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1、第 61 章 ...
-
阿木一直跟在桑克的身边。
从他被驱逐开始。
他是桑克的影子,是桑克的保护伞,他记得那个人告诉他。那个人的脸孔长什么样子他已经记不清了,不过他还记得,桑克曾经称呼那个人为“父亲”。
那时候他还是个十几岁的少年,无父无母,偶然被桑克的父亲所救,那个人跟他说:“我看你年纪也不大,总让我想起我儿子,你不如跟我回去吧。”
他大约记得那个人提到他儿子的时候脸上的笑,只是他从来情感迟钝,只知道那笑容像是他从前一个人时在山里见到的日出。
他没有拒绝,在哪儿都好,只要能活着。
可当他跟着那个人回去,却听闻那个人的儿子似乎犯了什么大错,要被驱逐出去。
那一瞬,日出被云翳掩盖,光辉黯淡。
然而这一切跟他无关,他没见过那个孩子,听说还没有十岁。
直到一天夜里,那个人将他叫来。
他似乎在黑暗里坐了很久,开口时声音沙哑,行动都有些迟缓。
他说:“……虽然很抱歉,但我希望你能帮我一个忙。”
他答应了。
于是从此后山高水远,桑克的身边多了一个高大的身影,而他永远不会知道,他身后的这个人,曾经离他有多近。
桑克只是个缺爱的小孩。
他心想,虽然他自己也不清楚爱这个东西到底有什么重要。但大概他觉得不重要,是因为从来没得到过,而桑克却是得到又失去。
人们对于得到又失去的东西,总是多了一些别样的情绪,于是经年累月,渐渐就成了执念。
他拿着火把,驱赶着蛊虫,心中不知为何想到了久远的过往。
耳边桑克愤怒的叫唤充斥他的耳朵。
“把人找出来,听到了吗,所有人!”
他听着看不见的身后的动静,那些人前仆后继地徒然送死,他们的血肉成了这些东西最佳的养分。
他心中暗暗有预感,下一个就是他了。
……
风云蔚听着耳边的动静,直到那些四散的虫子逐渐向桑克等人聚拢,她大抵知道,时机差不多了。
隐藏在暗处的人解决了,下一个目标就是那个大块头。
他挡在桑克身前,手中握着火把,但对于浪潮一般的虫潮也无异于杯水车薪。
从风云蔚的角度,可以看见一些蛊虫躲过了火苗,沿着阿木的腿侧钻了上去。
“奇怪,这个人居然没有被桑克那个疯子改造过?”
风云蔚惊奇地想着,心中定了定,又吹起了手中的管笛。
……
阿木感受到了脚边微微的刺痛,可是他却没时间顾及这么多了。这些蛊虫虽然大都经由桑克的血所喂养,而桑克本身的血因为多年浸淫其间而毒性深重,可以说既是这些东西的养分,也是它们的致死因素。
可相对的,若是蛊进入桑克的身体,只会让他本就残破不堪的身体更加恶化,从而害死他。
因此他不能退,一步也不能,他需要想个办法,把这些东西全部解决。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时间不多了。
阿木将火把一甩,侧身撞翻了一旁的火盆,星火溅到了帐篷,在上面灼出细小的洞来。
那些蠢蠢欲动的虫子被这一手惊了一跳,而那火势很快蔓延到了帐篷顶端,阿木走过去,将支撑帐篷的木柱往前一拉,口中喝道:
“走。”
那帐篷颓然倾倒,火势瞬间席卷了虫潮,烧死了大半。
桑克被佘伊娜扶着躲在一边,鼻间充斥着那股烧焦的气味,他目光森森,咬牙切齿。
“阿西娜!你给我出来!”
风云蔚对虫潮的把握本就没有那么大,如今能达到这个效果,已是出人意料了。
桑克所在的帐篷倒塌,与之相邻的佘伊娜的帐篷也受到了波及,幸而她及时离开了那里,躲在了不远处。
“你这就生气了?”风云蔚斟酌着开口,“我都还没找你算账呢!”
“生气?”桑克露出一个阴沉的笑来,“我亲爱的堂姐,我很快就不会生气了。”
“是么?”风云蔚打定主意跟他周旋,一边脑筋急转,思索着如何能在阿木的庇护下一击得手。
阿木此时身中蛊毒,然而他面色仍旧平静如水,丝毫看不出破绽来,若非她方才碰巧看见,恐怕就被他糊弄过去了。
“即便如此,”她心道,“他的存在也是非常不利的。”
她全盛时期尚且有力气同他一搏,但此时却不能冒这个险,到时万一杀不了桑克,还把自己搭上,得不偿失。
桑克的对话她丝毫没听进去,目光四处转悠,寻找着可以用到的东西。
忽然,她目光一凝。
远处有马匹的嘶鸣,大抵是追捕韩晔的人意识到不对,分了一队士兵回转来保护桑克。
“快来不及了……”
她心中着急,而桑克一听,则笑开了。
“阿西娜!你逃不掉了……”
策马而来的狼骑顷刻间快到近前,风云蔚紧急之时,脑中灵光一闪,抱着冒险一搏的情绪吹响了手中的短笛。
那快马察觉到异样,骤然停了,为首的几匹马高高仰起头,差点将马上的人掀下马去,而后面的人一时不察,也瞬间乱成一团。
桑克眉头一皱:“愣着干什么,贼人在此,格杀勿论!”
