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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生病 22   他的尸 ...

  •   姬袅的耳边还残留着血液的嘶鸣。

      厚厚的睫毛驮着些许红色,他从模糊不清的视野中眼睁睁看着朝今右手拿着鲜血淋漓的斧头,左手向他伸出,微笑问道:“需要帮忙吗?”

      他像是和这个世界脱节了,只是睁着眼睛,呆愣愣站在原地,随后才慢了一步,看向那只纤长有力的手。

      上面沾满了鲜血,流下来在指缝里残留着血垢。

      姬袅终于意识到——朝今靠着隐蔽与偷袭,用不知道哪里翻出来的斧头,来了一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砍死了宴端、宴慈。

      而自己,竟然成为了他最大的帮凶。

      朝今以一种可怜的目光看着他,仿佛正在看一只受伤的兔子,连声音都放缓了。
      “现在不走,一会儿就走不了了。”他说,“事不宜迟,我们还有事情没做。”

      朝今指了指大门口边躺着的那具尸体。
      这狭小的房间内,竟然躺着两具尸体,其中一具还是新鲜出厂的。

      现在天亮了,K-013也苏醒了,在整理了一下当前的情况后,它不假思索:【听他的,跟着他。】

      它先是扫描录入了尸体的数据,而后确认了他的身份——宴端已经死去,K-013在这段数据中徘徊不定,它好像疑心病犯了,总觉得事情不会那么仓促的结束。
      一个人的死亡能做到如此仓促吗?

      但这是在恐怖作品中,恐怖作品里的死亡,是不讲究逻辑与情感的。
      这个人到了该死的时候,自然也就死了,不分他杀与自杀。

      荒谬绝伦的死亡。

      朝今伸出手主动去勾着姬袅,哪怕是在这种情况下,姬袅仍旧像是躲避瘟神那样,惊慌失措地躲开了他的触碰。

      他讷讷说:“手上……不干净。”
      然后飞快地抓起了沙发上的皮手套,连手心手背手指上的血液都不曾擦拭干净,便一个劲儿地往里面挤,似乎怕极了。

      他确实害怕极了,连手都在不停的颤抖,目光茫然涣散,全身僵硬着,连骨头都酸痛了。

      但姬袅眨了眨眼睛,视野恢复过后,主动牵住了朝今的手,吸了吸鼻子,问他:“你……你还要做什么?”

      朝今聚精会神地看着他牵住自己的那只手,黑色的皮手套分外服帖地包裹着骨肉,冰凉地围着朝今的皮肤。
      他在那只手上打着转,忽略了姬袅的话,等回过神来后,回答:“治疗。”

      他勾了勾姬袅的手指,拉长了声音:“毕竟他们生病了啊。”

      朝今甚至半蹲着,把手放在了那具被砍到几乎变成两半的身体边,确认了脉搏与心跳,甚至还有呼吸。等到姬袅连心脏都快停止跳动时,终于听到他说:“死了。”

      姬袅当然知道宴端死了。
      谁被砍成了两半还不死?

      他在心里愤愤不平,朝今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怒意,起身时特地解释了一番:“如果我不杀他,到时候就是他杀了我们两个人,这也是早晚的事情。”

      ——但是不可否认,你挑了个特别的好时候。
      朝今的目光擦过那张湿湿润润的蔷薇色唇瓣,对脑子里的回音不置可否。

      他在房间里再次搜罗起来,姬袅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也不敢真去问他,只是在房间里看了看,又跟着朝今去房间外面,寸步不离。

      原来这个小平房旁边还有一个矮矮的小仓库,里面堆满了杂货,姬袅亲眼看见朝今把沾满了鲜血的斧头随手甩了进去。

      木板、锯子、钉子、锤子、尼龙绳……
      朝今拿一些木板简单做了一个拉货的像是雪橇一样的东西,又搬来了宴慈的尸体,用尼龙绳把他捆在了上面。

      他年轻健康,力大无穷,只简简单单系好绳子,尸体便被结结实实地拴在了木板上面。

      朝今催促:“好了,我们走吧。”

      姬袅明白了,他所有的行动都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带着宴慈的尸体去做他口中所说的“治疗”,但……姬袅朝房子里面看去,透过玻璃窗,里面的惨案还赫然在目,恐怖的尸体在地上趴着。

      他“咕咚”一声,勉强开口:“不带上宴端吗?”

