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3、月夜故魂归 关于她,你 ...


  •   坠海般跌进沙发,疲惫随重力沉落颅骨。身处任务之中,单戎霞自知更需建立内在秩序——洗澡,进食,尽早入睡,保持体力和清醒,或者……实在不行优先睡觉也罢。但她阖眼只觉闷热难眠,睁眼扫视这熟悉的空间,忽感四壁正朝她合拢,空气前所未有地凝滞。她竟在这恒温恒湿恒氧系统中胸闷得发慌,这有些异常。或许是因为近来总是穿梭于几处地下空间,心思深重,压抑而缺乏运动。这个念头冒出来时,她将自己撑离了沙发,换成运动装,挽上头发,即刻走出了家门。

      电梯一路上行,数字跳动,轿厢里只她一人。她抬眼,瞥见玻璃上自己的脸——面部水肿,眼神虚浮,肉眼可见的亚健康。与自己无声对视着,晃神的瞬间,她从自己眼里看到了一种陌生的神情,并非忧愁或低落,而是……

      鄙夷?似在一番漠然的审视后,用眼眉捂住了鼻子。

      紧接着,她注意到自己出门时随手一扎的发髻,此刻在脑后翘起了一个精致又松弛的漂亮弧度,她不自觉扬起下巴侧过脑袋去看,确信自己看到了一只珍稀俊鸟的美丽头颅。不夸张地说,她这辈子没在自己头上见过这样恰到好处的发型。

      健身房里空无一人,巨幅窗幕外,人造海泛着灰蓝色的光,密集楼宇间闪烁着斑斓灯火,雪山常青松似镇守天际线的宏伟古建。

      她径直走到靠窗的划船机前坐下,设定了三十分钟的间歇训练。滑轨发出规律而沉闷的摩擦声,拉力带的阻力调得很高,每一次回拉都需要腰腹和肩背同时发力。很快,汗水开始顺着脊椎流下,心跳从静息状态攀升到有氧区间。做完三十分钟划船机,她没有停,又上了跑步机。坡度调到最高,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到位。她的呼吸变得粗重,腿部的肌肉开始发出酸痛的信号。汗滴落在传送带上,瞬间被卷走。

      心脏快要到极限,她按停跑步机,缓步控制呼吸。手臂和腿都在微微发抖,这是她想要的状态,累到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想杂事——除了路过游泳机时,她脑中闪过陈写银漂浮其中的模样。那时她还只是访客,幻想着独自拥有一套高级公寓的生活,而陈写银已经是这里的高层住户,看起来忧心忡忡。如今,物是人非。

      后来单戎霞也在深夜来过这里,多数是在失眠的情况下,她来这里耗光体力,在更衣室的淋浴间里冲一个酣畅的热水澡,回家倒头就睡。但今天,她照例走到淋浴间门口,对着熟悉的隔间却踟蹰了,想象出无数人在这里冲澡的情境——陌生人的油脂、角质、□□在脚下汇聚,于是顿时没了在此沐浴的兴致,只想赶紧回到自己的浴室。她套上帽衫,把毛巾圈在脖子上吸汗,匆匆推门而出,沿着空中花园的步道闷头前行。

      夜风穿过扇状玻璃幕墙的缝隙吹进来,带着人造海的水汽和植物的清苦气息。她深吸一口,不由打了个寒噤,只想立刻躺进浴缸里,让热水融化一切。

      走到门前站定,等待人脸识别系统扫描,红光扫过她的虹膜和面部轮廓。

      识别失败。

      她皱眉,猜测大概是灯光太暗,转而手动输入密码,门随即弹开,她推门而入。

      屋内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入的微光,运动鞋踩在大理石砖上,发出空旷的回响,空气里有淡淡的冷杉味。

      眼睛逐渐适应了昏暗,视野里浮现出模糊的轮廓。她意识到客厅的纵深不太对劲——她的房子是紧凑的小户型,可眼前这片黑暗延伸得太远了,远到窗外的霓虹灯渺小似星尘,昏昧的空间大到她不敢贸然往里走。

      她停在玄关和客厅的交界处,让自己的眼睛进一步适应黑暗——客厅边缘是一整面弧形玻璃幕墙,正对着人造海,朝向和她的房子完全相反。窗帘没有拉上,远处的灯光映进来,照出客厅里低矮的鹅卵石形状沙发组,流线型金属茶几上空无一物,墙上有大幅色块组成的画作。仅有的物件似乎都在准确设计的位置,没有任何随意的堆放,视野中满是精简而被仔细维护的秩序,让她感到熟悉而舒适。

      身体仍处于运动后的亢奋与低血糖状态,腿部肌肉在微微颤抖,散落的碎发湿漉漉地贴着后颈,汗水在帽衫下降温,产生了一种奇异的镇静效果。这显然不是她的家——虽然清楚认识到了这一事实,但她的大脑白茫茫一片,连情绪都没有。

