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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处决者相视 前排已化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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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梦醒时分,后背被冷汗洇湿,胃部只剩空荡的收缩感,器官像在自觉确认某些新规,异样的残留感挥之不去。
卧室里很安静,窗外天色灰白,云层密布,像一层尚未完全显影的底片。
单戎霞盯着天花板,脑中浮现数十层楼板之上那套房子的模样。
她脱掉汗津津的睡衣,径直走进淋浴间。
热水倾洒,雾气升腾。这时,她又闻到那股花香。
她下意识去找那味道,一晃神,平时习惯的水温竟忽然烫得她周身发疼,她慌乱调低了温度。
雾气里,花香愈发浓烈。腰间滑过湿滑的触感,她低头,身体已被悄然环住,后背热得发烫。有个下巴落在她的肩窝里,热水顺着两个人贴合的皮肤往下淌。她透过玻璃望向镜子,看见自己身体的弧线映在满是雾气的镜面上。
水雾被指尖拨开又合拢,十指扣进指缝,镜中的轮廓模糊成一团。有人贴着她耳后的碎发说着什么,声音被水流冲散,震颤沿着她的脊椎上涌。
颈侧炽热,呼吸被水雾稀释,身体的边缘瞬间融化。她仰起头,热涌灌进耳廓,水流的声音变得遥远。
一瞬间,所有温度被抽走,触感消失,热度四散,镜子里只剩她一个人,花香无踪。
单戎霞回过神来,关了水,双手撑在墙上,额头抵着冰凉的表面,胸腔剧烈起伏。
水汽氤氲,她愣在原地,皮肤在温热的空气中仍有些发麻。
出门上班前,司记被她扔在了抽屉里,兰祈恒做的那个装置她也没有戴。她需要空白与独处,不听任何人的声音,也不被任何人听到。
(二)
传送舱沿着既定轨道滑入舱室,轨道发出细微而恒定的嗡鸣声。舱门滑开,冷光流出。
单戎霞坐在工位上,呼吸平稳,眼神专注。她面前的检测台上,标本安静地躺着,电极片沿着太阳穴延伸,银灰色的金属薄片贴合皮肤,像寄生物的触须。
她按下激活程序,意识活性指数开始跳动。
她完成所有必要操作,确认脑电波曲线稳定,确认神经连接密度达到阈值,确认意识活性指数进入提取区间,在倒数计时结束前按下确认键,让进度条从左走到右,看着数字起伏归零。
放空大脑后,她比任何时候都高效。每一个动作都被压缩到最短路径,每一次点击都卡在系统允许的最早时刻。她不再看那些脸,不再读那些名字,不再在进度条启动时移开视线,不再在传送舱滑走后盯着空无一物的接驳口出神。
午休时,她照常吃了配餐,细嚼慢咽,把托盘放回回收口。
片刻休憩后,她坐回工位,毫无情绪地迎接下午的第一条工单。
她一遍又一遍地按下确认,像一台被调到最佳频率的引擎,不再发出任何杂音,仿若眼前这台机器的一部分。
若非系统提醒,她都没有意识到已经到了下班时间。
“恭喜!今日处理速度排名前8%,专业高效,表现优异!感谢您的专业判断与付出,每一次确认都是对生命尊严的守护!”
她把系统复位,关闭全息面板,将工位恢复至初始状态。
她照常在更衣室换下防护服,经过消毒系统后离开甲区。
经过安检通道时,掌纹识别亮了绿灯,虹膜扫描发出确认音,雾面玻璃门滑开,她走向电梯。
迎面走来一个女人,三十后段模样,红棕色卷发松松地扎在脑后,手里端着一杯冒热气的饮品,步态从容,像在自家客厅里穿行。
两人目光相遇。
潘希焰,她脑中跳出了这个名字。
“辛苦了,单医生。”
称呼精准,语气熟稔,好像早就认识她。但那女人并未停下脚步,似是随口招呼,毫无拓展对话之意。
回应之语被下意识堵在喉咙口,单戎霞只点头回应,脚步尽量如常,与其擦肩而过,继续向电梯走去。
轿厢开始向上攀升,数字跳动。
神经如琴弦被拨动,笑意渐渐从胸腔深处翻涌上来。
她抬手捂住了嘴,可笑意失控如浮沫般满溢,笑声挣出她的喉咙。
单戎霞对着玻璃反光看到自己脸上陌生而有些扭曲的笑容。
你在笑什么呢?