      朝今诧异地瞥了姬袅一眼,“带他没有用。”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不知为何又变成了以前的感觉,一种很莫名其妙的味道夹杂在其中。朝今拖着板子上前一步,没有在意地面摩擦出来的刺耳噪音。他空出来的那只手强行挤进姬袅的一只手里交握,亲密地威胁道:“阿哥,我不喜欢这样。不要让我不耐烦,好吗?”

      这是朝今第一次主动与姬袅做出如此强势又亲密的行为,与他以往表现出来的善意极为相反。

      姬袅虽然还不明白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但他已经懂得了现在的情形——
      朝今已然成为了他的新一任掌控者。

      而姬袅,他就像是一个储备粮,前主人死去了,他便由新主人掌控,一言一行都在新主人的注视下,甚至连生命都要靠朝今统治。

      他必须顺从朝今,更不能在朝今面前表现出对宴端的在意。否则,宴端的结局很有可能就是姬袅的下场。

      尽管死亡并不能带给姬袅任何坏处和代价,但……没人想要这么惨痛的死亡。姬袅何止是觉得害怕,他只要一回忆起宴端死时的模样,与接触时感同身受的痛苦,心里面便惶惶不安。

      他下意识想摩擦掐弄那双给他带来痛苦的手,但却被朝今牢牢握住。

      他的绑架者甚至不允许他做出伤害自己的举动。

      朝今摇摇头,握着姬袅的几根手指捏了捏,“为什么要折磨自己的手呢?”

      他显然仔细观察过姬袅,对他的一举一动都有着了解,“阿哥手上已经有很多伤口了吧,伤口被反复揭开,这样下去会留疤的。”

      更不要说姬袅的手指现在已经红肿了。
      朝今笑眯眯地威胁:“如果再让我看见你去折磨自己的手指,那我就只能帮你脱掉手套看看伤口了。”

      他心知肚明,姬袅不愿意裸着手被他碰。

      这是新型恐吓吗?
      姬袅僵硬着不敢动,被朝今就这么牵着一只手往前走去。

      朝今的力气大,竟然只靠单手就能把那个板子拖着走,宴慈沉重的尸体在他手上就像是轻飘飘的云,他一边拉动着板子,一边大跨步往前走去,偶尔还会顺从着姬袅的步调将步伐慢下来。

      他甚至还用轻快的语气和姬袅聊着天:“你知道的,宴医生肯定骗了你,他是个杀人犯。他想杀你,昨天把你带到那个地方就是为了不留痕迹地解决掉你。”

      “你觉得呢?”

      姬袅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还能说什么呢?一个杀人犯朝着他控诉另一个杀人犯,他还能指责谁?

      于是他只能麻木不仁地点点头,平时的糖舌蜜口像是被禁锢在了嘴里。

      他为什么不爱说话了?
      朝今有一瞬间的愤怒,他不太懂这种情感,只能感受到耳膜之间的冲击,和他同一个躯体里的灵魂都在纷纷安慰他,将他的情绪平复下去。

      这是愤怒还是嫉妒?
      朝今分不清两种情绪之间的差异,他连平时表现出来的喜怒哀乐等性格都是模拟了其他人的,此时心脏鼓动,久违的不满迅速裹挟了大脑,他忍不住攥紧了拳头……

      “啊!”一声痛呼忽然传来,朝今回头一看,他身量很高,于是只能低头朝下面看去,看见白头发的青年红着眼眶,小声埋怨:“你捏痛我了。”

      条件反射的,朝今道了声“对不起”,然后迅速松开了手。
      在他的内心深处,他感受到了一种奇怪又极端的,强烈又持续的,神秘又欣喜的快感,让他竟然不能区分其中的隐秘。