匈奴人作为马背上的民族,驭马能力不是说说而已,他们拉了拉缰绳将马控住,一边应道:“是。”
而此时,阿木耳朵一动,那短笛声骤然再起,刚安分下来的马群顿时又乱了起来,马儿们四处乱撞,有的直冲向桑克等人,而更多的则是在桑克附近绕着圈。坐在马匹上的人有些更是被甩下马来,
桑克等人一时不察被冲散开来。
风云蔚早已从后面绕过去,在第二次吹起短笛之时趁乱混进了马堆,借着马匹和人的遮挡悄无声息地接近了桑克。
桑克方才被阿木紧急关头一把推开,暴躁的情绪差点失控,然而混乱的马匹顿时淹没了阿木的身影,他侧头一看,在他身边的只有一直扶着他的佘伊娜。
她担忧地望着他:“你怎么样?没事吧?”
桑克猝不及防望进她泛着涟漪的湖水一般的眼中,心中的暴戾顿时发不出来了,他逐渐冷静了一些。
而冷静下来,对于眼前的情境大致也猜到了七七八八。
他注意着四周混乱的马匹,时刻警惕着风云蔚可能会出现的位置,却没注意到身后一匹马跑过佘伊娜的身边。
佘伊娜晃眼看见那晃过的马匹身后露出的一截衣角时愣了一瞬,而下一刻,一股熟悉的诡香扑鼻而来。
佘伊娜尚来不及反应,眼前就是一阵恍惚。
恍惚间看见了多年前兵荒马乱的岁月,她和师父带着一众族人们亡命奔逃,生死和责任不断挑动着她紧绷的神经,随时都可能断掉。
直到与族人们失散,她见到了那个少年。
那少年救了她,让她度过了一段平静的日子,像一个久违的美梦,她沉醉其间,不愿意醒来。
可是很快,这个梦就破碎了。
她得到消息,她的师父在逃亡途中被杀,她不得不出面承担起责任来。
少年告诉她,她的师父死于中原人之手,而她们巫族一脉,也从来都与其他族人格格不入。
因为他们不是当初的“六岐”遗民。
他们被外来人占领了土地,反而还得向外来人俯首称臣。
那少年答应帮她,而她在得知本族的来源时,心中最后一丝犹疑也消失不见了。
“可是事实真的是这样的吗……”
不知道是谁问了这样一句话,她愣了愣,长久以来的坚持不知为何开始动摇了。
“不然还能是什么呢?”
“巫族的人历来是36族中人数最少的,难道不是他们刻意控制……他们对我们的态度,也与其他人不一样,因为我们和他们,从来都不是一种人……”
眼前的画面一闪,她好似看见了从前南沼还未起火之时的景象,那时人人日出而作,黄发垂髫各有各的乐子,老人们冬天可以坐在门前晒着西南暖烘烘的太阳,而孩子们抓来各种各样的虫子玩,偶尔趁着大人们不注意便跑进林子里去。
尚且年幼的佘伊娜跟着师父到族长家里,族长用宽大的手掌摸了摸她的脑袋,掌心温热。
耳边传来那人和蔼的声音:“伊伊又长高了……”
每当这时,她的师父就会转过头来看看她,然后露出一个罕见的祥和的笑容。
随后风云蔚就会给她拉走,带她悄悄溜到树林里玩。
她情不自禁地露出一个舒心的笑来,然而下一瞬,她的笑容倏而凝在了脸上。
只见眼前的景象晃然一变,就见那慈祥的大祭司,她的师父,被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人一掌穿心。
那人微微侧过脸,露出半张熟悉的鬼面。
“!”
她猛然一惊,然而那耳边少年引诱一般的语调,夹杂着一句反问深深刻在了脑海中。
“你真的不知道你的师父是如何死的么……”
不,她知道,她当然知道,可她知道得太晚,师父若是泉下有知,她大抵会对自己失望。
这是她不愿看到的,于是她顺水推舟地接受了少年的说辞,自欺欺人。
“为什么这么残忍?……非要揭穿这个事实!”
她不由得凄厉地大声喊了出来,耳边的声音逐渐真切起来,马蹄踢踏的声音夹杂着桑克的询问,吵得她心力交瘁。
“伊伊,伊伊……”
“你怎么了……”
“别……别吵,”她的瞳孔微微泛红,苍白的嘴唇颤抖着,近乎崩溃。
鼻间还留存了一丝那熟悉的味道,她知道这是什么,心中苦笑。
终究是因果报应,她对风云蔚做过的事情还是还回给了她,算是扯平了。
“伊伊?”
她侧过头去,望进那双看着她的琥珀色瞳孔,浅浅的色泽格外好看,她痴迷了一瞬,紧接着嘴角扯出一个笑。
“桑克,我们都是罪人。”
桑克胸中一痛,低头一看,只见自己胸前插着一把匕首,而握着匕首的那双手,正属于佘伊娜。
他顿时难以置信地望向佘伊娜。
“你背叛我……”
然而佘伊娜看着他,眼神近乎温和,她微微笑起来,眼角却落下了泪。
“下去赎罪吧,我陪着你一起……”