和燕衡穿街过巷,两侧高墙探出的桂花,被风一吹,香气浓郁的仿佛一阵潮湿的薄雾,淡金色的碎花如细雨,密密落满了肩头和发上。
两侧高墙窄而深,天空细的仿佛一线,淡金色的桂树枝条在头顶细细密密地交织,仿佛遮天蔽日,好像是没有尽头的密林,一旦进入,便会迷失其中。
她跟在燕衡的身后,一心一意地看着他的背影,一步一步地跟在他,以为这就是一辈子了。
梦醒之后,她躺在长秋殿的寝宫里,在凝神香和中药味道里,听着自己衰朽躯壳里心脏跳动的声音,静静地想,
你死去的时候,恨我吗。
他死的时候,是那么用力地抓着她的手臂,青筋毕露,指尖几乎陷进她的肉里。
她在尖叫,在嘶喊,伸手去捂他嘴,想要堵住他吐出来的血,可是没有任何用处,那么多血,马上就染红了她的手掌,连衣襟都变了颜色,她崩溃地撕扯自己的头发,嘶哑地惨叫,发出没有任何意义的声音。
整个宫室都听得见。
所有人都听得见。
谁也没有来帮她。
一直到他终于不再吐血。
一直到他的尸体在她怀里慢慢凉透。
什么叫死亡呢。
是无法面对的离别,是无法挽回的人生。
是埋在身体最深处的,永远无法愈合的缺口。
那一瞬间,如果能够救回燕衡,她可以用她拥有的一切来交换,哪怕是整个世界,她都不会皱一皱眉头。
可是那时候,她什么也没有。
一无所有,两手空空。
所以她无能为力,所以她无可奈何,所以她只能只能任凭他人咀嚼着她的痛苦,仿佛她是一枚已经被嚼过无数遍的果核,无法再提炼出汁水,便只能压榨出痛苦来品尝。
初夏了,夜晚甚至有些闷热,风吹过脸颊,微微的暖意。
但是她觉得很冷,指尖几乎像是浸在冰水里,动弹不得。
容莺忽然停下步子,低声道:“谁在前面?”
月光下面,有个人正靠在亭子的屋檐下,像是等了很久,却没什么不耐烦的样子,听见声音,便回过头来,灯光远远地照过来,他眼眸也微微闪烁,像是夜色里波光粼粼的湖水。
他偏了偏头,直起身,笑起来:
“总算等到了……青君,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