      他像是一个讨人厌的男孩,去揪喜欢的女孩的辫子,在对方的骂声当中沾沾自喜。

      这种情愫真是奇妙。
      朝今从未体会过这样的感觉。他本来也不会对任何人有这样的感觉,这样的喜欢来的仓促又热烈,甚至很蹩脚,像地摊货上的仿制品。

      这种突如其来的激情简直就像是飓风,把他吹拂到悬崖陡壁间,让他迫不得已的,绝望的,宛如捉紧最后一根稻草的,伸出手要抓紧这个人。

      朝今讲究先下手为强,宴端就是其中的牺牲品之一。

      他拙劣地排除异己,表现得却很精明。
      朝今把姬袅轻轻牵着,力道很轻,他继续说:“我知道他晚上都干了什么,他会溜出房间,去度假村外面肆意杀人。最近村子里离奇失踪了很多大人,他对大家怀着强烈的恶意。有时候我觉得很奇怪,这种恶意究竟是从何而来的?”

      “直到他把目标对准了你。”朝今思索着自己的遣词造句,没有注意到自己泄露了什么细节出去,“我真的很好奇,你能告诉我,每天晚上你们都在房间里做了什么吗?”

      他听到过里面很多声音:因为疼痛而低一阵高一阵的痛呼、带着沙哑到喘不过气的黏腻口水声、颤抖到窒息的咽口水的声音……以及没有声音,但是有衣料的摩擦声。

      陡然生出一种强烈又凶猛的破坏欲,这一次他没有再下意识攥紧双手,而是扭头冷声问道:“你和他,做过了吗?”

      那双清澈又黑白分明的眼睛里伸出星星点点的寒意,姬袅差点被吓得一跳,他听出朝今的暗示,如同被踩了脚的猫般惊诧道:“你都在说些什么!”

      这种比大白话还要大白话的暗示,没有任何弯弯绕绕,就像是剥光了人的衣服,肆无忌惮地裸露出人性当中最隐秘的一面。

      姬袅的耳根通红,他皮肤雪白,白色的耳根和脖颈,还有白色的脸颊和下巴,全部都生出了红晕,眸光潋滟,透色生香。

      朝今如同眼睛被烫伤般迅速侧目,他没有再笑了,但他不笑的时候反而有一种令人不安的微妙感,“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难道你就回答过我的问题吗?
      姬袅在心里面和K-013腹诽,这家伙……该不会是一直以来都在跟踪他吧?不然他怎么会知道这么多事情?

      K-013也同意:【有可能,甚至有可能……文件上的第二个指纹,就是他的。】

      【如果有机会,你可以留下他的手指指纹。我可以做一个对比,只需要几秒钟。】

      姬袅暗暗记在心里。
      他觉得自己和宴慈之间纯洁无瑕的感情被扭曲了,就像是白雪上被溅上了污点,让姬袅气愤难耐。

      但是他不能不回答朝今的话,朝今甚至停下了脚步,就这么回头望着他,居高临下的,虎视眈眈的,仿佛姬袅只要避开这个问题,就有一千个问题要发生。
      甚至可能会发生什么不太妙的事情。

      那双眼睛透露出来的热度简直像是灼热的钢刀,姬袅低下头避开,嘴张了又张,只能无奈解释道:“我和他没做什么过线的事情,你不能这样胡说……”

      他绞尽脑汁:“我,我喜欢的是年轻漂亮又温柔的男孩,怎么可能会对粗暴的杀人犯有兴趣呢?你不要再乱说了好不好?”

      他预计朝今没有见过宴端的真面目,想试探,又觉得自己蹩脚的试探被拆穿后恐怕会引起不该有的注意,于是只能破罐子破摔地问:“你……你见过他的脸吗?”

      朝今“唔”了声,“没有,他白天都戴着口罩,晚上……为了避免引起他的注意,我都离得很远。”

      只有一次,但那时候是萧叔在控制他的身体,朝今没有去注意一个男人长什么样子,他的全部注意都在姬袅身上。
      那副仓惶、害怕、避之不及的模样,让朝今吓了一跳,竟然有种想要追逐的冲动。

      确认了之后,姬袅才找借口说:“他毁容了,我……我怎么可能会喜欢一个脸上全是疤的男人?”

