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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献俘 青君在芙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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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国公燕池抱病在身,不能南下入万京受赏,只能让儿子燕衡率部归京,替他陈情请罪,献俘面圣。
那天是个大好的晴日,乾宁门大开,左右两道迎接的百姓黑压压绵延了数里之渊,新建的献俘楼前,神案已经摆过,香灰已经燃尽,皇帝裴岱的主位照旧是空的,裴青君也并不在,只有丞相赵陌主持大局,他身着官袍,俊雅秀整,时不时与身后的秦宏低声交谈几句,从容含笑,气度不凡。
与他相比,其余人便多少显得有些躁动轻佻。
不少人见了,都在心里感慨,到底是国之肱骨的赵相。
片刻后,长街尽头,烟尘四起,献俘楼下数十张大鼓齐齐鸣响,震耳欲聋,好似平地惊雷乍起。
一匹白马在道前出现,披银甲的郎官伏在马背上,好似一道势不可挡的闪电,自城门向献俘楼奔来,他身后插着三面旗帜,一红一紫一黄,在疾风中烈烈招展,好似火焰熊熊而起,灼烧众人的眼睛。
一眨眼的功夫,他便奔至献俘楼下,勒紧缰绳,勒马而立,额上大汗滚滚,后背湿透,一把取下胸前的黑色号角,仰天吹响。
雄浑古朴的号角声响彻云霄,献俘楼下的数十面大鼓也为之一变,鼓声既沉又重,齐齐而起,一声声,仿佛是从数万人的胸腔里敲响,无数人情不自禁屏气凝神,长街之上,人山人海,鸦雀无声。
宦官的高亢尖利的声音划破长空:
“——吉时到,献俘!”
一匹黑马领在最前方,骑马的人身材高大,戴着沉甸甸的盔甲,手中挥舞着雪亮的重戟,虎虎生风,寒光四射。
献俘的队伍极长,蜿蜒如长蛇,一眼看不到尽头,被卸甲的胡兵都拷着重枷,赤着脚行在道上,他们有的低头,有的则怒目圆睁,口中骂骂咧咧,说着两侧百姓听不懂的话语。
南齐百姓素来畏惧胡兵,哪怕他们许多人都尚且年轻,不曾亲眼见过黑压压的胡兵仿佛潮水般漫过容雁山的场景,但是,在他们的记忆里,时常听的家里长辈哀叹,耳边常常听闻的,便是胡兵残暴,杀人如麻,北方的汉族好似身在地狱,时时被杀而食之。
每每胡兵与江北诸州发生战事,南齐诸民都闻风丧胆,战战兢兢,畏惧胡兵踏江而来,再起南渡之事。
可是如今,这些好似虎狼一般的胡人早已经被拔了爪牙,蓬头垢面,骨瘦如柴,如此任人宰割的模样,却还一副傲慢轻蔑的神色,如何不令人勃然大怒?
不消片刻,拥挤的人墙里便有人怒骂出声,石子和烂菜叶被被源源不断地丢到俘虏长列里,砸在他们的脸上,拦在道边的南齐士兵则只是睁只眼闭只眼,甚至还有白发苍苍的老人越众而出,拿着拐杖,连连痛打这些胡兵,被一个模样朴素的中年男人急急忙忙劝回来后,老人丢下拐杖,和他抱头痛哭,痛哭流涕地说着,你们大哥一家人都死在这群畜生手里……
景盛八年,是这样一个多事多灾,动荡不安的年岁,以至于在很多年后,许多人回忆起这一年,总是认为,在那个风雨飘摇暗潮涌动的一年里,那一场轰轰烈烈的长街献俘,便是唯一一件能够举国同庆的喜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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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街献俘足足半日才结束,到了夜里,便还有一场庆宫宴,将要在宫外的翠池边举行。
沈钟从昨日开始,便听得同僚恭贺赞叹之声,还有上门递了贴子请宁国公世子相聚的,他也都是微微笑着,温和有礼,只是并不应答。
从献俘楼回来,他自认并不是个性情激烈的人,然而脑子里依然回响着沉闷雄浑的鼓声,像是有炽热的血一波又一波涌动上来,搅乱他的心绪。
……还是修心不够啊。
他苦笑着摇摇头,掀开帘子,面色如常地吩咐道:“阿衡就要到了,派人去迎他。”
他换了衣服,熏了一会儿香,才觉得那股沸腾咆哮的血气缓缓消退了下去。
他独自跪坐在坐榻上,默默望着对面挂着的长卷,古朴的禅声纸上,龙飞凤舞地写着一句“云雷屯也”,字写的颇为潇洒,只是纸张泛黄,显得有些古旧。
这不是整句,整句是“静不露机,云雷屯也”。
雷藏云中,隐忍不发,按耐不动,以待时机。
这是沈家这几十年来的立身之道,沈家儿郎,人人刻骨铭心。
可是时至今日,沈钟每每望着这卷书轴,总是感到一阵阵迷惑。
……沈家,到底还要隐忍到什么时候呢。
青花之乱已经结束了,裴琮也已经病逝,秦家,赵家,诸王……世事多变,各领风骚。
唯有沈家,沉寂至今。
放眼望去,沈家儿郎,少有入朝为官者,多是游学著书,或是隐居不仕,哪怕以沈家历来的清贵,依然稳坐南齐第一等的门阀世族,只是这样的散淡姿态,总是不能不让他心生隐忧。
……这么多年,沈家到底在等待一个什么样的时机呢。
兄长或许明白的,可是他这样的才智平庸之辈,却只能徒劳地担忧。
他独坐室内,怔怔出神,片刻后,忽然听见廊下脚步声响动,老仆有些激动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燕世子已经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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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家这一代,是沈镜,沈钟,和沈锦三兄妹,沈镜不曾婚娶,沈钟一子一女,幼子稚弱,长女阿媛庄重得体,颇有世族之风,小妹沈锦则远嫁给了燕池,生了燕衡。
沈钟颇为疼爱这个外甥,在献俘楼下,他看见阿衡身披银甲,骑着一匹血红的烈马,威风地行过长街,他听着身边同僚啧啧赞叹,两道百姓欢呼如雷,心中升起的,满是骄傲与欣慰。
他在廊下,袖手而立,看着远处的少年翻身下马,英姿勃发,跃过中庭,在众人簇拥下,直直奔他而来,唇边不知不觉泛起一丝微笑。
下一刻,他忽然拧起眉,目光一冷,脱口而出:
“阿彦?怎么是你,阿衡人呢?”
