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土》醉沉欢

68、第 68 章

　　风云蔚斜倚着车厢，眉头皱的紧紧的，她此时面上遮了一层面纱，眉眼间柔和了不少，看着同她本身的样貌有些区分。

　　她双脚搭在车厢中的木几上，腿上搭着一条白色的毛毯，青色的厚袄将她裹得严严实实，手上还抱着一个手炉。

　　袁圆坐在角落，望了望她，欲言又止。

　　因着要赶路，不得不早起，风云蔚中了毒身体底子不比以往，韩晔特地晚了一个时辰出发。

　　结果上了马车，风云蔚就紧皱着眉，一脸不高兴。

　　袁圆服侍风云蔚起床时，倒是知道出发前韩晔似乎同风云蔚说了点什么，自从他们说完从屋子里出来，韩晔径自走了，而风云蔚则不情不愿地叫了她进去，让她帮她化妆。

　　当然，此化妆非彼化妆。

　　“当然，虽然样貌变了一些，也不妨碍姑娘长得好看。”袁圆对自己的手艺很满意。

　　风云蔚这会儿倚在车厢眯着眼，心中还有些愤愤。

　　“小人！”她想，“趁人之危的小人！”

　　这事说来还是韩晔惹的祸，彼时风云蔚同他谈判，答应韩晔的条件，韩晔就同意带她去西京。

　　可坏就坏在这条件竟然还能先斩后奏！

　　她还记得早上韩晔过来同她提的条件。

　　“第一，不许乱跑。”

　　“第二，不许动用内力。”

　　“第三，去哪，做什么，必须要告诉我。”

　　前两个还好说，第三个是怎么回事？

　　啧。

　　这种莫名其妙被压一头的感觉真不爽！

　　风云蔚想到这，不由得再次蹙了蹙眉。

　　……

　　从沧州一路到西京还算顺利，没遇上什么奇怪的事儿。近来风云蔚因着同韩晔一道，对南北境况也有了一个大概的了解。

　　北面匈奴失去了军师，不知发了什么疯，一路势如破竹，硬生生又打下了三座城池，几十个小县城，眼看着就要光顾自家家门，皇帝也不由得连下几道圣旨，催逼着镇守在西南的蒋宽北上。

　　至于西南嘛，最近经过蒋宽等一系列人的整顿，已是好了很多，苍溪国新王登基后，勤政改革，筛掉许多冗官冗职，如今也是一派大好，连带着附近同苍溪关系好的西南小国也受益颇多。

　　还算是一个好消息。

　　风云蔚听着，没怎么当回事。

　　说好听些她是去寻求真相，说难听些她就是去西京找场子的，左右跟老皇帝的利益不一致，管他死不死。

　　只是看着韩晔因着这些事儿天天蹙着眉时，她便拿出一旁备着的话本看，前些日子那个替父申冤的早早便结束了，她看得意犹未尽，又翻了好些相似题材的，只是到底没有那本书那么有感触了。

　　到了西京韩府，韩晔将她领到门前，指着上头的牌匾同她说：“这便是我小时候的家，从前父亲在朝为官时还叫做‘丞相府’。”

　　风云蔚看了看那气派的大门，点了点头，暗道：“比潮州那个宅子大多了。”

　　管家等在门口，见了他们上前道：“公子回来了。”

　　他撇过头，望向一旁蒙着面纱尚且四处张望的姑娘，有些疑惑：“这位是？”

　　韩晔道：“这是我的未婚妻，姓风。”

　　风云蔚闻言不由得看了他一眼。

　　奇也怪哉，从前介绍时她要么是韩晔的义妹，要么是韩道勋夫妇朋友的女儿，至于韩晔未婚妻这层身份，从未提过，没想到临了即将一拍两散时，还能听见这么个新鲜的介绍。

　　那管家是个年迈的老人了，闻言笑起来：“原来是少夫人。”

　　这话俨然将她当成了女主人对待。

　　而韩晔显然听得很顺耳。

　　他们进去时，一路上便听管家同他们说道。

　　“得知公子要回来，一早就开始准备了，”他语气慢腾腾地，“只是照着旧例只洒扫了公子的院子，其余的院子还未清扫，少夫人……”

　　韩晔同他摆摆手：“不必了，她跟我一道就是。”

　　管家闻言，笑得合不拢嘴：“是，是，公子与少夫人感情甚笃。”

　　韩晔闻言，不禁哂笑一声，也未曾辩驳。

　　风云蔚也不做回应，默默跟着。

　　她在这种时候倒是低调得很，默默无言地跟着，听话又乖巧，看着就让人生不起气来。

　　他们到时已是晌午，管家备了午饭，早早便布置好了，两人于是坐到桌旁，一言不发地吃起来。

　　韩晔在西京韩府的院子名叫“肃清院”，大抵因着住的人少，因此院子里配了小厨房，还有书房，以及寝屋和一两间客房。院子里没什么仆人，大都只负责洒扫，韩晔此次前来，也不过带了张全同他一道，加上袁圆，院子里一共四个人，倒也不觉得拥挤。