      毁容?
      朝今点点头,想到了什么,嘴角再次上扬。

      虽然他不在乎容貌,但是听到姬袅对宴端这么嫌弃,还是让朝今有了一种攀比、对比的本能,他问:“阿哥,你觉得我好看吗?”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而是重新迈起了步子,往前走去。也就没有看见姬袅在身后松了一大口气,胡乱点着头,看都不看他一眼地应付道:“好看,好看。”

      此时此刻,在这种高危的场景下,朝今在他心目中已然转变成了屠夫的形象,哪里还记得自己之前称赞过朝今“完美”,全然是一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模样。

      就在他把称赞说出口时,朝今拖着的木板陡然一卡,卡在了两颗石头中间,被尼龙绳牢牢拴着的尸体差点顺着力道摔落在地,还是姬袅眼尖,死死拖着宴慈的衣领,尸体才没有掉下去。

      变轻了?
      他狐疑地看了看宴慈,没看出什么。

      中间的小插曲被忽略,等到姬袅满头大汗地跟着朝今走到山坡上后,他才发现这里竟然有着一个波光粼粼的湖泊。

      站在湖泊上往下一看,整个村子从入口包括出口都能一目了然,他不懂朝今为什么要带他来这里。

      按照太阳的方向来看,度假村位于西南方,被大山和林木围绕,在这之上,则是这个天蓝色的清澈大湖泊,要想出村,难度系数极大。

      以姬袅的眼光来看,只能看出这是个极其适合野钓的地方,却奇异的发现连湖泊周围的野花野草生长也极为旺盛,这里没有任何人为的痕迹。

      按照常理来说很难解释,更何况这是一个即将开发完成,要面相客户的度假村。

      朝今背对着姬袅,他一屁股坐在了湖泊面前的大石头上,随口一说:“阿哥应该不清楚吧,这个湖没有记录的,但是周围人都叫它安息湖。”

      他嘲讽地勾了勾唇,“之所以叫安息湖……是因为最初这里是荒郊野地,难民们带着伤迁徙到这里,里面的人们在喉咙干到火烧火燎之际喝下了清凉甘甜的湖水,含着笑意睡去,从此以后长眠不醒。”

      “这个传说的时间要追溯到宋朝了。”朝今在石头上没动,“一直传到现在,没人敢碰里面的水,村民们甚至会把这片湖当成祭祀的地方。”

      他转身问道:“要来洗一洗吗?”

      姬袅的身上全是迸溅出来的鲜血,脸上、睫毛上、手上,他今天穿的是短裤,红色的痕迹连腿弯上也有。

      见状,他犹豫了一下,实在受不了掌心里的黏腻——经过灼热的日光,皮手套里的温度越发上升,整只手心都是黏黏腻腻的,甚至连手指都出了汗,摩擦起来非常难受。

      姬袅轻轻偷瞄了一眼朝今,见他没有注意,便脱下了手套,率先清洗起双手来。但是清洗完后,手套里面的污渍却让姬袅再次迟疑,他犹豫了几秒,把手套别在了身后,准备再洗洗腿弯和脸。

      睫毛上粘着的血液已经干涸成了块状,清洗起来极为困难,时不时还有融化的血液沿着脸颊往下流,打湿了衬衫。

      那一张雪白的脸蛋被搓得红通通的,可爱至极。

      期间朝今笑了一声,姬袅敏感至极地抬头看了他一眼,这时候他正在清洗腿弯上面结块的血渍。

      朝今的心脏骤停,本能地移开了视线,却又在眨眼之间感受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干渴,他疑心自己是缺水了,又下意识转头看过去,看向那波光粼粼的湖面,清澈见底的湖水。

      却越发灼热非常。
      喉头滚动,朝今眨也不眨地看着湖面的倒影,清澈的湖水上某人的身影一览无余,但却少了惊心动魄的色彩,明明应该极为寡淡,但朝今却像是被太阳灼烧了双目,刺激到眼睛都开始泛起疼痛,烧红了眼眶。

      他被烫伤了,又迅速移开目光,落到了岸边那两条雪白光滑,骨肉匀称的小腿上面。这一次,朝今连呼吸道都开始疼痛了起来,他怀疑自己得了呼吸道感染,皱着眉头转过头去。

      朝今捶了捶脑袋,那种饥饿的感觉在喉咙里攀爬,难道这就是宴端平时的感觉吗?