      良久,理智开始缓慢运转。刚才门禁系统的人脸识别没有通过,密码是备用方案。她输对了密码,所以门开了。想法刚成型,她的后背忽然一阵发紧,来自某种原始感知,目光落在她身上的重量感。

      她缓缓扭过头。

      客厅另一侧有一张蛋形单人沙发,一个人形轮廓静坐其中,双手搁在扶手上,一动不动。她立刻反应过来,从她推门进来的那一刻起,这个人就坐在那把椅子上,对于她的擅自闯入毫无反应,只是看着她。

      单戎霞的后脚跟往后退了半寸,重心下沉,肩胛骨收紧,右手垂在身侧,心率飙升,身体下意识进入防御姿态。

      见闯入者终于发现了自己的存在,那人调整了姿势,下巴微扬,身体前倾,窗外依稀的灯光映上侧脸,勾勒出他的面部轮廓,灰发隐隐发亮。

      都甫。他穿着宽松的居家服,半张脸仍隐在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知道他有一整排一模一样的这套衣服,他洗完澡会在没有完全擦干的情况下直接套上这件上衣,因为这衣服是速干的桑蚕丝混纺科技面料,他会对着镜子读秒,看着衣服上的水渍魔术般消失,并在后背干爽的瞬间回头对她骄傲展示。她心情不好的时候会举起浴缸的喷头把他浇湿,他湿漉漉地扑抱过来,他们扭打作一团,接着一同跌进浴缸里……

      停止!单戎霞将脑中画面掐灭。她不是邬念,而是一个穿着运动服、浑身是汗的入侵者,深夜流畅地用密码打开了别人的家门,她必须给出一个解释。

      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都安静得令人心悸,单戎霞看不清都甫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的审视。

      “抱歉。”她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漾出回声。

      缺乏前因后果的道歉,古怪而可疑的开场白,但她需要借此试探他的反应。

      他微微偏了一下头,有点像试图理解人类语言的狗——她想象出一只银灰色工作犬。

      暖黄色的灯光从客厅侧边舒缓亮起,柔和的局部照明,刚好照亮二人相隔的区域,单戎霞看清了他的脸——嘴角缺乏弧度,眉眼找不出表情,眼神沉稳直接。

      “你怎么知道密码?”他的语气平淡。

      单戎霞立时做出判断——都甫认识她。他们在办公楼里打过照面,他还提醒过她不要抽烟,他这样的老油条一定会记住她的脸,甚至大概率已经检索过她的信息,就像潘希焰一样。但是他不知道她来这里的目的,他在试探她的反应,看她会如何自我介绍,如何解释这次深夜擅访。

      “我是邬念的朋友。”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从容,带着一丝对故人的怀念。

      “哦,有什么事吗?”他接受此答案过于干脆,这让她有些不安。

      “有点怀念,所以来看看。没想到有人在,不好意思,打扰了。”

      “没关系,请便。”

      现在她已经给出了合理解释,对方也接受了,最佳策略是尽快脱身,她应该转身离开,但身体却冻在原地。一方面出于策略——这是难得的与都甫单独对话的机会,虽然她的记忆还没有植入到位,但考虑到这项技术的副作用,如能速战速决则并非坏事;另一方面是因为……某种情绪正在翻涌——她已经死了这么多年,家里的密码却没有改,装潢陈设也纹丝未变。夜已深,屋内一片昏黑,他独自静坐在她最喜欢的那把单人椅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要坐一会儿吗?”见她不动,他又问。

      “我要坐你这把椅子。”话自然出口,但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沉默被拉长,单戎霞脑中隐隐震颤。

      良久,他竟缓缓起身,慷慨让出了座位。

      单戎霞暗自吞咽口水,脱掉鞋子,硬着头皮走近,像排队荡秋千的邻里孩童一样坐了上去。让人不舒服的是,让出秋千的家伙并没有走开,影子仍压在椅侧,像是在重新排队,颇有压迫感。

      “你认识她很久了?”

      单戎霞僵硬点头。

      “没听她提起过你。”他不加掩饰地垂眼审视着她。

      “正常。”保险起见,她简短回应。

      未得下文,他追问:“你们怎么认识的?”

      她是我表姐?不行,一查户表就会被拆穿。她是我学姐?也不行,教育系统内的关系太容易查证。这是个关键机会,编造脆弱的谎言非常危险且没有战略意义,她不仅不能被识破,还应该借此获取他的信任。那么,她必须提供一个极其私密的细节。

      “AA。”她把解释压在舌根,只念出两个字母。

      “那是什么?”

      单戎霞判断他在装傻——他的眼神有了一丝波动,并不明显,但已落入她眼底,看来他知道这回事。

      她抬眼,沉着地望向他:“打住,如果你不知道,就代表她不想让你知道。”

      他凝神,脸上的温和散去,神色有些不悦。对单戎霞而言这是好事,他透露了情绪,也就意味着他滴水不漏的防线有了突破点,她的方向找对了。

      “当然……关于她,你不知道的事情多了。”

      她松弛了身体,熟稔地陷入蛋壳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月夜故魂归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