　　风云蔚不同他客气，午饭后来书房找他：“我的房间在哪？”

　　韩晔正在整理文书，闻言抬起头来看她一眼：“我寝屋旁边那间。袁圆已经把你的东西拿过去了，现在去休息也可以。”

　　风云蔚四处望了望，韩晔对书房的布置大抵有些根深蒂固的执念，无论是潮州那个，还是沧州那个，又或者西京这个，书房格局都差不多，她侧头一瞥，竟看见一方熟悉的软榻。

　　“你这儿竟有这个？”风云蔚惊奇道，“你不是一向嫌它占地方又没什么用处么？”

　　毕竟韩晔在书房从来不会像她一样非得躺着，自小韩道勋便教育他“坐有坐相”，学海无涯，当头悬梁锥刺股，切不可沉溺安逸窝。

　　韩晔瞥了那软榻一眼，面无表情道：“同僚送的，库房放不下了，就顺便塞在这儿。”

　　风云蔚也不在乎它的来历，左右这软榻看着便十分合她的眼缘，因此很不客气地将话本拿了来，又搬了毛毯过来搭着躺下了。

　　韩晔看着她一番旁若无人的折腾，好气又好笑，他淡薄的唇微微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摇摇头。

　　旁人看不见的角度里，他眼中闪过一丝无奈的笑意，堪称温柔。

　　风云蔚架势做的足，只是到后来仍然没能撑住，话本看了没几页便昏昏欲睡。

　　韩晔听着不远处“啪”的一声动静，抬头一看，只见那方才尚且耀武扬威的姑娘此时早已沉沉睡过去，话本子落在她胸口，压着半边脸。

　　他走过去，那毛毯搭在她腰间，上半身这么晾着，迟早得着凉。

　　他于是轻轻将话本拿开，露出一张柔和又清艳的脸来。

　　袁圆替她改了些细节，让她的轮廓看起来柔顺些，眼窝不那么深邃，鼻梁不那么高挺，眉眼间的明艳也化得柔和不少，看起来更贴近中原人一些，也更像个温顺乖巧的小姑娘。

　　而不是那个坚毅果敢的女族长。

　　淡青色的裙子让她看起来气质出尘，不同于红裙子的模样。

　　他想起这姑娘从前穿红裙的样子，像盛放的杜鹃花。

　　彼时她穿着红裙在他面前转来转去，他看得惊艳，却蓦地感到一种私心来，不想让别人看见。

　　这心思很不好，他总觉得自己大抵是中了什么邪，因此下意识地皱了眉头，引得风云蔚不满地抱怨。

　　“不好看算了，以后不穿了。”

　　他正要张口解释，却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说什么呢？难道要告诉她其实我觉得你这身打扮很好看，但我并不希望你穿给别人看？

　　还是告诉她我觉得我自己疯了，竟然会有这么无厘头的想法？

　　无论是哪个，对于尚且还是个少年的韩晔来说，都如同乱七八糟的线团一般，剪不断理还乱。

　　想到这儿，韩晔后知后觉地想起，风云蔚似乎从那以后，在他面前再也未穿过红裙了。

　　一股复杂而难言的情绪顿时涌上了他的心口，他胸口起伏几番，最终决定抽空让袁圆去成衣铺子里替她预订几件红裙。

　　风云蔚睡得沉，这软榻是年份已久的沉香木制成的，他当初看见时，便知道这人一定喜欢。

　　果不其然，她倒是一点儿也不客气。

　　风云蔚睡梦中不知梦到了什么，皱了皱眉头，又咂了咂嘴，红唇微动，韩晔看着她，心一软。

　　他轻轻将她抱了起来，一路送去了她的卧室。

　　袁圆正在卧室里收拾衣服，听闻动静时惊讶回头，引得韩晔冲她摇了摇头。

　　风云蔚平日里看着坚毅，性子又倔强，这会儿老老实实缩在韩晔怀中时看着也不过小小一团。

　　这一幕让袁圆内心十分激动。

　　她看着韩晔轻轻将风云蔚放到床上，又替她盖上了被子，坐在床边时将风云蔚睡乱的头发理到一边儿，然后朝她轻轻招了招手。

　　袁圆听他悄无声息地嘱托她生炉子，叫她动作轻一些，还让她时刻准备着烧水，等会儿风云蔚醒来时多半会口渴。

　　“她不爱喝茶，你给她换成蜂蜜。”

　　韩晔明显很了解风云蔚，袁圆心想，这两人看着不像是认识两三个月的样子，倒像是相处了几年甚至十几年的。

　　只是主子的事情不是做下属的可以随意打听的，这是作为一个合格的下属的基本原则。

　　反正只要最后这对儿能成就行，那样我也就圆满了。袁圆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