      他认为这是一种折磨。
      比起就这么干看着,他更大的冲动却是抓起那两条小腿,哪怕是放在自己的脸上,也比看着它们在空中乱动要好得多。

      真是贱骨头。

      他无言地干看着,在姬袅走过来时还篇身躲了一下。如果是控制这具身体的其他灵魂,此时此刻闻到那双手不曾掩饰过的香气,估计已经有如一只野狗狂扑而上,他们感受到的是铺天盖地的食欲、饥肠辘辘的贪婪。

      而朝今……这个身体真正的主人,他是一个名副其实的人类,而人类对人类,本当是没有任何欲望的,对吗?

      朝今细细思索,询问了身体里的其他人。
      那为何他也感受到了如滔天洪水般席卷而来的欲望,被其间的狂风吹来吹去,把对自己的控制吹到了濒临破灭的地步。

      朝今咽了咽口水,打湿了干渴的喉咙。他越发不耐烦,不习惯这种被欲望裹挟的感觉。

      他打破了中间的寂静,选择向诱惑他人的主体询问疑惑,以求解答,“阿哥,为什么……人类会对其他人类产生欲望?”

      姬袅这个惯会纸上谈兵的人遇到了对手,他首先是略微激动,而后又觉得莫名其妙,为什么朝今要突然问他这种奇怪的问题?

      他蹙着眉毛,十根手指互相交叠着,不受控制地时不时扣弄一下伤疤,“是在什么情境下呢?”

      “人类的欲望分为数种,最常见的就是食欲、色/欲、利欲……”姬袅不适应地硬着头皮,“你说的是哪一种?”

      但是朝今却没有急着回答他,反而怔怔地看着安息湖,嘴里飞快地喃喃自语:“食欲……色/欲……利欲……色/欲……色/欲……色……欲……”

      最后,他竟然在“色/欲”二字上打着转,死死缠着不放。在那古怪的重复之中,姬袅头皮发麻,一身起了鸡皮疙瘩,只觉得一种让人窒息的感觉笼罩了全身。

      尽管没有意识到欲望对象就是自己,但姬袅仍旧在本能当中察觉到了危险。

      朝今的控制几近打破,他抓狂似的抠破了自己的双手,指腹在石头的纹路上绽开血肉,在疼痛的边缘他意识到,自己的欲望和其他灵魂的欲望是不同的。

      他们是食欲。
      而他拥有的,是色/欲。

      色/欲的屏障一旦打破,便有如大海上的航船沉水,一泻千里。

      朝今忍了又忍,狂热的目光不断在姬袅身上打着转,他被纯粹又无比强烈的激情统治,他的眼神极为纯粹,但却荒诞又怪异,让姬袅汗流不止,浑身发冷。

      他忍不住插话:“怎么了?”
      朝今却摇摇头,眨眼之间恢复了平静正常,笑起来时宛如晴天,豁然开朗:“没事。”

      原来这就是正常人类的滋味。
      朝今几乎有了一种踏入新世界的激动,他拍了拍身边的大石头,眼神期待地看着姬袅,想让他过来这里,告诉他那些不懂的东西。

      每晚的每晚,当姬袅捧着宴慈带来的那本书为他轻声细语讲着故事的时候,如果控制他身体的灵魂愿意配合,朝今也会在外面竖着耳朵徘徊。

      他害怕引起宴慈的注意,总是离门远远的,但也会走到隔壁另一间屋,透过耳孔大小的孔洞仔细聆听。

      “阿哥。”他想到最让他干渴的一幕,“你觉得亲吻和眼泪……是什么感觉?”