她没有得到答案,只一味地笑。
在电梯门打开之前,她吃力恢复了平静,憋得腹腔发疼,眼角湿润。
(三)
低频噪颤从颅腔两侧向内汇聚,模糊光点渐渐凝作画面。
日光灯明亮晃眼,她眯眼低头,胸前口袋里夹着透明笔杆和工牌,手指甲修剪整齐,指腹按在金属桌面上,触感冰凉。
会议室大的像报告厅,长条桌两侧目测坐了七、八十人,周围靠墙还站着一圈人。她小幅扫视四周,意识到自己坐得很靠近核心席位。主席台前的男人正在发言,声音平板枯燥。
“该批次产品因触觉反馈模块存在缺陷,造成人损,已在全渠道下架召回。现就该批次产品的后续处理进行表决。”
周围的人开始交头接耳,她的注意力被桌面上凭空亮起的图标和文字吸引,四个选项:保留待复审、维修、销毁,以及其他意见的手动输入区。
她从胸前口袋里拿了笔,在指间转了转,几乎没有犹豫,在空白处潦草写了两个字。
处决。
她对着这两个字扬了扬嘴角,瞥过周围人严肃而犹豫的神情,顿感无聊。这时,她注意到身后有一道视线正望着自己,准确说,是在明目张胆地窥视她的屏幕。
她转头瞪向那人,眼里带着不悦。他抬起头,撞上她的视线,脖子以上瞬间镀了一层红色,却没有收回目光。
视线下移,她看到他的工牌上写着“助理工程师都甫”。
她收回视线,把笔插回胸前口袋。
表决结果统计完毕,窗外传来低沉的嗡鸣,似乎有大型设备正在启动。众人纷纷转头望向窗外,神色各异。
她微微偏头,望向玻璃窗的另一侧——纯白而宽广的封闭空间,像是空间站规模的无菌室。
宣布结果后,会议室躁动起来。
她起身扣上西装纽扣,整理了衣角,缓步走到玻璃前,垂眼望着下方。
纯白空间中央立着高台,金属结构简洁,一根横向钢梁,下方整齐排列着金属吊臂,每只吊臂末端的钩子上都悬挂着一个仿真机器人。她扫了一眼,总共六十四个,就外观而言,与真人无异。他们穿着统一的深灰色制服,胸口标有编号,面容各异,睁眼静止着。
主席台前的男人又开始发言,她无心多听,耳边掠过一些关键词,“严肃处理”、“绝不姑息”、“用户权益”、“严守底线”……
她把重心从左腿换到右腿。
简单的处决仪式开始了。
第一排的机器人被同时切断主线路,他们的身体震颤了一瞬,接着头部垂落,四肢松弛,像忽然被抽掉了灵魂,而眼睛仍睁着。
随后是第二排、第三排。
她逐个观察那些悬挂的身体,他们的关节自然下垂,皮肤柔软,眼瞳清晰。
这时前排的机器人已被降至地面,切割装置由垂落的头颅面部中间切入,鲜活的人脸裂成两半,刀刃顺滑而下,整幅人皮和肌肉组织都被剥离,密密麻麻的神经网络随之暴露在无影灯中,机械臂迅速进行分离,直到仿真软体组织全部脱落,只剩一座座纤细的金属骨架。切断指令下达,肢体分解的声音像一根钢弦被猛然崩断,在她听来,干脆、动人。
不同部件被拆解分类,传送带启动,将各部位运进集装箱。前排已化作废件,后排还在等待。他们的所有数据、交互历史都会被提取后汇入素材池,如同水滴落入汪洋,此后“他们”便不复存在。她仿佛能看到一颗无比生动的巨大心脏被源源不断地汇入新鲜血液,搏动越发有力。
咚……咚……咚……
多么动听。
可玻璃边的人群越来越不安,有人干呕,有人匆匆离开会议室,有人撇开了头,有人低声发着牢骚。
她因这嘈杂而有些不悦,揉了揉太阳穴,注意到右后方那个叫都甫的助理工程师。
他的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没有发抖,没有抱臂,没有转移视线,看得认真。在周围一片躁动的轮廓里,他显得非常稳定,神情隐隐有些愉悦。
像是感觉到她的视线,他微微侧过头。他们的目光在人群中交汇了一瞬。
她重新望向高台上的悬吊队列,凝视吊臂末端移动的轨迹,眼眸反射着吊壁上的粼粼银光,心跳放缓。她听见自己的呼吸,每一条神经末梢都高度活跃着。
她无法为这一刻的快意命名。
单戎霞睁开眼,手指正紧紧扣在躺椅扶手上。
“呼吸。”安入林说。
她把气吐出来,才发现刚才一直在屏息。
“怎么样?”
“像在做梦,画面很连贯。”
“大概内容呢?”
她简要描述了机器人销毁仪式。
安入林记下来,没有追问细节。
“有和都甫的直接互动吗?”
“没有交流,只是看了一眼。”
安入林点头,又问:“有什么排异反应吗?”
“没有,跟昨天差不多。”
“好,但不要放松警惕,排异反应有时候会延迟。”
“知道了。”
“白天有没有什么情况?”
“哦对了,我遇到潘希焰了,她直接叫出了我的名字,但没来得及对话她就走过去了。”
安入林皱眉:“她是渊穆的核心人物,知道你的资料也正常。但是你现在的状态还不稳定,应该尽量避免和她接触。”
她点头,起身的瞬间顿感疲惫,匆匆整理了衣服便离开了。
列车换乘出站时,她注意到隧道转角处有一道斜长的影子。肩膀的幅度,手插口袋的姿势,她再熟悉不过。他的脸隐在兜帽内,烟头的火星在指间明灭。
她的脚步顿了一瞬,右手在口袋里攥紧又松开,没有放慢步伐,径直走向了隧道的另一头。
身后没有脚步声追来。
火星在暗处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