少年兴冲冲的脚步猛地一顿,好半天,才慢吞吞地摘下头盔,露出一张不属于燕衡的俊秀脸庞。
在一片抽气声里,周彦昂起头,完全不敢看这位叔伯的眼睛,一边盯着屋檐,一边努力一本正经地回答说:
“啊,这个啊,阿衡他啊,好像有点急事,就让我先替他来和世叔见见面了,他说我们不用等他,一会儿他会回来换衣服的……应该吧,哈哈,应该,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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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怜从慈心殿送了张督主出宫,才慢慢从前朝的宫门回来,今日不是朝议的日子,前朝除了值守的侍卫和宫人,便没什么别的动静。
而那些有些门路的人,也早早便和人换了岗,出去到街上去看献俘的热闹。
这倒也确实是难得一见的盛事。
北方的胡人政权时常袭扰北方诸州,掠走牛羊,劫去百姓,他们的马比大齐的好,士兵的骑术也要精湛的多,仿佛一阵狂风一般,杀进城中,大肆抢杀,再扬长而去,等到大军前来,早就人去城空。
如今能够俘虏这样多的胡人,游街示众,不能不说是一件让人扬眉吐气的大事。
他虽是阉人,但也吃过南渡之苦,见过胡人杀人,他们骑着快马,拿着长刀,铁蹄从天尽头席卷而来,震动地大地都在颤抖,轻而易举地收割人们的头颅和生命,那副光景,哪怕他到了今日,依然时常在梦里惊醒。
如今,他听得前朝只言片语,虽然说不上什么,但是依然发自肺腑地感到喜悦。
只是这些事情,好像全都被隔绝在在宫墙之外,在这红墙之内,没有激起一丝涟漪。
姚太后召来了南昭厂督主张琳,两人在殿中密谈,一直到此刻,他才送了张督主出去。
这些从前是刘令姿的事情,聪明机灵的刘令姿才是太后的心腹,只是刘令姿伤了眼睛,又没办好太后的差使,姚太后心里生厌,便不肯再见这曾经的旧人了。
宫里的人惯来嗅觉灵敏,如今见了他,恭敬了许多,周怜笑着应了,心里头,却没什么喜悦的意思。
宫里头的事情,谁能说得准,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倚,看看刘令姿如今的下场,到底有几分兔死狐悲。
他心里叹息,如今天色渐渐热了起来,日头也隐隐开始毒辣,宫里头惯来闷热,他行了几步,便微微出汗,他扬手擦了擦额头,目光一愣,忍不住又揉了揉眼睛。
……哎哟喂。
他想,前头街上不是在献俘吗,已经结束啦?就算已经结束了,这位不应该去沈家吗,怎么跑宫里头来了?
他还在云里雾里,那位却已经看见他了,回过头,对他一笑。
周怜回过神,走上去,忙道:“世子,您怎么一个人到这里来了?随侍的人呢?”
“长生吗,他在宫外头看马呢。”
燕衡笑着说。
“好久不见,周总管还好吗,还是总咳嗽么,太医看过了吗?”
周怜连忙道:“多谢世子惦念,老奴一切都好,幸得老天垂怜,并无什么不适,恭喜世子得胜归来……”
燕衡听了,笑了笑,说:“一切都好么,那就好。青君现在在芙蓉园里住着吗?”
周怜弓着身,点头称是。
燕衡脸上的笑容便又灿烂了几分:
“那就好,我还不知道我手里的令牌能不能进芙蓉园呢,还好碰见了周总管……你还有别的事吗,还是咱们现在就走?”
这实在是没法再说什么拒绝的话了。
他这样的阉人,能够被这样的贵人以礼相待,已经是不知道修了几辈子的福分,若说比燕世子还殷勤的人,不是没有见过,亲亲密密地叫他一句阿翁的,也并非没有,可见了面,能像是寻常相见一般,这么自自然然地笑着问上一句,你还总是咳嗽么,却是再也没有了。
偏偏这比旁人送来的什么金银珠宝,都要叫他心里熨贴。
周怜苦笑着说:“……世子说的是,请随老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