      姬袅却不肯和他聊这个话题。他和宴慈、宴端聊这个,是因为他认为他们已经足够亲密了,但是和朝今……有人会在不熟的人面前笑着聊私密话吗?

      那就是了。
      姬袅闭口不谈,只说自己没有经验。

      但朝今却伸出一只手在他的脸上摩挲,有时候还用着粗糙的大拇指在那雪白一片的睫毛上轻飘飘挤压着,姬袅的眼球感受到了压力,顿时不断分泌出透明的泪水。

      他个人也闭上了一只眼睛,在压迫下皱着眼,脑袋动来动去想要躲避,甚至在尖锐的指甲划过时抽噎出声,一张脸湿滑到像剥了壳的鸡蛋。

      面对力大无穷、强势到不会后退一步的朝今,姬袅被牢牢把控着肩膀,身体连动都不能动一下。他慌张至极,仓促之下大脑空白,靠着人类的本能行动,两只赤裸裸的手直接覆盖到了朝今结实有力的手臂上。

      然后,遍体生寒。
      姬袅僵硬到了极点,连反抗都忘记了,嘴里品尝到了死亡的味道,以及透骨的窒息与疼痛。

      但是朝今却不知道,他只欣喜于自己与姬袅的接触。等到连大拇指都被清澈的泪水泡了个遍后,朝今才慢慢松开手,而后看着那晶莹剔透的泪珠,躁动不休之下,吃进了嘴里。

      等到他放下手后,才发现姬袅红着眼,脸色惨白地盯着自己,恐惧使姬袅瑟瑟发抖。

      姬袅曲了曲手指,他呼吸困难,一张血淋淋的脸在视野正中央明晃晃地垂落,顺着风的力道摇来摇去。面前这张脸的主人歪着头,被掉在屋檐上,恰好脚尖能轻轻贴到地面,做出站立不稳的样子。

      那张脸上没有脸皮,只有猩红的肌肉纹理,淋漓的鲜血在肌理上不断渗出,一双黑色的丹凤眼瞳孔涣散,眸中无光,死气沉沉地低头注视着他,似乎在看什么遥不可及的事物。

      他们几乎就要脸贴脸,那张血肉模糊的面容与姬袅贴得很近很近,让姬袅头皮发麻,毛骨悚然。

      这就是……朝今的死亡预警吗?

      迄今为止,从来没有任何人的死亡预警能把姬袅震惊到这个地步,哪怕是宴端的——宴端的死亡预警和现实里的死亡一起同步,更多的是这种突如其来的死亡让姬袅感到了震撼与不敢置信。

      但是朝今的……他全身的皮都被剥了,死前还睁着眼睛,甚至有可能是被活生生剥掉皮的。从来没有人,没有任何人值得这样惨不忍睹的死亡。

      眼前的人伸出手,姬袅下意识后退一步,心惊胆战地看着他,耳边逐渐、逐渐响起了清亮舒缓的嗓音,仿佛怕把他吓跑,连呼吸都放缓了。

      “呼吸……吸气……呼气……对,就是这样,做得很好。”朝今指挥着,在两人之间空出了一个拳头的距离,他以为姬袅因为刚刚的举动对他产生了惧怕,有些失落和后悔。

      等到姬袅的眼睛重新恢复色彩,脸色也有了血色后,朝今才后退一步,学会了适可而止。

      而姬袅,他没有注意到其他人任何多余的动作。他在极速的心跳当中,抓紧了机会安抚自己,从凌乱嘈杂的思绪当中揪出了和父亲相关的记忆,学着父亲安慰他时的模样,重温着当时的心绪,竭尽全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你已经安全了,不需要再感到多余的恐惧。
      ——恐惧使你软弱,你在暴露自己的弱点。
      ——你在给予别人伤害你的机会。

      ——冷静。
      ——冷静下来。
      他告诫自己。

      在这个时刻,姬袅就恍惚想起为什么他会对宴端、宴慈如此亲近:因为他自以为找到了一个不受这双手影响的人。

      在第一次与宴慈,也就是宴端的第二人格接触时,姬袅没有得到任何的死亡预警。而后不管是什么样的触碰,他也没有受到任何刺激。

      于是姬袅便放心了。
      他开心、喜悦地认为,他们之间有着天造地设的联系。

      但姬袅却忽略了,在白天,他和宴端很少有着亲密的肢体接触。就算有,也是隔着起安全作用,将他与其他人隔开的皮手套进行的。

      姬袅现在透过朝今猛然意识到,他从来就不了解这个世界里的任何一个人。不论是宴端还是宴慈,他只凭着这两个人共用一个身体,便认定了他们是同一个人的不同人格。

      宴端和宴慈,他们,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宴慈。
      宴慈。
      宴慈……

      姬袅依恋着和他的接触,这是唯一一个他不用惧怕任何接触的人。他下意识咬着唇角,将目光落到了和这个名字匹配的尸体上,“宴慈……”

      那是他早就抛弃了的想法。
      那就是……死者。

      他心里陡然一惊,如果把宴慈就是宴慈这个概念代入进这个世界,好像一切逻辑都变得通畅了起来。

      可是K-013给的模拟电影……
      这时候,就连K-013也沉默了。

      朝今却好像失控了,在他的视角看来,姬袅在被他弄哭之后便害怕地躲开他的触碰,甚至依恋不已地看向尸体,口中自言自语地呼唤着“宴慈”的名字。

      他当然知道宴慈和宴端之间的关系。
      甚至在第一天相遇时,朝今就知道了,但他对所有人都隐瞒了下来,在和姬袅说话时更是采用了选择性隐瞒的策略,从未透露过一丝一毫。

      他知道为什么宴慈死了四十多天了却还未曾腐烂;他知道为什么宴端在白天和夜晚会变作两个性格截然相反的人;他更知道,为什么他要带着宴慈的尸体来到这里。

      因为朝今就是这样的人,不同于宴慈,他是宴端那样的人。
      将身体借让给已死之人,成为已死之人的宿体,达成共生共存的人。

      为了让村子里的人可以区分他们,朝今更是想出了一个办法,靠不同颜色的腰带来表明自己的身份。

      朝今说话时声音很冷:“时间到了,再拖……就要过正午了,错过了最佳时间,想要辟邪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了。”

      “辟邪?”姬袅重复着其中的两个字,“辟邪,辟邪,你之前说他中邪了,那个他难道指的是——”

      他突然抬起头,震惊至极,在正午的阳光下更是如坠冰窟,“指的不是宴端,而是宴慈吗?”

      “甚至是那个躺在地上,毫无知觉的尸体?”姬袅指着木板上被捆着的尸体,情绪激动,“一具、一具尸体而已,你……你……”

      他连气都喘不过来,隔了好久,等不到回答后却又慢慢冷静下来。
      因为K-013告诉他:【别反抗。】

      姬袅茫然不知所措:“为什么?”

      K-013警告他:【你忘记自己是为什么进入这个世界了吗?现在全盘扫描的结果还没有出来,我只能做假设。假设他说的是真的,那么我可以确定宴慈这个角色,一定、确定以及肯定就是恐怖作品中的邪恶反派,难道你要阻止清除一位——】

      【罪大恶极的杀人狂吗?】

      同一时刻,朝今也说:“你要阻止我吗?他已经杀了好多人,宴医生带你出去时你有注意到过吗?村子里已经没多少人了,活下来的人连门都不敢出。”

      “我说他有同伙,指的是宴端和宴慈,他们两个人,是彼此最大的同伙。”

      朝今走过来,抱住还在颤抖的姬袅,轻声安慰道:“只要他消失了,一切就都结束了。”

      然后,朝今带着姬袅一起来到宴慈的尸体面前,抓着姬袅的手放在了木板上面,他几乎以一种咬耳朵的方式亲密至极地告诉姬袅。

      “这个湖水被村民们称为圣水,有驱邪的作用。”朝今一只手放在姬袅的脖颈之后,拇指警告似的打着旋,似是安抚似是威胁,他的情绪经过了之前的跌宕起伏,现在格外平静,“只要是邪恶的灵魂,就会被灼烧殆尽。”

      “他杀了那么多人,那些死去的女人、男人,他们有伴侣有儿女有父母,上有老下有小……”他声音低沉,“一个家庭的毁灭,不残忍吗?”

      这句话,硬生生穿透了姬袅坚硬如铁的外壳,钻进了他最柔软的地方。
      只因为,他就是失去了母亲,家庭被毁灭的孩子。

      他不敢想象被剥夺了父母的孩子会有多么痛苦。

      见姬袅意动,朝今松开钳制住他的手,怜惜地看着在上面遗留的红痕指印,噙着深邃的笑意,“如果你对他还有眷恋……你不是说,你更喜欢年轻温柔的男孩吗?他如今这个样子,是用多少人的鲜血换来的,你真的……想看一看他真实的模样么?”

      朝今用手掌遮盖了姬袅的眼睛,等到他再睁眼、重新恢复视野之后,就差点吓到后退!他跌落在朝今的怀里,被稳稳当当地扶着。

      那张英俊苍白的脸庞,已然在眨眼之间,变成了糜烂、肿胀的“脓疮”,上面遍布着青黄色的尸水,被切割后残留的血肉连血管都被扯开裸露在外。

      胃里刹那间翻江倒海,姬袅面色一变,被这个泡肿的模样惊到,差点吐了出来。这具尸体现在的样子,比起姬袅第一次看见他时的“巨人观”还要恐怖,他连口水都咽不下去,下意识仓皇至极地躲进了朝今的怀里,用他的衣服来掩盖住前方逼人的景象。

      “我也可以成为温柔听话的类型。”朝今在他耳边窃窃私语,“我比他年轻、比他健康,身强体健,长得好看力气也大,干什么都行,没有了他还可以有我?不好吗?”

      朝今比姬袅大了一倍有余,将姬袅怀抱在身体里时,是完完全全把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了体内。

      与此同时,K-013也在说服他:【试试又不疼。别忘了你是为了什么来这里的,第一个世界的考核很重要的。】

      二者一叠加,他没有听进去朝今所说的话,但听到K-013所说的考核,姬袅……心动了。

      他一心动,就会行动。
      于是,等到姬袅回过神时,他已经拖着那块木板,往水里去了。

      刚开始拖起木板时,那块板子沉重到连一丝一毫都抬不起来,还是朝今力大无穷帮忙拽着,才让姬袅脱了两只鞋子和袜子,脚踩着清澈见底的湖水,将尸体倒进了碧蓝的湖水当中。

      当尸体沾上水面之时,狂风大雨骤然暴作,硕大的雨滴噼里啪啦砸在地上,转瞬之间,晴空万里就被乌云密布。

      姬袅也就没有发现,尸体落入水中时,发出的“滋啦滋啦”被腐蚀的声音,甚至还有腐蚀时徐徐升起的白色烟雾笼罩在了湖面之上。

      他转身,以为是雨水早就的湿润空气,使得湖面上净是白色的烟雾,连湖水里面都看不清。

      暴雨自天幕中摔下来,噼里啪啦砸落在地面上,发出疼痛的呜咽。就像此时的尸体,不说话,也不能表达,仅是一双黑洞洞的眼睛凝望着天空。

      尸体在湖水间飘荡着,腐蚀着,直击灵魂的疼痛过渡后,又奇异地与身体重合。躲藏在一具尸体里的灵魂在绝望之中开始吞噬融合,他吞噬了哥哥残留的灵魂,用来填补自身的空洞。

      无理智的有了理智,无感情的有了感情,但更加浓厚,更加癫狂。

      宴慈本来不懂欲望,毫无感情,只追寻本能。但现在——

      他的尸体自这水幕间沉下去,贪婪暴烈的欲望却涌了上来。

      他控制着身体,爬上了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生病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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